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零九章 真假难辨

雾气在身后翻涌，将那座残破的大殿彻底吞没。

许清安走在最前面，步伐不快，却每一步都踏得很稳。

身后跟着周元，依旧抱着那具尸体。

林澈走在一侧，目光时不时扫向走在最前面的那个身影——

陆明。

或者说，那个三分之二清澈、三分之一灰白的陆明。

他走得很稳，甚至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稳。

但林澈总觉得，那稳当的步伐下面，有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

她看了许清安一眼。

许清安没有回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继续走。

雾气越来越浓。

从半透明变成乳白，从乳白变成灰白，最后变成一种浓得化不开的铅灰色。

四周的能见度越来越低，到后来，只能看见身前丈馀的距离。

陆明的身影在前面若隐若现。

周元抱着尸体，每一步都踩得很实，生怕踩空。

林澈紧紧跟着他，手指扣在法器上，随时准备出手。

许清安依旧走在前方，步伐不变。

忽然，他停下。

身后三人同时停下。

“怎么了？”陆明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许清安没有回答。

他只是静静站着，目光落在前方的雾气中。

雾气深处，有东西在动。

那东西不大，约莫人形，在铅灰色的雾中缓缓移动。

时而向左，时而向右，时而又向他们的方向靠近几步，然后停住。

象是在窥探。

又象是在等待。

陆明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脸色微微变了。

“那是什么？”

许清安没有回答。

他只是盯着那团移动的影子，看着它在雾中徘徊，看着它时而靠近时而远离，看着它——

忽然停下。

正对着他们。

那一瞬间，雾散了。

不是真正的散，而是那东西周围的雾气忽然变得稀薄，让它的轮廓清淅地显露出来。

那是一个人。

一个和陆明一模一样的人。

同样的身形，同样的面孔，同样的衣着，甚至连站立的姿势都一模一样。

他站在三丈外的雾气中，静静地看着他们。

陆明的身体僵住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又抬头看向那个“自己”。

“这……”

话没说完，那个“陆明”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陆明一模一样——带着一点点的爽朗，一点点的憨厚，还有一点点的温暖。

但此刻，那笑容出现在另一张同样的脸上，却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你来了。”那个“陆明”开口，声音也和陆明一模一样，“我等你很久了。”

陆明的脸色惨白。

“你……你是谁？”

那个“陆明”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手，指向陆明。

“我是你。”

陆明猛地退后一步。

那一瞬间，他的眉心深处，那团蛰伏的灰雾骤然活跃起来。

它在疯狂翻涌，在拼命冲击他守住的那些防线。

陆明闷哼一声，捂住头，蹲了下去。

“许师兄……它……它在动……”

许清安没有看他。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那个“陆明”身上。

那个“陆明”也在看着他。

“你就是那个从外面来的人。”那个“陆明”道，“归墟的传人，时空的继承者，还有——御神道的修行者。”

他的目光落在许清安眉心，那里有御神道入门后留下的印记。

“你能看到我，能看到它。但你分不清哪个是真的我。”

许清安开口。

“你想说什么？”

那个“陆明”笑了。

“我想告诉你——那边那个，未必是真的。”

他指向蹲在地上的陆明。

“他在识海里和那东西拼过命。但他守住的，就一定是自己吗？”

许清安的眉头微微一动。

那个“陆明”继续道。

“那东西很聪明。它不会直接吃掉你。它会一点一点，一寸一寸，把你的神魂替换成它自己。你以为你在守，其实你守着的，可能早就是它了。”

蹲在地上的陆明猛地抬起头。

“你胡说！”

那个“陆明”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怜悯。

“我胡说？那你告诉我，你刚才在识海里，是怎么守住自己的？”

陆明一愣。

“我……我用许师兄教我的办法，护住本心……”

“本心？”那个“陆明”打断他，“你的本心是什么？”

陆明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答不上来。

他的本心是什么？

是那三个尊者的牺牲？

是跟着许清安走到最后的决心？

那些好象都对。

但又好象都不够。

那个“陆明”看着他，轻轻叹了口气。

“你答不上来。因为那东西已经把‘本心’这个概念，从你神魂里一点点剔除了。你以为你守住了，其实你守着的只是一堆空壳。”

陆明的脸色变得惨白。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自己的胸口，看着自己投在地上的影子。

什么都没有变。

但他忽然觉得，什么都不一样了。

许清安开口。

“你说了这么多，是想证明你是真的？”

那个“陆明”看向他。

“我不需要证明我是真的。我只想告诉你——那边那个，是假的。”

许清安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又移向蹲在地上的陆明。

蹲着的陆明抬起头，眼中满是惊恐。

“许师兄，你别信他！我真的是陆明！我记得青玄城，记得归墟海眼，记得三位尊者……”

他越说越快，越说越急。

“我记得那天你骗我，说他们会没事的！我记得周元献祭记忆那天，是我背他过河的！我记得林澈从那座假林府里走出来那天，是我第一个看见她哭的！”

他指向那个站着的“陆明”。

“这些他都知道吗？他要是真的，他能说出来吗？”

许清安看向站着的那个。

站着的“陆明”笑了。

“我当然知道。”

他开始说。

“青玄城那次，许师兄替林家出战，炼制五转昊元丹，引动云龙护丹异象。归墟海眼那次，三位尊者让我们先走，许师兄把我们送入龟甲空间。那天你问许师兄，三位尊者他们会没事吗，许师兄回答，会没事的。”

