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下手
书名:错轮 作者:邓小陆
第29章下手
但是,他心里明白,就是她。
如若再错过,上苍都不会原谅自己。
“只要能如此,天荒地老,便也知足。”当将整个武林纳入囊中,当届时的物质欲望得到满足,一切看透看淡,这才知抓住眼前的如何重要,只是方察觉,一切都晚了。
“可是,每个人活着,不见得是为了自己。”采裳顿了顿,仰首望天:“人在江湖,身不由已。就如萧楼主,就算复生却依旧要与当初一般担负起整个听雪楼,就算心疲惫,可是还是要为了这听雪楼活下去。”
就如自己,再伤心欲绝也要踏着长满刺荆的路顽强的走下去,哪怕遍体鳞伤,血肉模糊。
无论是谁坐在这个位高权重的宝座上,却都会被永恒的不安所包围。
“然而……”
风起,萧忆情蓦然间语顿,一时间竟痛苦的痉痒起来,胸膛剧烈起伏着,仿佛连呼吸都变得困难,“哇”地一声,吐出一口黑血溅洒在纤尘不染的衣襟。
采裳暗自吃了一惊,扶着他降下:“你……没事吧?”
“不、不打紧……”他有气无力:“劳烦、劳烦帮我拿……怀中的药丸!”
“药丸?”这个人固然有病在身,显然没有药物压制就必定暴血身亡。采裳犹豫一瞬,然而在看到这个白衣楼主痛苦的挣扎,心不知为何竟在刹那顿时柔软下来。
他这样的武林人物在如此脆弱的时候又怎会暴露给他人看?
现在,他毫无抵抗能力,就连一个三岁的孩子也可以一刀杀了他!
但是,明知道是最好时机,采裳竟下不去手,反倒在他衣怀中掏出药瓶,倒出仅剩的药物,一把喂给萧忆情。
为什么?
在她心中,那个杀人狂魔不应该是这个病弱的贵公子,是谁都好,就不会是他!
都是经历过苦痛挣扎与冷漠的世道,她与他都不是会轻易相信它人的人。然而,他怕再次失去,最终选择义无反顾的相信自己。
在这个熟悉而又陌生的楼主身上,她竟看到几分江无仇的影子。
她的心又好似在瞬间被另一个灵魂所取代。
采裳手指萧忆情的背脊,二指点住人身大穴,以内力驱药物尽快融入血脉。
“乘听雪楼护驾的人马还未追来。杀了他——”
蓦然间,一个女声道。
采裳倏忽觉醒,这才发觉身在听雪楼外,看向苍穹,原来是朱雀!
“这个机会千载难逢,杀了他,你便能报仇血恨——杀了他!”紧接着便是玄武。
“你们一直在监视我?”采裳心不由一沉,低首看了看瘫在自己怀中的早已神志不清的病人——他也是体会到江湖寂寞的人,人情冷暖没有人比他更知。也只有她明白相信一个人多么不易。
竟然就是因此吗?那么,为什么自己下不了手?
体内一直被另一个灵魂束缚着。采裳为了让自己清醒,一掌抽在自己脸上。
“既然是赏风亭亭主下令,你们何又不自行来解决这个人?何必大费周折?”采裳冷冷的扫了一眼朱雀玄武,目光迅速变化间竟带了几分嘲讽:“若是杀了萧忆情,只怕我也难逃。倒是你们,全身而退,而死的又是谁呢?”
“主人让我们随机应变,早已料到各种突发情况,只不想采裳你如此负义!是谁将你家族覆灭!是谁将江无仇逼上绝路!是谁传你毕生武学!是谁将你送到洛阳!莫不是今日下不了手?还是居心叵测,早想判变!”朱雀的语气凌厉,如针一般准准地刺中她心口。
“况且萧忆情心计莫测,诡计多端,想必早已料想如此,下面定是早已埋伏好重重机关,难不成要我们白白送命?”玄武道。
“如若他当初不放心我,又何苦与我签下条约!”采裳挑了挑眉,冷笑一声,目光中杀气凛冽,直勾勾地冲着玄武朱雀。
此时,采裳的心难道就不慌么?
