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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牡丹

书名:错轮 作者:邓小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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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牡丹

(四十)

洛阳城畔

听雪楼楼主前去,大摆金銮,声势浩荡,听雪楼子弟们齐齐整好将萧忆情的软轿护在其中,戒备森严,密不透风。

现正值牡丹花繁艳之季,赏花之人必不会少,整条街道人声鼎沸,人潮拥挤得十分厉害,可谓是摩肩接踵。而听雪楼的大驾降临,前头护卫一路吆喝推搡,硬生生从人群中挤出一条大道出来。这种气势,采裳从未见过。

在四平八稳的轿中一路前行,采裳一想,萧忆情与自己本可以私自出楼,但如今却如此宏伟大驾。莫非他已对自己怀有疑心?采裳心中紧张却也只好故作淡定,自然放松的一步步走下去。

她叹了口气,目光凝视着远方。

忽地,一阵牡丹花瓣飘拂而至,纷纷扬扬,如彩蝶飞旋,甚是美观。

前行的路被莫名飘来的牡丹花所纷扰,风中挟裹着浓郁的花香,前行的大队不由驻步。待前方的阵阵花瓣渐渐散尽,一股阴森的浓雾缓缓向前移动,眼看就要湮没整条大街。

就在此时,两个身影从浓雾之中迅速脱出,红光一闪,只听“呀——”的一声,鲜血飞溅,听雪楼的大队为首的两名将士在未反应过来之时便被屠杀,后面的人马自然连连拔剑,为之对抗。采裳早已按奈不住,一个健步便从马鞍上跳至前,只听“呛”的一声,采裳拔剑平胸,敌手杀人如斩瓜切菜,采裳全力以赴,但在过了几招之后,却发现对方剑法柔似流水,不攻自破,只剩种种形势而已。

“你是……”采裳不由问道。

“我。采裳,上次的事主人已是十分恼怒,不过主人还是答应再给你一次机会:待会儿你只要支开那些弟子,与楼主单处,我们仨个一齐上——记住,这是为了江无仇!”

语罢,一刀划伤采裳的衣袖:“你是聪明人,应该懂——”

采裳一剑旋开,斩短空间,极力迫开他们二人,再一掌击在自己胸膛,顿时鲜血喷出,本就白皙的脸庞,现更尤如纸一般惨白淡薄。

她擦干嘴角残流的血,捂住手臂的伤口,被击在一旁。

“阿靖你、咳咳……你怎可如此草率!”萧忆情目视着她,脸上已有怒容,却难掩焦急。

“楼主。”采裳单膝脆下。

萧忆情连点采裳五大穴道:“来人!!”

采裳顺眼看去——双刃龙、郭钰、登山燕、风似世、烈焰母、沧海粟、四梅兄弟、索命七郎、澜海天师……全部都是武学史上的奇葩,江湖上一等一的高手,这样多高手芸集于听雪楼,不愧对于江湖道上的美赞。

“属下护驾不周,特来领罚!”

“适才如何?”

“——方才之人行动敏捷,早已摸清地形,俨然埋伏多时。更何况听雪楼已有多年未有如此挑衅者,不知何意。”

方才的人武功虽不高,而速度快且早已布阵,心思慎密也不容小觑。若是那已有异心慕容府第,不妨再探,抓住把柄再治他罪,也好安抚众人。

只是若不是迷烟四起,阿靖出手却又未曾施展开竟似有意放过,他且早已入黄泉。

但是,阿靖她为何如此……

虽不曾上前,萧忆情却是看得清楚明白,事事皆知。

采裳一时心慌意乱——他这样敏感多疑,心思慎密的人,是否早已看清这小伎俩,是否已存疑心,而前路就是陷阱只等她一头扎进?

