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返程
书名:我舔了一口太岁,睡了两百年 作者:佩小想
第一百零一章返程
那晚篝火旁谈心过后。
许清河和谷晓菁,又在萨城安安静静待了整整一周。
转眼到了返程这天。
萨城机场,出发大厅人不多。
大片阳光透过落地玻璃窗铺进来,落在光洁的地板上,亮得柔和。
广播断断续续播报着各个航班的起降信息,人声浅浅。
许清河垂着眼,看着身前两辆堆得满满当当的行李推车。
“走吧,去托运。”
燕舟上前接过一辆行李推车。
他侧头看了眼许清河,没说话。
但他太清楚,这孩子心里还压着事。
许清河轻轻点了点头,也推着另一辆行李推车跟上。
原地的谷晓菁上前一步,轻轻抱了抱许柚柚。
“祖姑奶奶,你们在外玩够了,就早点回来。”
许柚柚抬手,温柔抚了抚她的发顶。
“好。你们回去好好生活,再忙也别熬坏身子。”
她今天穿了一条深色长裙,长度刚好到脚踝。料子软,垂感很足。
外头套着常穿的米白色风衣。
机场冷气微微流动,吹得风衣下摆和裙摆,轻轻悠悠晃着。
“你们也是。”
谷晓菁抓着她的衣袖,舍不得松手,声音软软的。
“身在外地,一定要注意安全。”
不一会儿,燕舟和许清河托运好回来,四人一起往安检口走。
在安检口前,队伍不长。
有人拖着行李箱匆匆往里走,有人站在外面,隔着距离挥手道别。
真正到了分开的这一刻。
许清河抬眼,深深看了燕舟一眼。
燕舟对着他,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下一秒,许清河伸手,主动抱住了许柚柚。
他向来内敛,极少主动抱人,素来不习惯这般亲昵动作。
可这一次,他抱得很紧。
像那晚篝火边一样,用力又珍重。
许柚柚抬手环住比自己高出许多的男人,掌心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声音压得很低。
“小六,回去之后,去找周婶,打开我那间库房。”
“里面留了东西给你们几兄弟。”
许清河抱着她,眼底满是疑惑,低头看着她。
许柚柚慢慢松开怀抱,语气轻得像一阵风,平平淡淡的。
“别问,回去看就知道了。”
许清河看着她,认真抬手比了个手势。
【好。】
许柚柚和燕舟就站在安检外,静静看着两道身影,一步步走进安检口,彻底消失在视线里。
她没有立刻走。
就那样安安静静站了很久。
燕舟上前,轻轻牵住她的手。
“阿舟。”
许柚柚转头看他,声音轻轻发哑。
“这大概,是我们最后一次和他们见面了。”
燕舟垂眸看着她。
“决定不回去了?”
“牵绊越多,不舍就越重。”
许柚柚轻叹一声。
“我们若是回去,次次相见,次次离别。最后熬得伤心难过的,只会是留下来的他们。”
燕舟沉默下来。
心底翻涌着千百年的旧绪。
他太懂这种滋味了。
漫长岁月里,他一直是被留下的那一个。
送走父母,送走兄弟姐妹,看着身边所有人一步步走完归途,只剩他一人孤零零停留世间。
后来他刻意避开所有深厚羁绊,不敢和后辈走得太近。
唯独燕文生,是例外。
当年许柚柚离去,他深陷迷惘,四处漂泊,最后重回燕家。
那时候世道动荡不安。
燕钦方怕自己猝然离世,无人托孤,早早刚出生的燕文生,过继到了他的名下。
初见时,懵懂孩童张口一声父亲,便拴住了他半生柔软。
也是这一声父亲,让他们父子情分,远超旁人。
燕文生,也是这世间最懂他的人。
他想起很多年前的夜里。
燕文生三十五岁,即将正式接手燕家的前一晚。
男人红着眼,深夜敲响他的房门,站在屋里低头落泪。
那时候他嫌吵,冷着脸把人赶去门外。
外人看着,只当他冷漠无情,厌烦孩子哭闹。
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不是嫌烦。
是不敢看。
不敢看唯一粘着他、依赖他的孩子落泪,怕自己一时心软,舍不得放手,舍不得让他独当风雨。
那一整夜。
燕文生就蹲在门外,哭了整整一宿。
他至今记得,夜里断断续续传来的抽泣声。
男人哽咽着,一字一句说得认真。
父亲,我以后可以是你的曾孙、孙子、儿子、叔叔、父亲、祖父。
我会一直守着你,守着燕家。
后来某次,他无意间站在门后,听见燕文生和他亲生父亲燕钦方闲谈。
男人语气平静,字字赤诚。
阿爸,我活着一日,就替父亲把世间所有难走的路,全部踏平。
我早已做好准备,接受父亲终有离去的一日。
我这一生,本就是为守着燕家而生。
我唯一的心愿,是父亲每一次归来,都有一口热汤热饭,能暖一暖身子。
父亲这一生,太辛苦了。
时隔多年,想起这段话,心头依旧会轻轻震颤。
太久太久,没有人对他说过一句辛苦了。
他当时就站在门外,迟迟没有推门。
一个人,静静立了很久。
“阿舟?”
