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四章 钟万均
书名:玄幻:我以太平修长生 作者:愁殇花语
第三百五十四章 钟万均
消息传得快,巷子口每日天不亮便有人候着。
来的什么人都有。
穷苦人居多,但也有穿绸衫的商人,有拎着鸟笼的闲汉,甚至还有坐着轿子来的小户人家女眷。
沈同真每日只相一人,不论贫富贵贱,先到先得。
这一日,天还没亮,巷口便已经聚了二三十人。
有人打着哈欠,有人裹着棉袍缩在墙角,有人蹲在地上啃烧饼。
沈同真从客栈出来的时候,天边刚泛起鱼肚白。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道袍,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步履从容地穿过晨雾,走进巷子。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沈同真在布幡下盘膝坐下,闭上眼睛。
雾气在巷子里缓缓流动,带着清晨特有的潮湿凉意。槐树的叶子被露水打得湿漉漉的,偶尔滴下一滴,落在青石板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等了大约半个时辰,今日的“第一个”才出现。
那是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穿着一件靛蓝色的粗布袄裙,头上包着一块青布帕子,面容清瘦,颧骨微微凸起,眼窝深陷,像是熬了许多夜没睡好的样子。
她手里挎着一个竹篮子,篮子里放着几捆黄纸和三炷香,看样子是来城隍庙上香的。
她站在巷口张望了一会儿,见这边聚了一堆人,便走过来问。
“劳驾,这里是在做什么?”
有人答道。
“相面师,每日只相一人,分文不取。你要是来得早,今日便是你了。”
妇人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巷子里盘膝而坐的沈同真,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先生,俺、俺可以吗?”
沈同真睁开眼。
他看见这妇人头顶上的气——青灰色的气团中裹着一团浓烈的黑气,黑气如墨汁一般缓缓扩散,几乎要将整团气吞没。
黑色,主灾厄。
这般浓烈的黑气,他只在将死之人身上见过。
沈同真的目光落在妇人脸上,停留了片刻。
“你家中有几口人?”
妇人没想到他会主动发问,连忙答道。
“三口,俺和俺男人,还有个小闺女,今年才七岁。”
“你男人呢?”
妇人的眼神闪了一下,低下头,声音小了几分。
“他……他出门做工去了,好些日子没回来了。”
沈同真没有追问,只是看着她的眼睛,平静地说。
“你回去吧。今日不是你,你也不要再来。”
妇人愣住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沈同真已经闭上了眼睛。
旁边有人看不过去,小声嘀咕。
“这先生每日只相一人,来了便是缘分,怎地把人往外赶?”
“就是,人家大老远来的,好歹给看看啊。”
沈同真充耳不闻。
妇人站了一会儿,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委屈,又从委屈变成了恼怒。她狠狠地瞪了沈同真一眼,转身走了,篮子里的黄纸被风吹得哗哗作响。
人群里一阵骚动,有人交头接耳,有人面露不满。
沈同真坐在布幡下,不动如山。
又过了一阵,今日真正有缘的人才姗姗来迟。
那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青布长衫,腰间系着一条布带,脚上是一双沾满了泥的布鞋。
他生得白净,五官端正,但面色蜡黄,嘴唇发白,一看便是久病未愈的模样。
他走得气喘吁吁,扶着巷口的墙壁歇了一会儿,才慢慢挪到沈同真面前。
“先生……我叫赵元启,是来求相的。”
沈同真看了他一眼,微微皱眉。
这年轻人的气很奇怪。
他的气是青色的,青中带着一点莹莹的绿意,像春天刚冒出来的嫩芽,透着一股子勃勃生机。
但这股生机却被一层灰白色的雾气包裹着,像是一颗好种子落在了盐碱地里,死活发不了芽。
青色,主生机。
灰白,主病厄。
沈同真沉吟片刻,开口。
“你身上有旧疾,从娘胎里带出来的,心肺之症。”
赵元启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先生说得对!我从小就体弱,大夫说是胎里带来的心脉不足,吃了十几年的药也不见好。”
沈同真又道。
“你读过书,文章写得不错,但屡试不第,功名止步于秀才。”
赵元启的笑容僵在脸上,苦涩地点了点头。
“先生……先生怎么知道的?我连考了四回乡试,每次都是名落孙山。”
“你写的是时文,但心里想的是古文,所以写出来的东西两头不靠,考官不喜。”
赵元启浑身一震,像是被雷击中了一般,愣愣地看着沈同真,眼眶渐渐泛红。
“先生……先生说到了点子上。”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我自幼喜欢韩柳文章,但科举考的是八股时文。我师父说我文章里有古文气,不纯粹,所以总也考不中。可……可我又不能不考,我家中贫寒,父母把全部希望都押在我身上了……”
沈同真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奇怪的话。
“你回去之后,把你书房里所有古文集都烧了。”
赵元启瞪大了眼睛。
“烧了?”
