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一章 娘家人（十九）

“功臣”这两个字像一剂过期的咖啡，让吴迪在短暂的亢奋后，陷入了更深的虚空。

她躺在土炕上，感觉半个身子飘在云端，半个身子陷在泥里。直到高秀英的电话接通，她咯咯的笑声在空荡的老房子里响起，自己听着却像是另一个女人的哭声。

她美美地睡了一觉，这一觉睡得沉极了，乱梦如麻。怪的是，梦里那些咬牙切齿的脸，竟都模糊了棱角，甚至对她挤出一丝似有若无的笑。

婆婆曲桂娥向她微笑，她那笑容有一种能量，给她一种强心剂，给她重新站起来的勇气。

她不再是缩头乌龟了，她可以挺胸抬头了，她要扬眉吐气。

“功臣？”，她喃喃自语，“好吧，我就是功臣。”

她抓起手机拨通了高秀英的电话，“秀英，我”

电话那头，高秀英吃了一惊，看着手机上“嫂子”两个字，她有些不敢相信，使劲揉了揉眼睛，没错，是嫂子，她有种不祥的预感，又是兴师问罪？

“嫂子”

“秀英啊，你猜我跟谁在一起？”

“嫂子，你在哪呢？你还好吗？”

“我好着呢！我呀，跟你姐一起，你姐说我，说我，是你们高家的——功臣！”

吴迪故意把功臣二字加强语气，她要紧紧抓住这根救命稻草，她“咯咯咯”地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嫂子，我姐她，她说反话吧？”高秀英被她整糊涂了。

“秀英，她没说反话，我们和好了。”

“你说我姐，你们，和好了？”

“是啊，我们一起吃饭睡觉呢！不信你问她。”

对方无应答。

“你上次回来，说要陪我，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你现在是怎么了，连我都不信吗？当年，我讨厌妈管我，从家里搬出来，跟你一起过，为这事，我姐把我骂得狗血淋头”

“对啊，这个家，就我们两个能说到一起，我还以为，连你也嫌弃我了。”

“你是门缝里看人，把人都看扁了。”

“那你现在回来吧。”

“我可不敢再去你家了，你又打又骂的，你不嫌丢人，我还嫌磕碜，让人家看笑话。”

“我再不会骂你了，秀英，你回来吧。”

“你风一阵雨一阵的，我不信。”

“我保证，你就信我一次。”

吴迪最终说服了高秀英，她要高秀英回老家，跟她一起住。她放下电话，笑呵呵地告诉高老太太:“秀英要回来了”

第一次在土房子里睡觉，李建设和孙圆开始以为睡不着呢，硬邦邦的土炕上，高家宝铺了一床褥子，那是儿子高亮上高中时候学校的单人床上用过的。

被子也是高亮的，厚厚实实的，但是两个人盖一床被就显得捉襟见肘了。

孙圆把褥子抽出来盖在身上，“贴着土炕睡挺好，热热乎乎的，我不要跟你盖一床被，一翻身被子就被你卷没了。

“那我盖褥子吧，我抗冻。”李建设把被子掀开盖在孙圆身上。

“不用了，你个子高，让你衣不遮体我不忍心，把这几件大衣和羽绒服都拿过来盖上，嗯，挺好的，赶紧睡吧。”

“还别说，这热炕头睡着挺舒服的，我都冒汗了。”李建设把被子掀开，“我们还是一起睡吧，你过来”

这一夜，两个人睡得异常踏实，把种子种进泥土里，深深扎根于大自然，吸取炕洞里的能量，与所爱融合在一起，不想抽离的感觉。

大黄狗的到访叫醒了两个人，他们赶紧穿好衣服开门，把大黄放进来。

李建设推门出去，“我上去看看两个老太太起来没，顺便看看上面有啥吃的，安排一下早餐。”

“大哥这里有酸菜，白菜萝卜啥的都有，我在这面做点也行。”

孙圆掀开门帘瞅了一眼西屋，见里面有一半的空间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农具，另一半空间搭个架子，架子上放着粮食和蔬菜。架子下面放着一捆干草。