胸膛中的一颗心疯狂而猛烈地跳动起来,忽然一种莫名的气流四处窜动,即冲上脑穴。那样不妙的感觉,她不知道自己头脑发热之后还会做什么荒唐事,是拔剑拼死弑楼主,事成不利,后被死在乱刃之下,还是大声呼喊那个人,情绪崩溃,然后……采裳运了一股真气,将那股戾气硬生生压了下去。

不管前路如何,总要做一些对得起江无仇的事,哪怕是死。不然,去那的时候也不知如何交代。

“楼主放心,我没事。”勉强的,采裳站起,握紧了萧忆情苍白冰冷且纤弱手。

萧忆情瞥了一眼采裳,眼中竟有几丝意外的怀疑,也并未阻拦什么,握紧了她的手,很紧很紧。

“整理队伍,继续前行——”

在几秒之后,除理好了地上的血迹与尸体,队伍整装待发,仿佛一切都没发生过。萧忆情虽并未做出任何行动,可采裳却越发地惴惴不安起来。

果真是牡丹繁艳之时,大株小株的错落着,像朝霞一般艳丽美好。这一带本是牡丹花海,却偏偏只有一丝丝牡丹花的幽香,空气中弥漫着极淡极淡的气味。花蕊上拂着一股雾气,如气流般向天空氤氲。在远处浓郁扑鼻,进了却反而察觉不到,沉溺在这牡丹花海中,永永远远才好。

这才想起来,无仇仿佛是喜爱这似彩蝶般艳丽的牡丹的。

复又回想起“江无仇”这个名字,仿佛似早已随风而不见的风筝线,在这一秒,重新被飞扯回来。又仿佛太久不见而出现幻觉,花中的气流聚合在一起,拟出那个青影,他身上有淡淡的熟悉的好闻的气味,他的衣襟随风扬起,温暖的笑着。

“无仇!”她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却终究还是压抑不了,在花丛中穿梭,扑上去狠狠地抓紧那个残影,眼泪籁籁落下——韶光如流,她本以为自己不再会痛,不再会落泪。

一阵带着花香的轻风拂过,将他的残影吹散,化做一缕青烟,连一丝尘埃,一记痕也未曾留下。

采裳这才猛然睁开眼,这才发觉自己的手紧拽住的,是那个一直注视着自己的萧忆情。

她一个趔趄,不由向后栽了一步。

萧忆情的目光黯淡下去:“阿靖,我……本以为,你不会流泪。”

她曾说过,不会为任何人流泪。而他亦深深记住这个不是理由的理由。

采裳一时无言以对。

蓦然间,萧忆情更为萧索凄清:“阿靖,你不会……不会背叛我的,对吗?”

她怎也不料他会来这么一句,无从回应,一时竟无言。

她不是舒靖容,她比谁都明白。

而他是如何爱那个人,她也明白。

只是有一点她不懂:既然如此爱,却又为何最终兵刃相见,生死离别?

这个人,为什么总是让人心痛?

“楼主。”采裳蓦然想起什么,抬起头来,似乎费了很大的力才缓缓道:“我们……就仅是我们,到前面去……去看看吧。”

他那么敏感的人,自然有所察觉,此时虽没有拒绝却更为悲伤凄戚失落,眼中似万念俱灰,连心都死了。却还是应允采裳,一步步向前踱去。

到一丝丝凛冽的肃杀,那样森冷的感觉就近在咫尺。尽管那人已屏息敛气,尽管那人已用内力压制住无法消弥的杀气,用花丛做藏身之所。

“我清楚终究是如此。”萧忆情淡然:“就算有什么,却只要能看见她……哪怕是身形尚在,竟也知足。人不向来如此么?”

如此痴心。

——眼前这个楼主倒不像世人嘴上挂念的是一个阴鸷反复得吓人,强势又古怪的霸主。他的内心竟也是这般软弱无力,一生为追求的不是所谓的宏图霸业,也不是什么权利财力,只是一个心灵的安慰,一世所寻找一个能与自己一切平等相待的人。

他的身影,被沧桑与寂廖所包围。什么一统江湖,雄图功绩,他的眼中仿佛都看淡。

他座观云卷云舒,风停风起,花开花落与叶枯叶荣,阅尽沧桑,倒有几分似江无仇。

她在霎那间竟有那一刻的悸动——

“楼主……”她竟有些不忍。不知为甚,如若现有一箭若当他胸而归来,她竟会奔上前去,去替他挡去那一箭。

他怆然地笑了笑,竟带着无尽的悲哀与软弱。

“呛——”