“烧了。”
沈同真道。
“你只有彻底放下古文,才能学会时文。等你学会时文的那一天,便是你考中举人的那一天。”
赵元启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从小读韩愈柳宗元,那些文章是他的命根子,让他烧了,那不是要他的命吗?
但沈同真的目光平静而坚定,没有商量的余地。
赵元启咬了咬牙,深深鞠了一躬。
“多谢先生指点。”
说完便转身走了,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沈同真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缓缓闭上了眼睛。
又是一日。
人群渐渐散去,巷子里恢复了安静。沈同真收起布幡,起身准备回客栈。
他刚走出巷口,便停住了脚步。
巷口的老槐树下,站着一个中年男人。
那人约莫四十出头,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绸袍,腰间系着一条玉带,脚上是一双黑缎面的靴子。他生得高大魁梧,国字脸,浓眉大眼,颌下蓄着一把短须,修剪得整整齐齐。
他站在那里,不怒自威,一看便不是寻常人物。
但沈同真注意的不是他的衣着相貌,而是他头顶上的气。
那气是金色的。
不是那种淡薄的金色,而是浓烈得几乎要燃烧起来的金色,如烈日当空,如金戈铁马。
金色之中裹着一层赤红,赤红如血,在气团中翻涌不息。
沈同真的瞳孔微微收缩。
金色,主威权。
赤红,主杀伐。
他在大离境中修行多年,见过的气不计其数,但这般浓烈的金赤之气,他还从未见过。
那人也在打量沈同真,目光沉稳而锐利,像是一把出了鞘的刀。
两人对视了片刻,那人先开了口。
“你就是那个相面师?”
声音低沉浑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沈同真微微颔首。
“阁下是?”
那人没有回答,只是笑了一下。
“我姓钟,在徐州城里做些小买卖,听说城隍庙旁来了个活神仙,今日得闲,特意来看看。”
沈同真看着他,淡淡地说。
“阁下不是来做小买卖的。”
那人挑了挑眉。
“哦?”
“阁下杀过很多人。”
沈同真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那人的笑容凝固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寒光,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先生好眼力。”
他哈哈一笑。
“不瞒先生,我年轻时在边关当过兵,杀过几个鞑子,算不上什么。”
沈同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看了他一眼,便转身走了。
那人站在槐树下,望着沈同真远去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眼中露出一种若有所思的神色。
沈同真回到客栈,关上房门,在窗前坐下。
他闭上眼睛,离境神魂再次张开,覆盖整座徐州城。
城中各处的气一如既往地升腾而起,白的,灰的,黑的,黄的,绿的,青的,红的……
但有一道气格外醒目。
金色的,赤红色的,如一把利剑直插云霄,在徐州城上空的气海中劈开了一道巨大的裂缝。
沈同真睁开眼睛,眉头微皱。
大离境中曾记载,天下气运,紫为至尊。
但金色也是贵胄之运。
杀伐之气凝聚到极致,再与威权之气结合,方能生出此气。
沈同真低声自语。
“钟……”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翻到其中一页。
那是他在华南城时,托人打听到的徐州城各方势力的名册。
其中有一行字写着——
“钟万均,徐州豪商,家资巨万,黑白两道通吃,徐州城的半个地下都在他手里。”
沈同真合上小册子,望向窗外。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徐州城的灯火星星点点地亮起,远处的丝竹之声隐隐约约。
他没有想到,自己才来徐州一个月,便被这种人盯上了。
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他说不准。
但有一点他可以肯定——那个叫钟万均的人,绝不是一个“在边关当过兵”那么简单。
他身上那股金赤之气,浓烈得不像是活人该有的。
倒像是一件杀器成了精。
沈同真摇了摇头,将杂念抛开,闭上眼睛,沉入离境之中。
明天,他还得去巷子里。
每日一人,分文不取。
这是他在徐州城的规矩,他不会因为任何人而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