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一十章 神魂溃散

雾气在他们周围翻涌，久久不散。

假陆明消失后，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并没有消退。

相反，它变得更加强烈——仿佛有无数双眼睛，藏在雾气的每一个角落，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许清安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的目光落在雾气深处，那里隐约可见一道淡淡的痕迹——是假陆明离开的方向。

那痕迹正在迅速变淡，再过片刻就会彻底消失。

但他没有追。

他知道，追不上的。

在这片天墟里，那东西无处不在。

它可以出现在任何一个方向，可以幻化成任何一个人的模样。

追，只是浪费时间。

“许师兄。”林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颤斗，“他……他说的那些话……”

“假的。”许清安道。

林澈愣了一下。

“什么？”

“他说的那些话，半真半假。”许清安转身，看向她，“他说陆明那一半在他里面，是真的。他说杀了就会死，也是真的。但他说的其他话——”

他顿了顿。

“都是为了乱我们的心。”

林澈沉默。

她知道许清安说得对。

但她还是忍不住想，如果那一半真的救不回来，如果必须杀了他，如果……

她不敢往下想。

许清安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

“别想太多。”他道，“先往前走。”

他转身，向雾气深处走去。

身后，周元抱着那具尸体，沉默地跟上。

林澈深吸一口气，也跟了上去。

只有陆明，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一半，还活着。

被困在灰雾深处。

他能感应到它——很微弱，但确实存在。

它在挣扎，在呼唤，在向他求救。

但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连自己都快守不住了。

“陆明。”

许清安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陆明抬起头。

许清安站在三丈外的雾气中，背对着他。

“走。”

一个字，很轻，却象一根针扎在他心上。

陆明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迈步，跟了上去。

雾气越来越浓。

但这一次，他们能看见前方的东西了。

不是因为雾气变淡，而是因为前方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那光是暗金色的，很微弱，却很稳定，穿透层层雾气，照出一条隐约可辨的路。

路的尽头，是一座高台。

台高九丈，由灰白色的石头砌成。

台上立着一尊神象——神魂道者的神象。

神象周围，悬浮着无数光点，密密麻麻，如星辰般闪铄。

那些光点，和之前见过的那些梦境碎片一模一样。

但这一次，那些光点不是静止的。

它们在动。

在向着一个方向汇聚——高台下方，神象的脚边。

那里，蹲着一个人。

一个和陆明一模一样的人。

假陆明。

他蹲在那里，双手抱着头，身体微微颤斗。

那些光点如潮水般涌向他，没入他的身体，每没入一个，他的颤斗就剧烈一分。

许清安停下脚步。

身后三人也同时停下。

陆明看着那个蹲着的自己，瞳孔微微收缩。

“他……在干什么？”

许清安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假陆明，看着那些光点疯狂涌入他的身体，看着他的气息在迅速膨胀。

那些光点，是迷失者的神魂碎片。

他在吞噬它们。

用它们来壮大自己。

“阻止他。”许清安道。

他身形一动，掠向高台。

身后，周元放下尸体，和林澈一起跟上。

但就在他们冲到高台脚下时，假陆明忽然抬起头。

那双眼睛，已经完全变成了灰白色。

他看着许清安，笑了。

“来了？”

他站起身。

那些光点依旧在涌入他的身体，仿佛永无止境。

他的气息在疯狂攀升——道婴，道体，半步尊者，尊者。

停在尊者境初期。

他看着许清安，活动了一下手腕。

“多谢你们。要不是你们追过来，我还舍不得一次性吃这么多。”

许清安没有说话。

他只是抬手，一道暗金光芒激射而出。

假陆明抬手，轻轻一挥。

光芒在半空中炸开，化作无数碎片。

他看着许清安，笑了。

“御神道？我也会。”

他的眉心亮起，同样是一道暗金光芒。

但比许清安的更加浓郁，更加狂暴。

光芒如潮水般涌向许清安，所过之处，虚空都在扭曲。

许清安抬手，以混沌之气硬接。

轰然巨响。

他连退三步。

假陆明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你打不过我的。”他道，“在这里，我是不死的。那些光点，可以让我无限重生。”

他指向高台周围。

那里，还有数不清的光点在飘浮。

“你们杀我一次，我就吃一批。杀我十次，我就吃十批。吃到最后，我就是这片天墟的主人。”

他看着许清安，笑容里满是嘲讽。

“所以，你要怎么打？”

许清安沉默。

他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那些光点，确实可以让他无限重生。

除非——

除非先切断他和那些光点的联系。

许清安的目光落在高台上。

那里，神魂道者的神象静静立着。

神象周围，那些光点正在源源不断地涌向假陆明。

但只要神象还在，那些光点就不会枯竭。

要切断联系，必须先毁掉神象？

或者——

许清安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看向假陆明。

“你不是自己来的。是它让你来的。”

假陆明的笑容微微一僵。

“什么？”

“那个东西。”许清安道，“藏在陆明神魂深处的东西。它在用你，来试探我们。”

