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在商言商

“与初中时代的自己重逢。”

作为文本来说，这句话没有什么高深的手法，甚至还缺乏一些动人的文学色彩。

但，如果作为当事人，亲自与那个丢失多年，只存在于记忆中的自己重逢——

小春未曾开言，泪水却已经模糊了双眼。在这个世界上，原来还有人把她不小心弄丢的一段时光，好好地保存着。

而这个人，恰好是贺时凛。

不，他的另一个身份，此时也呼之欲出了。

“曾经有一位匿名坛友给《豹》写过一篇千字长评。”小春抽了抽鼻子，“那个人是你吗？”

贺时凛正被她突如其来的眼泪搞得有些慌乱，听到这句话，也一瞬间了然。

“是我。”

贺时凛从容地将手中的纸巾递给小春：“……久仰大名，豹豹君。”

小春带着泪，冲着他笑了。“初次见面，匿名坛友。”

贺时凛以为小春平静下来了，正要说点什么话安慰一下——没想到小春用纸巾抹了抹眼角，然后突然扯开嗓子大哭起来。

贺时凛少见地露出了惊慌之色，手顿时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了。

在他束手无策时，小春也在百忙之中抽出一只手挥了挥，告诉他没什么。

“不用担心。失而复得，喜不自禁。”

这顿哭把小虎都从沙发下给叫出来了。小虎猫猫祟祟地缩进贺时凛的怀里，甚至主动往衣服里钻。贺时凛几次试图拔出它不安分的猫头，但小虎不抛弃不放弃，一直在寻求其他的进路。

它好象真的被妈妈的哭声惊住了。

但很显然，贺时凛的状态也没比小虎好多少。

小春哭了大概一分钟的时间，慢慢恢复了平静。她擦干眼泪，一双眼睛虽然还有些发红，却如同被春雨洗濯一新般透亮。

“你刚才说的是真的？”小春帮助贺时凛把小虎从身上抓下来，抱回自己怀里。“想用我画的小豹子当‘文蔚’的商标？”

贺时凛点头：“这是初步的想法。”

小春立即答应：“可以啊。你想用的话就拿去吧。”

贺时凛失笑：“这么轻易就答应了？”

小春认真道：“有什么不答应的理由？你帮了我这么多。我还愁没办法还你的人情呢。”

贺时凛轻轻摇了摇头：“即使对我，也不要这么草率地决定任何事。这是商业上的第一准则。”

小春新奇：“你不会要跟我谈生意吧？”

贺时凛轻笑：“你说对了。这次，我是认真地要和你谈一笔不小的生意。”

小春开始紧张了：“啊？来真的啊？”

贺时凛点头：“当然，在商言商。这次我要拿合同给你签的。”

小春更加麻了爪。

什么情况？她还只是一个清澈愚蠢的大学生啊。怎么突然就要跟贺时凛这种级别的资本签合同了？！

会不会被他坑害啊。

贺时凛露出疑惑的神色：“你又在乱想什么？是不是在幻想我在合同里给你挖坑？”

小春半虚脱道：“你会吗？”

贺时凛无奈：“当然不会。”

小春依旧虚脱：“我不相信……”

贺时凛叹了口气：“这样吧。如果你后续发现了我在合同里给你做手脚，你马上就给我们家贺争流老先生打电话。”

“他是你爸爸，我打了又有什么用……”

贺时凛一脸正经道：“放心，你只要直接跟他曝光咱们‘假扮情侣’的事儿，我就会马上得到应有的报应。”

小春立马睁开了眼。

但凡小春敢自爆“假扮情侣”的事儿，只怕贺时凛会直接被催婚狂魔贺争流直接毁灭。

啊这，算是发毒誓了吧。贺时凛这人对自己都这么狠！

……好吧，那就信他一回。

“你开个价吧。”贺时凛说，“我想先听听你的想法。”

小春这才犯了难。

第一，她没有经验，更没有开价格的概念。

第二，从她本心来说，有些东西比钱更重要。

小春想了想，道：“我可以提别的条件吗？”

贺时凛毫不尤豫：“当然可以。”

小春鼓足勇气道：“其实，我不想要钱。但我想要你支持我做一件事。”

“说说看。”贺时凛点头。

小春道：“其实你忙着的这几天，我正想把一分钟时长的《豹》重制一遍，改成时长15分钟的新版本。这个项目的名字，叫《豹变》。”

贺时凛的眼睛微微亮起来。“那你现在已经有方向了吗？”

小春点头，拿出自己的手机，找出备份的策划案：“做了一部分，后面还会继续完善。”

