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你来不来？

金多银头皮一麻，忙把帕子往袖子里一塞，脸上堆起讨好的笑：

“不是不是，鱼好吃，特别好吃！就是刺多了点……”

“哦？”舒衡端起酒杯，没有看她，夹枪带棒到：“咱家倒忘了，鱼该把自己的刺剔了再跳进锅里。”

金多银被他噎得脸一红，讪讪地夹了一筷子凉拌黄瓜塞进嘴里，嚼得咔嚓咔嚓响，试图用吃黄瓜的声音盖过自己的尴尬。

舒衡见她那副模样，倒也没有继续问。他搁下酒杯，忽然问：

“那你平日里喜欢吃什么？”

“山楂排骨。”

金多银脱口而出，说完又觉得这答案太过孩子气，补了一句，“就……酸酸甜甜的那种。”

“山楂排骨？”舒衡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嫌弃。

“酸甜口？小娃娃家吗？咱家还当你爱吃什么山珍海味，结果就……呵，倒是个好养活的。”

金多银听不出这是在夸还是在损，但以她对舒衡的了解，八成不是什么好话。

她明智地选择了不接话，低头继续吃黄瓜。

舒衡也不再多问，夹了一筷鲥鱼慢条斯理地剔着刺。过了片刻，他搁下筷子，慢悠悠地开口：

“那盆三色海棠送进宫里，皇上龙颜大悦。说吧，要什么赏？”

金多银抬起头，老实答道：“多银什么都不要，只想回去。”

“就这？”舒衡微微挑眉，似乎有些意外。

“恩嗯。”金多银坚定地点了两下头。

舒衡看了她一眼，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淡淡说着：

“咱家回来前已经吩咐下去了，让戚麃过来接你。这几天委屈你了。”

你还知道委屈我？

金多银心里差点脱口而出。但她面上立刻绽出一个又乖又甜的笑：

“谢老祖宗。”

舒衡的目光在她笑脸上停了一瞬，端着酒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他见过太多笑容，谄媚的、讨好的、虚伪的，其中属戚麃最为突出。可她是他的院中人，她这个笑容，偏偏象是真的。

明明被关了三天，饿了几顿、差点被卸了骼膊，还能这么笑。

他放下酒杯，忽然微微偏了偏头，语调里带上了一丝探究：

“咱家倒是好奇，这几天你被关了也不哭，被吓了也不闹，都这样了还能笑得出来。换作旁人，早该哭天抹泪了。你这性子是怎么养出来的？”

金多银眨了眨眼：“有吗？多银没觉得有什么特别，日子总要过的嘛。”

舒衡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抬手对正在布菜的周顺挥了挥。周顺会意，无声地退了下去，暖阁的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他微微凑前，嗓音压得极低：

“所以那晚在浴池边，你到底看到了什么？”

金多银脑子里“嗡”的一下。

来了！她就知道这事没完。这老狐狸记记到现在，她还以为他忘了，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她呢。

“多银什么也没看见！”

她头摇得象拨浪鼓般的矢口否认道。

舒衡微微眯起眼，身子又往前倾了半寸，那颗血红的泪痣在烛光下泛着幽微的光：

“恩？”

金多银被他那目光盯得浑身发毛，心跳快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完了完了，这下躲不过去了。

说实话会死，撒谎也会死。

算了，反正横竖都是死，不如死得痛快点。

她咽了口口水，涨红着脸，磕磕巴巴地说道：

“就是……老祖宗您的胸口很紧实，身材很好……”

说完她就把眼睛闭上了，恨不得地上裂条缝让她钻进去。

舒衡地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一声极低的从喉咙深处溢出，不是平日里那凉薄的笑意，而是真的被她逗笑了，混着几分意外，荒唐，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金多银。”

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依旧很低：

“咱家活了这些年，敢当着咱家的面说实话的，你是头一个。”

金多银睁开一只眼，见他竟然没有发怒的意思，胆子稍微大了半寸，小声道：

“那您不会砍我骼膊吧？”

舒衡靠回椅背，指尖在桌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一下，唇角那抹笑还没收：

“那要看你以后还有没有别的实话要说。”

金多银被他问得一愣，眨了眨眼：“别的实话？”

舒衡的眼神陡然冷下，淡色的瞳仁里浮上一层毫无温度的审视：

“戚麃让你来，还给你交代了什么？”

金多银被他这变脸的速度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缩了半寸：

“就嘱咐让我别弄坏海棠。”

“没有其他的？”

“没有。”她瞪圆了杏眼，里面满是坦荡。

舒衡盯着她看了几息，忽地冷笑一声：

“也是。他要真指望你办什么事儿，那才是瞎了眼。”

金多银被损得莫明其妙，还没来得及反应，门外便传来周顺的声音：

“老祖宗，戚公公到了，在府外候着呢。”

金多银还沉浸在方才那句“瞎了眼”的嘲讽里没回过神。

他来了？这么快？

她下意识看向舒衡，舒衡已经慢悠悠地从太师椅上站起来，理了理袖口，歪头看了她一眼：

“走吧，去见你家戚公公。”

金多银忙起身往外走。穿过回廊，远远便瞧见府门口停着那辆熟悉的马车，戚麃正站在车旁候着，一身靛青常服，面上挂着那副万年不变的温润笑意。

金多银小跑到他跟前，高兴喊了一声：“哥哥。”

感觉许久未见莫名产生一种兮兮相惜。

戚麃轻轻拨了拨她额前的碎发，把那几根乱翘的发丝别到耳后，声音软绵绵的带着笑：

“这几天辛苦你了。”

金多银笑了笑，正要说话，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金丫头。”

舒衡不知什么时候也跟了出来，正斜斜靠在府门边，双手抱臂，白发随意散在肩头。

“这月十八，咱家要抄一卷经，缺个研墨铺纸的。你来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