假陆明的脸色变了。

那一瞬间，他的眼神闪过一丝挣扎。

那是属于陆明的挣扎。

许清安看到了。

他立刻开口。

“陆明！”

假陆明的身体一震。

那双灰白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清明。

“许……师兄……”

“你还在？”

假陆明——不，是陆明被困住的那一半——他捂住头，浑身颤斗。

“我……在……它……在逼我……”

那些涌入他身体的光点，忽然停止了。

它们悬浮在半空，不进不退，象是在等待什么。

陆明抬起头。

他的脸一半灰白，一半正常。

他看着许清安，眼中满是痛苦。

“许师兄……我……我压不住了……它……它要吃我……”

许清安看着他。

“你还能撑多久？”

陆明的身体在剧烈颤斗。

“不……不知道……”

许清安沉默。

他知道答案。

撑不了多久了。

那些光点已经被他吞噬，那些力量已经在他体内。

一旦那东西彻底占据这具身体，陆明的这一半就会彻底消失。

到时候，站在他们面前的，就不再是半个陆明。

而是半个怪物。

许清安看着他，目光复杂。

陆明似乎也明白了什么。

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苦涩，有释然，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温暖。

“许师兄，”他轻声道，“送我走吧。”

许清安没有动。

陆明继续道。

“我撑不住了。你不动手，它就动了。”

他的身体开始扭曲——不是真正的扭曲，而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想要破体而出。

许清安看着他，依旧没有动。

陆明的眼框红了。

“许师兄，求你了。”

他指向远处站着的那个陆明——那个守住了自己的陆明。

“他比我强。他能守住自己。我……我不行。”

他的眼泪流了下来。

“可我也是他。我也是陆明。我也想活着。”

许清安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他知道。

他当然知道。

这个陆明，也是陆明。

是在庙里被撕裂的那一半，是迷失在灰雾中的那一半，是被那东西吞噬却还在挣扎的那一半。

他也是从青玄城一路走来的那个少年。

也是看着三位尊者牺牲的那个弟子。

也是叫他“许师兄”的那个人。

许清安看着他，久久没有说话。

远处，那个守住了自己的陆明忽然开口。

“许师兄。”

许清安回头。

那个陆明走过来，站到他身边。

他看着假陆明——不，看着那一半自己。

目光里没有恨意，没有厌恶，只有说不清的复杂。

“我替他求你。”

他道。

“送他走吧。”

许清安看着他。

那个陆明没有躲避他的目光。

“他是我。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不想变成怪物。他不想以后和我们为敌。他只想在还是自己的时候，结束。”

他顿了顿。

“送他走吧。”

许清安沉默。

然后他点头。

“好。”

他转身，向高台走去。

走到假陆明面前，停下。

假陆明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一半灰白，一半清澈。

“许师兄，”他笑了，“谢谢。”

许清安抬手，按在他眉心。

暗金色的光芒涌出，涌入他的识海。

那一瞬间，许清安看到了——

灰雾深处，一缕微弱的光。

那是陆明的这一半。

很小，很淡，几乎被完全包裹。

但它还在。

还在挣扎。

还在喊——

“我在这里！”

许清安闭上眼。

御神道运转。

斩念。

暗金光芒化作无数利刃，斩向那些缠绕着那缕光芒的灰丝。

灰丝一根根断裂。

那缕光芒渐渐明亮起来。

但就在最后一根灰丝即将斩断时，那团灰雾忽然暴动。

它开始疯狂吞噬那缕光芒。

“许师兄！”陆明的声音在识海中响起，“快！”

许清安猛地发力。

最后一根灰丝，断了。

那缕光芒脱离灰雾，飘浮出来。

但太晚了。

它已经被灰雾吞噬了大半。

只剩下一缕淡淡的残念。

那残念飘浮在许清安的掌心，轻轻颤动。

一个声音从里面传来，很轻，很淡——

“许师兄……告诉那边那个我……别怕……我替他挡了这一次……下次……该他自己挡了……”

许清安握紧掌心。

那缕残念，化作点点光芒，消散在空气中。

他睁开眼。

面前，假陆明的身体软软倒下。

那双眼睛还睁着，但已经没有了光。

不是灰白。

是空。

什么都没有了。

许清安低头，看着他。

看着那张和陆明一模一样的脸。

良久，他蹲下身，抬手合上那双眼睛。

远处，那个守住了自己的陆明，眼泪流了下来。

但他没有出声。

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林澈走过来，站到他身边。

周元也走过来，站到另一边。

三个人，看着那个躺在地上的陆明。

那是他。

也不是他。

许清安站起身。

他转身，向高台另一边走去。

“把他带上。”

周元走过去，弯腰，抱起那具身体。

和之前那具一样轻，一样冷。

他抱着两具尸体，跟在许清安身后。

身后，那些光点又开始飘浮。

它们失去了目标，只能继续在这片天墟中游荡。

等待下一个迷失者。

远处，雾气深处，隐约传来一个声音——

“里面……有东西……在等……你……”

那是灰雾的呼唤。

那是天墟的低语。

那是——

下一场梦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