贺时凛接过去，十分细致地阅读这份粗线条的策划书。

小春见他半天没说话，心里不免有点紧张。

万一他觉得自己水平很烂怎么办？

这是完全有可能的。这么多年没碰动画，小春也不知道自己现在的嗅觉还能不能跟上时代。

水平烂，也许可以慢慢改进。但小春怕贺时凛会找个借口，干脆取消掉这次合作。

毕竟他刚才也说了，在商言商。

小春的掌心几乎都要冒汗的时候，贺时凛忽然把手机拿到小虎面前，吸引了它的注意力。

小虎瞪大绿色的圆眼，略显迷惑。它抽动湿润的鼻头，仔仔细细把小春的手机闻了一遍，随后又眯起眼睛，露出一副醉酒般的表情。

贺时凛笑着把手机递还给小春。

“我看过了，觉得这是一个很有潜力的项目。但我怕自己判断不准，所以也交给我们泽火科创首席招财官小虎判断了一下。”

小春紧张地问：“……那，小虎怎么说？”

贺时凛回答：“它很满意，甚至很陶醉。”

小春哑然：“谢谢，它很有品味。”

贺时凛抱起小虎，把它举到自己肩头：“小虎又说什么？哦？这样啊。”

他转向小春：“小虎让我转告你——它说，要用自己挣来的第一笔工资，支持妈妈的动画梦。”

小春的手机滚落在地毯上。“啊？”

贺时凛笑意温和：“真的，没骗你。”

小春陡然紧张起来：“……那，小虎的第一份工资大概是多少钱？”

贺时凛把小虎放在沙发一角，然后伸出三根手指。

“三……三千？”小春颤斗着问。

三千。做15分钟动画，肯定是不够的……不，不仅是不够，是不可能做得出来。

贺时凛摇头：“动捕演员的工资很高的。小虎的咖位也不小，怎么会是三千。”

小春微微激动起来：“那是三万？”

其实三万做十五分钟的动画，也是捉襟见肘的。就算勉强做出来，不仅质量差，工期也会相当长。

不过，如果有三万块，小春或许已经可以试一下了。大不了就自己再出去做做兼职，能补贴项目一点是一点。

贺时凛正要说话，公寓的大门忽然打开了。

一个高大健硕的身影看见屋内的情形，凝固了数秒。

随后，他发出了惨绝人寰的大叫。

“你怎么进来的！这是我家！”

来人一阵龙卷风般，刮进了客厅。

小春震惊地看到，高居热搜首位的那个男人，顶流男明星楚淮旻正一脸盛怒地指着贺时凛。

“你从哪弄来的门锁密码？”楚淮旻发出扭曲的尖叫。“是谁泄露给你的？！我要告你们所有人！”

贺时凛被他的高分贝攻击到，微微皱眉。“不就是你本人泄露的吗？”

“胡说，我怎么可能告诉你！”

贺时凛道：“你上次在我面前输入过一回，我就顺便记住了。”

这下子，小春都有点同情楚淮旻了。

摊上这么个天才表哥，除了忍着还有什么办法……

她总算是弄明白一件事：这座装修颇有品味的豪华公寓，原来根本不是贺时凛的家，而是楚淮旻的房子啊！

“咱也是进过顶流家里的高端人士了。”小春想。

顶流本人此时一脸崩溃。楚淮旻顶级的美貌现在一点用都派不上，他整个人看起来跟那个尖叫土拨鼠表情包一模一样。

“别那么小气嘛。”贺时凛站起身，把气爆了的顶流表弟按在旁边的椅子上。“按照我本来的计划，你回来之前我肯定就能收拾好走人。谁能想到你中午居然还有时间回来——”

楚淮旻快要翻白眼了：“你还敢有计划！为什么不在你自己家计划！”

贺时凛答：“我平时睡公司的。要不是那边没厨房，我还真不至于打扰你。”

楚淮旻捯气儿：“你真是个神经病……”

看着眼前的兄弟阋墙狗血剧，小春忽然想到：也许这就是楚淮旻在他的微博小号“怀民夜话”里激情吐槽的那些情节吧。

总是将他玩弄于股掌之间的表哥与弱小无助又可怜的表弟——两人的日常交互果然能显示出十足的好感情。

但小春却不自觉地想起了那条让她低落许久的微博。

2月份的某个深夜，就在这个房间里，贺时凛说出了自己对某个女孩的感情。

他说，我完了，我坠入爱河了。

那究竟是谁呢？

想到这里，小春忽然有些坐不住了。她从地毯上捡起手机，匆匆站起身来：“实在抱歉。学校那边还有点事，我先回去了。”

楚淮旻赶紧站起来：“别走啊小春。我这才刚回来，还没能尽地主之谊呢——”

小春一把抓起自己的薄外套：“不用不用，已经打扰到你了……我先走一步！”

她近乎逃一般地出了门。楚淮旻刚刚上来，电梯还停在同一层。小春立刻跨入电梯。

贺时凛此时也从房间里追出来，但还没等他跑到电梯旁，小春就死死地按下了关门键。

门就当着贺时凛的面，关上了最后的缝隙。

小春靠在电梯壁上，无力地垂下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