自己不过是独孤铭的一颗棋子,却又相互依存,一旦无用便弃之千里。她也早有准备,与赏风亭更无情分可言。
不过,到底为什么?
为什么下不了手?为什么自己下了不手!难道因为怜悯吗?那无仇怎么办?拿无仇置身何处?采裳头痛欲裂无所适从,手颤抖着终于拔起血薇剑朝昏厥的楼主刺去,克服内心深处那个陌生的灵魂——现在的确是他防御最弱之时,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然而就在采裳手指痉挛着一分分向下,剑对准萧忆情时——
“楼主!”
“楼主!”
远处传来发号施令的声响——想必是听雪楼的人马找寻来了,采裳刹时收回血薇剑,竟舒一口气。
(三十九)
赏风亭
“主人,采裳她已有叛变之心……”朱雀玄武上前禀道。
“不必多言,我已知晓。”独孤铭目光迅速的变幻着:“不过,谁说这又不是好事呢?”
“但……”
“萧忆情发病,采裳却没有以剑相对,你想啊——日后楼主会如何待采裳?这不就更洗清了采裳原本的赚疑吗?”
“是。”
“别急,日后便有得是机会……采裳不愧是我看中的杀手,看来江莫仇倒是帮了我一个大忙啊——哈哈哈哈——”独孤铭忽然仰天长笑起来。
洛阳听雪楼白楼
“阿靖。”卧榻上的白衣楼主身体忽然急剧地颤抖着,在痉挛中蓦然扣住了采裳的手:“我原本就是要死的人,只是在……在阎王那不过赊了一条命而已。我也是活不久了的……但是能在这段时日中再遇见你,我真、真的……咳咳咳……”
“楼主。”采裳眼睫垂下,心不知为何一痛。
她知道他这几年的不易:每一次发病便是消耗他的元气,他以真气与内力来勉强维系生命,如此下去,武功愈发退弱,到武力殆尽之时,便是他绝命之时。
那么,那个舒靖容在那个世界又何曾了解?如果他口中的那个舒靖容得知如此,是否会悲伤?是否会不舍?
倒是自己这个冒牌,来蒙骗这个自小被病魔折磨而又失去一切的病人。
“武力……呵,就算耗尽,但这些对于我这将死之人来说,也都无关紧要罢。”萧忆情凝着采裳:“还好,有你在。”他惨白的脸上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光芒,淡淡的笑着。
这样的人,表面拥有一切,权势、地位、独步江湖的武功,受万人敬仰,但是为何如此令人怜悯?为何如此让人心痛?
“怎样才可以救你……”采裳倏忽抬头问道。
“没有,什么也没有。这恶瘤自胎中来,本是活不过二十岁的……”他顿了顿:“我这条命本便是赊来的。也无需如此……”
“楼主,你是听雪楼的心脏,武林的首脑,你若死去,倒是撒手不管一切,而楼中的子弟该如何?”采裳道。
他又何曾想过它人?
江无仇又何曾想过自己?不过也是如此,撒手人寰,不顾得自己!多么自私!
想起江无仇,采裳眼中复又变得冷漠起来——
不管怎么样,他——这个杀人凶手,始作俑者,就应该血债血还!
萧忆情没顾得采裳,自顾自合上眼,嘴形动了动,好似想说什么,却一直没说出声来,半晌道了一句:“也罢,不谈。待过些时日,牡丹也开了。洛阳城的牡丹似乎很好,一起去看看吧。”
他的眉宇间,永远的疲惫与怅然。
忽然,采裳抬眼凝视窗外,怆然地笑了起来。
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
在寂静无人之时,采掌蓦然抬起手,痛痛快快地给了自己一个耳光。
顿时痛感似火在脸上燃烧起来,火辣辣的。
“我在做什么!!”采裳忽然嘶吼。
——大好机会竟这样浪费,竟然还用心照料那个杀人凶手!!
这是怎么了?
下次还能有这样大的空子给我钻么?为什么……为什么下不了手!明明自己就是一个杀手而已,而所有的感情早已和江无仇一起死去!
但是,为什么——下不了手!
采裳无力地躯身跪下,偌大的阁楼中只留她一个,竟好似被全世界所摒弃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