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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豆面灯

书名:弥娘星 作者:山参得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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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豆面灯

弥娘说:“现在就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见她如此坚定,云澈自然是没有二话,二人当即马不停蹄赶往龙首寺。

左衡如今被陷害与左序结党营私,龙首寺虽未被波及,但二人也不好似从前那般大摇大摆从正门进去,只得从侧门偷溜至客寮的小院儿,直奔后山,经过院中时,弥娘还闻到了些许草木清香。

弥娘知道这几月间,妄言时常会抽时间到后山祭拜,虽并非次次烧纸钱,但每回都会带点儿不一样的小玩意儿来,下一次来时便将上一次的东西取走换上新的,如此往复。

他们都不知道妄言最近一次来后山是什么时候,此时无名石碑前除了杂草便只有一盏燃尽了的豆面灯。

豆面灯的灯体是用黄豆粉揉成的面团做的,技艺好的手艺人能将灯体捏成各种精致形状,有些人家会捏成生肖动物映衬年份,有些人家则或捏成花果或捏成元宝,再在中间挖一个小坑,蒸熟后在小坑里放入一根棉花灯芯,于正月十五晚上倒上豆油点亮,放在祭祀的坟头上。

弥娘没见过这东西更没给祖宗送过灯,便问云澈:“这是什么?”

云澈想尽量解释得简单易懂,思索半晌道:“这是大梁习俗,正月十五时点燃烛火以光驱散阴气,希望借着十五的满月灯火,把祖先的福气带回家,好让后代消灾避祸,不同的地域灯的形制大多不同,这种豆面灯是中原东北沿海一带的习俗,你没见过倒也正常。”

石碑前这只豆面灯的灯体形状没那么精致,只是一只普普通通的小碗,想来做灯这人手艺不精,连个碗都捏得边沿崎岖,难道是妄言?

弥娘蹲下身捡起那只燃尽了灯油的豆面灯,实在很难想象妄言带着面具正襟危坐却挽着衣袖费力捏豆面儿的场景,若真是他,也不知是想让这无名坟冢的祖先替谁消灾避祸。

“没想到他还会做这个。”弥娘低声道,想将豆面灯放回原位。

云澈蹲在另一边举着火折子,有些不大确定,只道:“说起来,主子往年倒还从未送过灯来。”

弥娘不置可否,托着豆面灯底将它放在地上时忽觉

手感不对,南诏潮湿多雨,即使在深冬时分土层也不会像弥娘川那样邦邦硬,更何况现下已经是南诏的晚冬初春时节,可放置豆面灯的这一小块地面却摸着有些磕手。

她不禁轻“咦”一声,将豆面灯放置一旁,伸手在那块土面上扒拉了两下。

云澈见她如此,忙将火折子凑近道:“怎了,可有什么发现?”

土地表面的一层落叶残枝被扫开后,便是些许松垮稀疏的土砾,与旁边湿漉漉的土块不大相同,弥娘又伸指往下压了压,明显感觉土层之下有异物,她又用手掌拂了几下,露出半掌见方的一个小木盒子。

云澈本来还在仔细观察,等弥娘将那盒子挖出来后,他也不禁好奇道:“什么东西?”

弥娘将盒子晃了晃,半点声响也没听见,便要直接打开。

云澈却伸手拦下弥娘,他有些不放心,既怕这盒子不是妄言拿来的,也怕这盒子里藏了什么危险物件儿。

弥娘点点头也觉得云澈说得有道理,便将盒子放在地上,二人都蹲得远了点,她又从靴筒里掏出那柄短刃,用刀尖儿在盒子缝隙处一挑,盒盖“啪嗒”翻在一旁,四下寂静,无事发生。

云澈这才伸着手将火折子移到盒子上方,四方小底被火光一照,内里一览无遗。

弥娘手中还握着匕首尚未归鞘,望着盒子里的东西忽然身形一顿,口中不可置信道:“……阿娘?”

盒子里的东西十分眼熟,无毒无害,只一片带着火烧痕迹的破布片,是尹清到死时都紧紧握在手中的香囊一角。

云澈看清后也有些惊诧,没想到妄言竟把这香囊碎片直接埋在了坟前。

弥娘掏出香囊碎片放在手中反复确认,确实是阿娘的香囊,她低头瞧了瞧一旁的豆面灯,又抬头瞧了瞧面前的无名石碑,她想问云澈一句香囊碎片为何会埋在这儿,但转念一想又觉得这问题属实多余,答案为何,她早已心中有数。

妄言那个非她跪拜不可的旧故,不讲道理却最后仍祝她日日好食好睡、事事顺心、平安喜乐的阴间鬼,既是尹清也非尹清,还有那些无处安放的相思词……

弥娘见云澈既不惊奇也不疑惑,只顾沉默不语,心里便清楚他对这无名坟冢一事也是知晓的,于是便问:“你们早就知道我是尹清的女儿?”

云澈声音发涩,点了点头道:“早在府州榷场,主子命我将你扔出院门那日,大概就知道了,只是他不愿承认。这无名坟,其实是主子六年前为尹小娘子立的衣冠冢……”

彼时妄言苦寻尹清下落已有十年,日复一日的杳无音讯终于令他不堪忍受,逐渐说服自己尹清或早已不在人世,可说服一个满心执念的自己并不容易,他不远千里来到南诏,只因年少时曾与尹清约定日后带她闲游世间,尹清问他最喜欢何处,他脑海中便随即冒出了洱河之滨的南诏。

那块无名石碑是他最后的坚持,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一贯是他寻人的原则,没能找到尹清一日他便一日不会刻字,如此,这衣冠冢便不是死人的居所,而是活人的精神寄托之所。

终于,他于几月前得知尹清极有可能在西北,可仍是晚了一步,是以在他得知梁军突袭弥娘川又从沙匪手里救下弥娘时有一瞬的恍惚。

弥娘有一双同尹清十分相像的眼睛,这是妄言最不愿承认的事实。与其说是他放了弥娘一条生路,倒不如说是他因内心的恐惧而赶走了弥娘。

可弥娘却似撕不下去的狗皮膏药,她逼得妄言在脑子里想象尹清这些年过得是何种非人的日子,也逼得妄言不得不面对自己年少时一见倾心的少女违背意愿与别人生下的孩子,每一件事对他来说都似凌迟。

弥娘的出现就好似他这辈子最大的惩罚,尹家小娘子是家中最受宠的幺女,直至失踪之时尚且待字闺中,他连将尹清的衣冠冢立在自家祖坟里都找不到名分,既无法对弥娘生出爱屋及乌的情分,又无法对她恨得彻底。

妄言那些似是而非、忽冷忽热的态度,或纠结或冷漠的眼神,此刻在弥娘心里都有了答案。

他想毫无顾忌地利用弥娘成为自己复仇的棋子,却又时常忍不住心软。

她终于明白了妄言那些所谓的机会到底意味着什么,那是他对弥娘身上流淌着的尹清一半血液的最后的妥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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