熟悉温柔的声音,轻轻拉回他纷乱的思绪。
燕舟回神,低头看向身侧的人。
许柚柚抬着眸,两只手紧紧牵着他。
他微微收紧掌心的力道,眼底归于平静。
“好。我们回去。”
“邻家阿奶说,下午过来,一起做酸奶包子。”
两人转身离开机场,一路上有一句没一句搭着话。
萨城的桃花季,彻底结束了。
满树粉白落尽,枝头抽出层层嫩绿新叶。
与此同时。
千里高空,飞往京城的航班上。
许清河和谷晓菁刚刚坐稳。
头等舱人很少,座椅宽敞,能够半躺着休息。
窗外底下是机场跑道,远处叠着连绵青山,山顶覆着皑皑白雪。
许清河换了一身深灰色薄毛衣,眉眼沉静。
谷晓菁低扎着头发,穿一件浅色针织开衫,安安静静靠在他身侧。
离别的沉郁情绪,一直萦绕在许清河周身。
谷晓菁全程和他十指相扣,时时刻刻留意着他的情绪。
那晚从篝火边回去,许清河红着眼,把所有过往都告诉了她。
祖姑奶奶和祖姑爷爷漫长又离奇的身世,世间真的存在长生,真的有太岁,有尘封的皇室过往。
她没有半分害怕。
只觉得震撼,又心疼。
名门官家小姐,遇上乱世皇室公子。
辗转千年,不离不弃。
他们的故事,比所有话本小说、影视剧,都要动人。
可她看得出来。
许清河从头到尾,不在乎这些离奇过往。
他心心念念,只有那晚那句终点。
终点。
是不是意味着,漫长长生走到尽头。
是不是意味着,他们终将和普通人一样,迎来别离与落幕。
那晚听完所有话,两人沉默静坐了很久。
谷晓菁心底轻轻叹气。
她的六六,是真的把两位长辈,当成了此生唯一的底气。
“六六,我陪着你呢。”
许清河侧过头,看向身边温柔的妻子。
他知道她在轻声宽慰自己。
抬手,轻轻抚了抚她的脸颊,眼底漾开一点浅淡的笑意,无声比出手势。
【我没事。】
谷晓菁微微凑近,飞快在他唇上啄了一下,笑得眉眼弯弯。
“奖励你的。刚才在祖姑奶奶面前,一滴眼泪都没掉,超乖。”
许清河抬手,轻轻按住她的后颈,两人额头相抵。
近距离里,谷晓菁能清晰看见他眼底未散的红。
她声音放得更软。
“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不用硬撑。想哭就偷偷哭,我陪着你。”
一句话,戳中了他所有隐忍的情绪。
许清河又好笑又酸涩,松开手,慢慢比手势。
【我不哭。】
谷晓菁看着他故作镇定的样子,摆了摆手。
“行。起太早累了,我先睡一会。”
她说完,戴上一次性眼罩,裹好薄毛毯,靠着椅背闭眼小憩。
没过多久,呼吸就变得平稳绵长。
许清河静静看着她熟睡的侧脸,小心翼翼抬手,替她拢好滑落的毛毯。
机身缓缓滑行,升空,冲破云层。
萨城的轮廓,一点点变小,最后彻底消失在眼底。
一滴温热的泪,悄然从眼角滑落。
他侧过头,飞快抬手擦掉。
不敢惊动身侧熟睡的人。
他从来没有告诉任何人。
那晚谈心过后,他心底就无比清楚。
这一次相见。
是此生最后一面。
祖姑奶奶细细交代了所有后事,安顿好了所有牵挂。
唯独没有说过,何时归乡。
大概,是再也不回来了。
云层之上,天光澄澈。
数千公里之外的京城,正值四月。
许家老宅的小院里,老槐树抽出满院新绿。
阳光穿透层层枝叶,落在青石板地上,碎成点点金斑。
许念坐在树下石凳上,晃着两条小腿,掰着手指头数数。
“五叔,我好想祖姑奶奶和祖姑爷爷。他们什么时候回来呀?”