他顿了顿。

“那是骗你的，但你信了。”

蹲着的陆明愣住了。

这些细节，这个“陆明”竟然全知道。

“你……你怎么……”

“因为我是你。”站着的“陆明”道，“你经历过的，我都经历过。你记得的，我都记得。你以为的那些记忆，我全都有。”

他向前迈了一步。

“但我不一样。我知道自己是谁。我知道那东西在我里面，但我压住了它。我还能思考，还能判断，还能——”

他指向蹲着的陆明。

“还能看出来，你已经不是你了。”

蹲着的陆明浑身颤斗。

他看向许清安，眼中满是哀求。

“许师兄，你信我……你信我……”

许清安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又看向站着的那个。

站着的那个也看着他，目光平静。

许清安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你们两个，都觉得自己是真的。都觉得自己记得一切。都觉得自己能压住那东西。”

他顿了顿。

“那我来问一个问题。”

他的目光在两个陆明之间来回移动。

“陆明这辈子，最怕什么？”

蹲着的陆明立刻回答。

“最怕死。”

站着的陆明也同时开口。

“最怕姑负。”

两个答案，完全不同。

蹲着的陆明愣住了。

他看向站着的那个，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你……你怎么能说姑负？我明明最怕死……”

站着的陆明看着他，目光复杂。

“你最怕死？那你告诉我，归墟海眼那次，你第一个冲出飞舟，挡在林澈前面，那时候你怕不怕？”

蹲着的陆明张了张嘴。

“我……我那是……”

“那是你顾不上怕。”站着的陆明道，“因为你更怕她死。”

他继续道。

“青玄城那次，你跟着许师兄冲进赵家，那时候你怕不怕？怕。但你更怕许师兄一个人。”

“三位尊者牺牲那天，你站在飞舟上，浑身发抖，那时候你怕不怕？怕得要死。但你更怕姑负他们用命换来的机会。”

他看着蹲着的那个，目光里带着一丝悲泯。

“你最怕的从来不是死。是姑负。姑负许师兄的期望，姑负三位尊者的牺牲，姑负那些信任你的人。”

蹲着的陆明呆呆地听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站着的陆明看向许清安。

“许师兄，这个答案，对了吗？”

许清安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蹲着的那个陆明。

蹲着的陆明低着头，肩膀在微微颤斗。

良久，他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满是灰白。

“你赢了。”

他站起身。

动作不再慌张，不再惊恐，而是一种诡异的从容。

他看着站着的那个陆明，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

“我以为我装得很象。没想到，还是被你识破了。”

站着的陆明看着他，目光平静。

“你不是装得不象。你是太象了。像到连自己都忘了自己是假的。”

那个“陆明”——那个被灰雾完全吞噬的假陆明忽然笑了。

笑声很轻，却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那又如何？你识破了，又能怎样？”

他看向许清安。

“你能杀我吗？”

他张开双臂。

“来啊。杀了我。然后看看，你杀的是我，还是他？”

许清安的眉头微微皱起。

假陆明笑着，抬手按在自己胸口。

“他还有一部分在我里面。你杀了我，他那一部分也会死。”

站着的陆明脸色变了。

“你说什么？”

假陆明看着他，目光里带着戏谑。

“你以为你是怎么醒来的？你以为你是怎么守住自己的？因为你只守住了一部分。另一部分，在我这里。”

他拍了拍胸口。

“在这里，活得好好的。”

站着的陆明的身体开始颤斗。

那一瞬间，他感应到了。

在假陆明的神魂深处，有一缕微弱的光。

那光很小，很淡，几乎被灰雾完全包裹。

但那确实是他的——是他在庙里被撕裂的那一部分，是他以为已经消散的那一部分。

它还活着。

被困在灰雾深处。

假陆明看着他，笑了。

“感觉到了？那是你。不是我。”

他指向许清安。

“你让他杀我。杀了我，你那一半也会死。到时候，你还能守住自己吗？”

站着的陆明的脸色变得惨白。

他不知道答案。

他只知道，那一瞬间，他的神魂深处，那团蛰伏的灰雾又开始翻涌。

许清安看着他，目光平静。

“稳住。”

两个字，很轻，却象一盆冷水浇在他头上。

站着的陆明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他开始收拢自己的神魂，不去想那一半，不去想假陆明的话，只是守住自己。

灰雾的翻涌渐渐平息。

他睁开眼。

假陆明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失望。

“可惜了。”

他退后一步。

“那今天就到这里吧。下次再见，我会让你们分不清谁是谁。”

他的身影开始变淡，融入雾气之中。

许清安抬手，一道暗金光芒激射而出。

但光芒穿过那团雾气，什么都没有击中。

假陆明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别急。游戏才刚刚开始。”

雾气翻涌，吞没了一切。

站着的陆明站在原地，浑身冷汗。

他看着假陆明消失的方向，喃喃道。

“许师兄，那一半我……还活着。”

许清安点头。

“我知道。”

“能救吗？”

许清安沉默。

良久，他道。

“先守住你自己。”

陆明低下头。

他知道，这是唯一的答案。

远处，雾气深处，隐约传来一个声音——

“里面……有东西……在等……你……”

那是假的陆明。

那是灰雾的呼唤。

那是——

下一场梦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