架子上还有两个坛子，孙圆翘着脚往里面瞅，一坛子咸鸭蛋，另一个坛子里淹的是咸萝卜、咸白菜、雪里红，还有辣椒和胡萝卜。

孙圆是农村孩子，但是她没吃过咸的辣椒和胡萝卜，咸白菜倒是吃过，那是小时候的事情，早都忘了什么味道了。

她转身到堂屋拿了一个小搪瓷砵，从坛子里捞出三个辣椒、一根胡萝卜，一颗咸白菜，感觉萝卜翠绿可爱，忍不住又捞了根萝卜。

她把捞出来的咸菜放进水里泡上，抓了把干草生火，先烧热水。火苗升腾的瞬间，土房子被激活了，烟囱开始呼吸，向山林宣告，新的一天启航了。

锅里的水发出滋滋滋的声音，从边缘开始向锅心传，不一会儿就冒出人间烟火气，孙圆陶醉在升腾的热气中，有种飘飘欲仙的感觉。

她仿佛回到小时候的老家，蒸汽里晃动着妈妈的影子，她看不清楚了。

父母不在了，弟弟妹妹都去外地打工，老家没有落脚的地方，她好久没回去。

她突然意识到，这山林里的土房子，简直就是神秘的宫殿。高家宝有心了，他把自己的乡愁一并盖进土房子里。

在这里，可以玩儿时的游戏，赶鸭子、捡鸡蛋、撵狗抓猫，可以爬树摘果子，烧花生就着烤地瓜吃关键是，还有个能治愈伤痛的热炕头。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撒向山林，也照进土房子，屋子里亮堂堂的。

孙圆简单研究一下菜谱，咸萝卜蒸鸡蛋菜、咸白菜蒸粉条、咸辣椒和咸胡萝卜是切成丝拌凉菜，再来一个乾隆白菜吧，四个菜，齐活。

考虑到昨天他们在胖东来超市买的麻花、饼子啥的还没吃完，主食少做点，蒸一砵小米粥，一锅出了。

她把所有食材都安排妥当，正准备盖上锅盖，李建设从上面回来，“老太太都起来了，在那边生火烧炕，锅里煮的鸡鸭鹅蛋，热的包子、馒头、麻花”

“可以了，饭菜挺丰盛的，待会儿我做好了，端上去一起吃。”孙圆嘴角挂着笑，“这山里的生活不错啊！感觉比城里好多了。”

“大姐说今天过来杀只鸡，给我们做小鸡炖蘑菇。”李建设美滋滋地说。

“大哥说做酸菜炖大鹅，我看得借个肚子吃了。”孙圆呵呵笑了。

两人把做好的饭菜装进簸箕里，端着簸箕往老房子那边走。这时候，一辆轿车朝这边驶过来，一直开到老房子院里停下。

从车上下来一名老妇人和一名中年男子，老妇人穿着时尚，气质干练。男子则挺随意，头发花白，且有些凌乱。

高老太太和吴迪听到动静从屋里出来。

高老太太看到两人先是一愣，吴迪则惊喜地喊道：“小慧，你咋来了？大辉，你今天没上班？”

高老太太认出来了，“是吴慧啊？还有大辉，多年不见，走在大街上，我可认不出来。”

“秀平姐，你还那样漂亮，一点都不见老。”吴慧笑着跟高老太太打招呼。

“我妈听说我大姨病了，昨晚就要来”被称为大辉的男人说道，“秀平大姑，你精神头挺好的。”

“我看出来了，你们根本不是来看我的！”吴迪被晾在一边，扔出一句冷冰冰的话，转身往屋子里走。

“大姨，你别生气啊，我第一眼是先看你的。”

大辉拉着吴迪的胳膊往屋子里走，边走边凑近吴迪的耳朵，微笑地说着悄悄话。

“秀平姐，翰林经常念叨你，一直对你念念不忘。”

吴慧拉着高老太太的手，“你不知道，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