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 别院

到了该去舒府的日子，金多银磨磨蹭蹭地出了门。

她特意挑了件半新不旧的衣裳，既不显眼，也不至于让舒衡觉得她不敬。

一路上她都在琢磨，万一舒衡真让她题字，她该怎么把字写得不那么难看。

结果到了暖阁，他连“题字”两个字都没提。只抬手指了指窗下书案上早已备好的笔墨纸砚，语气淡淡道：

“今日，练字静心。”

说完便坐回太师椅上，展开一卷古籍，目光落上去，再没看她第二眼。

金多银愣在原地。不是，叫她来题字的呢？怎么又变成练字了

她站在案前，上面铺着宣纸，搁着那锭她眼熟的松烟墨，旁边还压着一本翻开的字帖，翻到的是《上林赋》中段。

舒衡见她半天不动，终从书页后抬起眼，眉梢微微一挑：

“还愣着干什么，等着咱家给你研磨？”

“就是……”金多银憋了半天，还是没憋住，“不是题字吗？”

舒衡闻言，象是被什么逗到了，嗤笑了一声，：

“题字？你那手字，题了挂出去是给咱家看？还是给旁人笑话的？先练上三五个月，若真能入眼了，再谈也不迟。”

金多银撇撇嘴，不情不愿地走到案前坐下。

她如今握笔的姿势比头一回象样了不少，可写出来的字仍象喝醉了酒，横不平竖不直。

她一笔一画地照着字帖临，写到第三行，手腕便开始发酸，指尖也被笔杆硌得生疼。她偷偷转了转手腕，抬眼觑向舒衡。

他仍旧维持着看书的姿势，神情专注，仿佛完全没注意到她这边的动静。

又过了一会儿，她实在忍不住，又转了一次手腕，动作大了些。

她明明看见舒衡翻书的指尖顿了一下，眼睫似乎也朝她这边抬了抬，可他最终什么也没说，目光只重新落回书上。

金多银心里有点恼，他是故意的吧？

明明看到她坚持不住了，却偏不喊停。

等等，今天来是干什么的？

不是要看温泉的吗！

她咬着唇，一边机械地写着横竖撇捺，一边心里乱糟糟地打着鼓。

眼下情形，感觉老祖宗今天心情似乎不算好，现在提，会不会撞枪口上？

可要是不提，她这一趟不就白来了？

她都忍着手酸写了这么多字了，总不能白写吧。

要是他真生气骂了人……反正也不是第一次挨他冷言冷语了，她脸皮厚点，糊弄过去就是了。

这么一想，她胆子又壮了几分。趁着写完一页搁笔揉手腕的工夫，她故作天真地开口，声音放得轻软：

“老祖宗，您知道吗？我昨天听哥哥说，这世上还有水是从地底下自己冒出来的，还是热的。您说稀奇不稀奇？地底下不该是凉的吗？”

舒衡翻书的手停住了，他抬起眼，眼底里没什么情绪，淡淡道：

“地火馀脉，遇水则温，有何稀奇。”

接着又听不出喜怒地补了一句：“怎么，戚麃给你讲古了？”

金多银见他接了话，心头一喜，连忙趁热打铁，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向往：

“哥哥说，那个叫什么温泉，能舒筋活血呢！老祖宗，您说那得是什么样儿啊？会不会跟烧开的水似的，咕嘟咕嘟冒泡？”

她故意说得夸张，眼睛却亮晶晶地望着他。

舒衡看着她那副明明想去、偏偏不肯直说、非要绕着弯子暗示的模样，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半分。

当他听不出她这话里的意思？这丫头，绕了这么大一圈，敢情是冲着温泉来的。

“怎么，想亲眼看看？”他放下书，好整以暇地问。

金多银用力点了点头，声音里那点期待再也藏不住了：

“要是有那个福分，能开开眼就好了。”

舒衡看着她，没有说话。

金多银被他看得心里打鼓，以为没戏了，正想着怎么给自己找补，却见他忽然起身，拂了拂袍袖，朝外走去，只丢下一句：

“跟上。”

门外，一辆青篷马车已候着。舒衡先上了车，在靠窗的位置坐下，见金多银还站在车下尤豫，便偏过头，从帘缝里瞥了她一眼：

“杵在哪着做什么？等咱家抱你上来？”

金多银忙提着裙子爬了上去，规规矩矩地坐在离他最远的角落。

舒衡瞥了她一眼，没说话，闭目养神。这丫头，坐那么远做什么，他还能吃了她不成。

但他懒得开口，只闭着眼听着马车轱辘的响声。

马车驶出府门，穿过街市，渐渐往城外方向去。金多银掀开车帘一角，见街景越走越偏，心里越来越好奇，忍不住问：

“老祖宗，我们去哪儿啊？”

“我的别院。”舒衡闭着眼，言简意赅。

金多银心口一跳。别院。是不是又温泉的地方？

她原以为他不答应呢。她放落车帘，缩回角落里，偷瞄了一眼对面的人。

舒衡闭着眼，白发垂在肩侧，马车颠簸时微微晃动，衬得他那张脸愈发冷清。

马车行了约莫一个时辰，停在一处幽静的山脚庄院前。

白墙灰瓦，掩映在疏林之间，看着并不奢华，却自有一股清雅。

舒衡领着她进去，穿过几重院落，空气渐渐变得温暖湿润，隐约能闻到一股淡淡的硫磺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