丛中忽然有剑齐齐出鞘的声音。

采裳本能的拔出了剑,谁知从丛中掠出的竟是脸覆轻纱的朱雀玄武!这样的气息,就是方才打斗时散露的,想必萧忆情早有疑心。但是,这的确是不可错失的绝佳机会,三柄剑对指一人,尽管他独步武林,天下第一,但就算如此,胜数也不大。

想至此,采裳竟有些莫名的失落。

抽出了血薇剑,但是,她不想有任何人受伤,不论是萧楼主,还是朱雀玄武。

但她必须做个决定,不然——

“萧忆情——受死吧!”一个凌厉的女声一剑当胸而来,疾如流星——

朱雀!

萧忆情身后的是玄武,面前为朱雀,一人在明一人在暗,照理说无论强守或是强攻,也难逃一死!

采裳的胸口像堵着什么,又闷又躁,她无可奈何,而朱雀猛然回首向她使了个眼色。

手颤抖着抬起,然而记忆不是有堤坎的洪流,没有开关,不可压抑,不可随变——

草木萧萧,落花簌簌。

在野蔷薇开得正盛的时候,那个绯衣女子第一次被打败。那个人,却是他。

“我输了。你比我强……我承认。”

那么,请遵守你我之前的约定吧。”白衣在冷风中飘荡,飘飘飖如旗旌,他踏在这风中愈发清瘦。

那个似野蔷薇般的绯衣女子屈身单膝点地,眼眸是那般冰冷傲然:“好,既然输在了你的手上,我舒靖容愿意如约加入听雪楼,供楼主驱遣,百死而不回——直至被你打到的那一天!”

“咳咳……”那个气度卓然的白衣楼主苦笑:“你的意思,是说如果一旦发觉我不是最强的,你能杀死我或者别人比我更强,你就会立刻背叛,是吗?”

“哈……那叫什么背叛?”她冷冷的笑了起来:“难道你会信任我?如果你不信任我,那谈得上什么背叛!而且,我只欣赏强者,只追随最强的人——如果你被别人打到,那么我当然要离开你!”

是啊,在这个江湖,谁又能信任谁呢,只有相信力量与强者,才是唯一的真谛!

“哦……是吗,我记住了。”

他与她的头发、衣诀在凛冽的风中飘荡。此时的野蔷薇开得正盛,却不属于这个季节,再好的也会夭折。

为什么……这并非是自己的记忆。

采裳的脑子抽痛得厉害,像尽断经脉一般,而经脉全断后却只是身体的抽搐,但痛感却不及此时分毫,那般痛不欲生。她努力不去想,脑子一片空白,这样才能缓止那样头痛欲裂。

她睁开眼,却发觉周围仿佛一切都没有变幻,落花铺成的毯子,顾影徘徊,动作迅速,让人有些看不太清楚,连声音也不闻分毫,一招招看似混乱无章的剑却却针针见血。大势所趋,那重白影杀人如艺术般,精妙绝伦,采裳不禁唏嘘。

先是拼剑法,见眼前的趋势,是要拼内力了么?

采裳眼见白衣男子就要被那道由朱雀玄武射出的光所笼罩,竟举剑翻去。

在那瞬间,她竟透过光阴瞥见了江无仇的身影,于是没有一丝犹豫,脑中一切空白,她的身形从半空掷下,硬生生用肉体去挡在萧忆情面前。不想连体的光环竟化做一柄柄锋利的弯月刀,“嗖嗖嗖”地从自己身上掠过。采裳觉得自己就是狱中准备受刑的死囚,最后一道罚令便是让人掏去五脏六腑,留经络与白骨,在痛苦与恐惧中死去。她眼前越来越模糊,看见鲜血从身体迸出,看见大惊失色的朱雀玄武,脑袋中“嗡”地一声响,便一片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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