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二章 抗战英雄
书名:未知何处是彼岸 作者:七巧板F
第三百二十二章 抗战英雄
土炕上,被柴火烘出带着糊味的暖。高秀平陷在旧棉花被里,指尖儿去冰凉。
吴越那句话像把钝刀子,架在她心口的老疤上磨:“秀平姐,翰林最后悔的,就是检举你舅舅”
话音未落,炕桌对面,姐姐吴迪嗤的一声笑,眼神却冷冷地:“她大姑啊,是想当活菩萨,谁都想管。”
一室喧嚷里,高秀平仿佛又看见那年大雪,自己亲手把娄翰林的被褥扔出家门,棉絮在风里散得像她碎掉的心。
高秀平觉得喉咙发紧,话像硬铁块梗在那里。她垂下眼,避开众人目光,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傻呗。我连我舅舅,也怨过。”
“真的吗?翰林也是这么说的。他说你舅舅把你妈卖给罗锅子。”
“是的,我舅舅做生意赔了,用我妈换钱顶债。”
“那你为啥还不让翰林检举他,听说当时他当会计,有贪污行为。”
“我大舅曲万和,那是要面子的人,如果被检举游街,他就不能活了。”
“各人有各人的命,自己做事情就要自己承担后果,你管那么多干嘛?”
“她大姑啊,是想当活菩萨,她谁都想管。”吴迪眼睛盯着高老太太,“我说的没错吧?你哥他就不像你那样,很少搭理大舅他们。”
“秀平姐,我姐夫经常跟翰林一起说你呢,他们说你”吴月欲言又止。
“说我傻呗?我都知道。其实,我也是不受控制。”
“知道了,为啥还管那么多?”吴月嘴角挂着笑,“以后啊,就管好自己,别人不管了。”
“道理我都懂,就是遇到事了,就控制不住。你说不管,就说秀玲的事吧,不管能行吗?”高秀平想起妹妹高秀玲,眼眶泛红。
“秀玲姐可真够委屈的,郑忠诚真不是东西。”吴月愤愤不平。
“如果我不管,那个混蛋把家底都能败光了。”高秀平声音有点大,“不提他了,提起就来气。”
她缓了缓,“可有些时候,事过之后,自己就后悔了。最后悔的事,就是把翰林从我家撵出去。”高老太太叹了口气,眼神里满是悔恨。
“你真的后悔过吗?翰林说你当时可厉害了,把他的被褥都扔到街上了。”
“可不是嘛!我做得太过分了,我妈把我骂了一顿,差点揍我,我妈她,最喜欢翰林了。”
“还别说,你如果不把翰林撵走,我就不能跟翰林结婚了,他一直对你念念不忘。”吴月眼睛看着高老太太,“你是他的女神!”
“翰林懂得报恩,我妈去沈阳后,他去看了好几次,比我去的次数都多,每次去都给钱。”高老太太若有所思。
“还带着我和孩子去了呢,他这人吧,重情重义,孩子们都像他。”吴月带着一丝温暖的笑容说。
“翰林真不错,又顾家又能干,我爸这五个女婿,最当意的就是翰林。”吴迪看了一眼吴月和大辉,“他人憨厚,从来不计较。”
“感觉你们姊妹几个命好,都遇到好人了。”高秀平眼神里露出羡慕的表情。
“我爸真正喜欢的,是我大姐夫,他对我姐夫唯一不满意的地方,是他总待在水库工地,对家庭照顾不周。”吴月换了话题。
“那也不能怪他吧?水库工地没人管也不行,工人都不回家,当领导的怎么能回家呢?”高老太太为哥哥辩解。3叶屋 首发
“你又在替你哥哥说好话,按你这么说,水库离开他,还修不成了?”吴迪白了高老太太一眼。
“你呀,就是不知足,像那个混蛋郑忠诚那样,把一家老小扔在家里,自己在外面逍遥快活,你还不活了?”高秀平提高嗓门。
“别提他,他就没有人味。”吴迪嗤之以鼻。
“大姨,我姨夫他们那个年代,都积极向上,干工作认真。”大辉插了一嘴。
“工作认真就不要家了?你爸他每年都是劳模,你姨夫从来没当过劳模。”吴迪气不过,“我看他净瞎嘚瑟。”
“确实是瞎嘚瑟,我们家人都缺心眼,不会来乎事,把活干了,结果把人也得罪了,费力不讨好。”