廊下。
许四
海坐在木椅上,手里拿着水果刀,慢慢削着苹果。
黑色长袖T恤,袖子随意挽到小臂。
长长的果皮一圈圈垂落,从头到尾,没有断过一丝。
他削苹果的手,微微顿了一瞬。
刀尖停在半空。
不过片刻,又接着慢慢动作,果皮依旧完整。
“他们出去散心游玩了。等你放假,我们就去找他们。”
“可是他们去了好久好久了。”
许念双手托腮,鼓着小嘴,一脸委屈。
“我还要好久才放假呢。”
许四海没有再接话。
削好苹果,一块块切好,捏起一块,起身走到树下,递到她嘴边。
许念立刻张嘴咬住,脆脆甜甜的。
许四海坐到她身旁,在石桌上抽了张湿纸巾,慢慢擦干净指尖,随手丢进垃圾桶。
许念一边嚼着苹果,一边又忍不住问。
“五叔,祖姑奶奶他们到底什么时候回家呀?”
许四海的指尖,再次轻轻一顿。
他垂眸看了眼天真懵懂的小姑娘,眼底压下所有情绪。
脑海里,忍不住翻出前段日子的画面。
当初许清河和谷晓菁借口外出旅游,所有人都没多想。
唯独他,看出了许清河临行前眼底的沉重。
他悄悄托人查了行踪,得知两人去了萨城。
他去找了大哥许星河,才知晓祠堂木牌位的所有事。
得知真相的那一刻,他没有半分意外。
那次,祖姑奶奶就和他说过。
人世聚散,终有定时。
他心里早就猜到了结局,只是一直不愿意承认。
那块牌位,就是最直白的交代。
不少人都以为,是小六成婚,祖姑奶奶怕日后兄弟之间生出财产纠葛,所以才分东西。
只有他心里清楚。
这是在交代身后所有事。
收到东西的那晚,他心绪难平,一个人去了拳馆。
打到凌晨,满身疲惫,手上全是新添的伤。
他没处理,也没上药,一个人慢慢走回老宅。
还没抬手推门,院门就从里面轻轻打开。
月光下,祖姑奶奶静静站在门内。
她没说话,只是淡淡扫了一眼他带伤的手。
没有追问缘由,只轻轻留下一句。
厨房温着汤,喝完再睡。
说完,转身便回了屋。
他站在原地,看了很久她的背影。
他知道。
她一直没睡,在等他回家。
那晚喝完热汤回房,房门把手上,挂着一个小小的布包。
里面装着药酒、碘伏、棉签,样样齐全。
都是给他处理伤口的。
思绪慢慢回笼。
许四海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那次的伤痕,早就彻底愈合,看不出半点痕迹。
“五叔,你今天不用忙吗?”
许念吃完苹果,随意在衣服上蹭了蹭小手。
见她小动作,许四海无奈看了一眼。
“不忙。等下带你去机场,接你六叔六婶回家。”
一听这话,许念眼睛瞬间亮了,立刻扯住他的衣角。
“我也要去!我要去接六叔六婶!”
这时,周婶端着一篮新鲜青菜从厨房出来,笑着开口。
“去哪里?你下午还要去画室上课呢。”
“我不去上课了!我要去接人!”
许念拽着许四海的衣角,不停撒娇磨人。
软磨硬泡了半天。
许四海终究是拗不过她,点了头。
“走吧。”
他起身收好水果刀,起身拿起车钥匙。
许念一下子从石凳上蹦起来,飞快跑到廊下,背上自己的小背包。
周婶探出头。
“真带她去啊?”
“嗯,顺路。”
许念已经跑到大门口,回头催促。
“五叔,快点快点!”
许四海跟着走出院门。
出门前,他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小院。
老槐树被风吹得枝叶沙沙作响,满院阳光正好,安静又温柔。
他轻轻合上大门。
车子驶出小巷。
许念乖乖坐在副驾驶,趴在车窗边,认认真真数着路边的树。
“一棵。两棵。三棵。”
许四海安静开车,目视前方,没有说话。
机场还很远。
许清河的航班,还有两个小时才落地。
他不急。
“五叔。”
“嗯?”
“六叔六婶,会不会给我带小礼物呀?”
许四海侧头看了眼满眼期待的小姑娘,轻声应道。
“会的。”
许念立刻笑弯了眼,转头继续盯着窗外。
小声继续数着。
四棵。五棵。六棵。
前路漫漫,日光悠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