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若斯人未逝(五)
书名:沈世子,您真是做男做女都精彩啊 作者:今天也没吃饱
番外·若斯人未逝(五)
二人手谈一局过完了瘾,沈折枝便以带妹妹去吃糟鹅为由,起身告辞。
江寄雪坐在原位,指尖拈着一枚白子,目光落在对面空荡荡的两只矮凳上,久久未动。
“相爷。”随从越君从暗处步出,压低声音道,“这对兄妹棋路非凡,且气度不似寻常京中子弟,要不要属下派人去查查底细?”
江寄雪将那枚白子随手丢回棋篓。
“不必。”
“君子之交,有缘自会再聚。”
……
回京一月后,沈青连终于正式接了兵部的委任状。
按着大燕的规矩,他得带家眷进宫谢恩,顺带着把手里攥了多年的兵权交上去。
这一日的清晨,薄雾还没被太阳晒化,靖北侯府的后院已经闹腾起来了。
“喝!”
沈青连一身短打,在院子正中央虎虎生风地打着一套军中拳法。
拳风过处,硬是把地上的枯叶卷得在半空中打转,煞气四溢。
连廊下,沈折枝坐在石桌前拨弄着琴弦,琴音清越流转,正好合着父亲出拳的节奏。
“砰!”
里屋的门被人一把推开,沈清枝提着裙摆,一阵风似的冲了出来。
她今日换上了一身俏丽的粉色交领襦裙,头上梳着规规矩矩的垂鬟分肖髻,发间还坠着两颗圆润的东珠,明艳得能把满院子的春色都比下去。
“哥!阿娘非要我穿这件,这袖子太窄了,要是遇上刺客,我连刀都拔不出来就得交代了!”她跑到沈折枝身边,碎碎叨叨地说个没完。
沈折枝停下抚琴,抬手理了理她跑乱的鬓发。
“今日是入宫面圣谢恩,谁敢在御前行刺?你带刀去砍龙椅吗?”
说着,他从手边的瓷碟里捏起一块酥掉渣的桃花酥,塞进她还在叭叭的嘴巴里,堵住了接下来的话。
这时候,黎霜叙也从屋里走出来。
她的臂弯搭着一件披风,笑着走到沈清枝近前:“把你那些个刀枪匕首都给我收起些,宫里规矩大,贵人多,你今日就安生跟在你哥后头,不许惹祸,听到没有?”
沈清枝嘴里塞着桃花酥说不出话,只好连连点头。
一个时辰后,一家四口坐上了进宫的马车。
沈青连的手里捧着一个红木匣子,里面装的是十万沈家军的虎符。
他神色极其放松,嘴里还
悠闲地哼着不知名的小调,一点也没有即将交出重权、沦为京中无牙老虎的落寞感。
沈清枝靠在车窗边,一边掀着帘子看外头熙熙攘攘的街景,一边纳闷地开口:“爹,按理说这虎符,咱们刚回京那天就该上交了吧?你拖了一个月,就不怕陛下发作?”
沈青连乐呵呵地摸了摸下巴的胡茬,压低声音道:“这你就不懂了吧,摄政王势大,小皇帝手里又没捏着多少兵权,估计夜里连觉都睡不踏实。”
“你爹先抻着他,不接茬,由着朝廷里那些言官上折子骂我居功自傲,等火候差不多了,再亲自把虎符奉上,把这君臣和睦的场面做足了。”
“只有先抑后扬,这兵权才更显珍贵。”
沈清枝听得一愣一愣的:“爹,你还有这么聪慧的时候?”
“你娘教的。”
“哦哦,我说呢。”
“……”
……
沈家一行人在领路太监的引路下,穿过重重红墙绿瓦,踏入御书房。
龙案后,坐着当今天子裴玄。
他也才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眉眼间还隐显着青涩。
为了压住这不足的岁数,他刻意敛着神情,端出一副老成持重的帝王威仪。
“臣沈青连,叩见陛下。”
沈青连上前一步,撩起衣摆跪下。
黎霜叙也拉着兄妹二人跟着行礼。
裴玄抬手虚扶:“快快平身,来人,赐座。”
几个小太监极有眼色地搬来锦凳。
沈青连恭敬地谢恩落座。
坐稳后,也不等裴玄开始走那些敲打试探的过场话,便从袖中掏出了那方虎符,双手托举过头顶。
“臣在边关驻守十数载,如今蒙陛下天恩调任兵部,这兵符,理当交还朝廷,请陛下过目!”
裴玄目光一动。
他为了今天这场会面,特地准备了一肚子的安抚之词,以及恩威并施的话术。
却没料到沈青连竟交得这般痛快。
他偏过头,使了个眼色,大太监魏全赶紧弓着腰上前,双手接过匣子,呈到龙案上。
看着那枚如假包换的虎符,裴玄的神色柔和了许多,语气也真诚了不少:“靖北侯高义,大燕能有沈卿这般忠心耿耿的老将,乃国之大幸。”
“陛下谬赞。”
放下了心头大石,君臣之间的气氛
转眼松弛了下来,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了家常。
裴玄的视线也自然而然地落在了沈家那对儿女身上。
看着沈折枝那张清隽温雅的面容,他心中赞叹。
这般出尘的气度,放眼整个京城的世家子弟,怕是挑不出第二个。若能参加科考入朝为官,日后必能成为自己麾下的得力干将。
他在心中暗暗记下此人,眼角的余光又移向了旁边的沈清枝。
当看清了那张昳丽的容颜时,目光忽地一滞。
御书房里常年点着龙涎香,规矩森严,气氛肃穆,时常让人觉得压抑得喘不过气。
可那道身影,就像是漏进来了一大把塞外的烈日和风沙。
生动,耀眼。
习惯了那些按着尺子长大的规矩面孔,乍一见到这样的女子,裴玄不禁有些发愣,盯着她看了几息。
片刻后,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盯着臣子之女看了太久。
这在皇家礼仪中,简直是轻浮至极。
于是,裴玄迅速移开目光。
为了掩饰尴尬,他调整了一下坐姿,冲着沈清枝的方向微微颔首,算作表达善意与歉意。
沈清枝正觉得这御书房里的谈话无聊透顶,冷不丁发现那个长得挺好看的小皇帝正在看自己,还莫名其妙地点了个头。
她心中暗忖:天子打招呼这么含蓄的吗?
出于礼尚往来,沈清枝没有避开视线,反倒大大方方地回了一个明媚的笑。
见到这春风化冰般的笑容,裴玄端着茶盏的手一顿。
杯壁突然变得滚烫起来。
他的喉结滚了滚,仓皇地垂下眼帘。
恰在此时,沈青连站起身来,拱手行了一礼:“陛下日理万机,当保重龙体,臣初任兵部,还有诸多交接事宜,便不叨扰陛下清修,这便告退了。”
裴玄轻咳一声,抬了抬手:“……既如此,朕也不多留了。来人,恭送靖北侯出宫。”
“是。”
沈家几人依次转身退下。
听着脚步声渐远,裴玄终是没忍住,悄悄抬起头,做贼似的朝着那抹粉色的背影看去。
就在这一瞬间,快要跨出门槛的沈清枝似有所感,突然回过头来。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撞了个正着。
裴玄吓了一跳,再次低下了头。
心砰砰跳的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