高老太太说,“遇到长心的还好,遇到不长心的,那就白忙活了。”
“他大姑,你这是拐着弯说我不长心,你昨天才给我平反,怎么今天又变卦了?”吴迪话锋一转,不乐意了。
“你有时候确实不长心,就说你”高老太太话说了半句,被吴迪挡了回去。
“说我什么?我不长心?你们良心都让狗吃了吗?我在父母身边从来没干过活,到你们家可倒好,山上、地下,水里土里的,什么活都干,我容易吗?”吴迪越说越来劲。
“姐,你别说了,就你干的那点活,也值得提一嘴?我干得比你多了去了,我都不好意思提,我们在父母身边不干活,不是理由。”吴月开解道。
“说实在的,你们父母对你们五姐妹,那是真的好。话又说回来,那也得有能力不是吗?如果你父亲不是供应站站长,你们能有那样的待遇吗?”高老太太质问吴迪。
“我姥爷那时候真有本事,我还记得小时候,能吃到很多好东西,小伙伴都可羡慕我了。”大辉思考问题的时候习惯摸一下脖子,“我那时候可牛了。”
“一个人,前半生的幸福靠父母托举,后半生的幸福靠自己努力争取。”李建设总结道。
“对,我姥爷托举他这帮孩子,大家都跟着享福了。”大辉点头称是。
“幸福其实是一种感觉,有些人,身在福中不知福。”李建设回应大辉。
“那得先解决温饱问题,然后才能找感觉,不能不管家人的死活,只顾自己快活,有些人只考虑自己。”
“我算听出来了,你们在说我呢,说我身在福中不知福,说我只顾自己”吴迪一脸扭曲的皱纹。
“舅妈,不是说你的,是就事论事。”李建设解释道。
“什么就事论事?分明就是在嘲笑我。”吴迪一脸不高兴。
“本来不是说你的,我是说那个混蛋,我想起秀玲,就难过”高秀平有些激动,眼睛里闪着泪光。
“你们不能一直待在炕头,该出去放放风了,话说多了累脑子,机器人也受不了。”
孙圆打断他们的聊天,凑近李建设,“注意会议中场休息,都是老人,你心里得有数。”
“对对,我们出去透透风。”大辉积极响应。
高老太太从炕上下来,刚想穿外套,手机响了,是老狼。
他按下接听键,吴迪那句“良心都让狗吃了”的尾音似乎还烫着耳朵,而吴月关于娄翰林“最后悔检举你舅舅”的话,更像一根多年未拔的刺儿,在此刻隐隐作痛。
“阿姨,我跟你打听一个人,郑忠田,你认识吗?”梁迎春的声音传来,透着记者特有的追索劲头。
“郑忠田?”
高秀平下意识地重复了这个名字,嗓子眼儿却像突然被堵住了。
炕沿边儿,姊妹几个因为它骤变的脸色而暂时休战,目光都聚了过来。屋里霎时安静,只有手机听筒里传出的滋滋的电波杂音。
这个名字像一把生锈的钥匙,咔嚓一声,猛地撞开了记忆最深处的门。
门后尘土飞扬,不仅是郑忠田,更是他那个让她恨了半辈子的弟弟郑忠诚。
“认识啊咋能不认识呢。”她的声音干巴巴的,带着自己都觉未觉察的冷硬。
“他那种人不值得宣传。”
“阿姨,为什么?”梁迎春的追问紧追不舍,“史料记载,他是抗战英雄,我现在有个专题采访,专门报道抗战老兵。”
高秀平眼前闪过郑忠诚花天酒地的奢靡生活、闪过妹妹高秀玲弯腰驼背种地的身影、闪过妹妹服侍婆婆辛苦的碎片
吴迪的抱怨、吴月的试探、家族的旧账,在此刻拧成一股粗绳,勒紧了她的心脏。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推开压在胸口的巨石,对着电话,也像对着自己无法安放的过去。
她斩钉截铁地说:“别问了,听我一句,别沾这事。有些人的功劳簿下面,压着别人的血泪,翻出来,对谁都没好处。”
说完,她不等对方反应,近乎仓促地挂断了电话。
嗡嗡的忙音中,她抬起头,发现一屋子人都屏息望着她。
刚才那些家长里短的拌嘴,在这个突如其来的带着历史沉重感的秘密面前,显得如此轻飘而遥远。
空气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