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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六章 定蜀(八)

书名:白衣天子 作者:东有扶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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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六章 定蜀(八)

巴东城。

作为昔日巴东郡的治所,这座依着山势、临着大江修建的城池,在经历了蜀军大营不战自溃的混乱之后,甚至连一场像样的战事都没发生,便彻底换了主人。

城中靠北的山坡上,有一座占地极广的四进宅院。

这里曾经是巴东太守住了十余年的衙署与内宅,青砖黛瓦,飞檐斗拱,在巴东这等山地郡城里,算得上是数一数二的气派去处了。

只不过,眼下这座宅院前院的三间正堂并两侧厢房,早已被改作了荆襄大军统筹东线后方粮草、军械与民夫调度的行辕衙门。

从每日天刚蒙蒙亮起,这里便是一片喧嚣忙碌,算盘珠子拨得噼啪作响,捧着卷宗的书吏与传令兵脚不沾地地在廊下穿行,偶尔还能听到负责军需的军中文吏因为某处渡口转运延误而拍桌子骂娘的声音,端的是热闹非凡。

可一旦穿过了中庭那道爬满枯藤的青砖月亮门,踏入后面的两进内宅,所有的嘈杂声便像是被一刀切断了般。

只剩幽静。

院墙四周的哨楼上、回廊的阴影里,乃至每道门户的阶下,全都站满了手按横刀的荆襄甲士,而在正房门前的廊庑下,更是有十几名穿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分作两排抱臂而立。

这些人就像是泥塑木雕一般,一动不动,也不交头接耳,莫说是大活人了,便是外头树上的野鸟想飞进这院子里啄口草籽,怕是都得被廊下那些人吓得扑棱着翅膀逃命去。

后宅正房,门窗紧闭,屋子正中央摆着一面足有两人来高的铜鉴,大概是从某家大户库房里抄没出来的宝物,此刻将屋里的景象照得纤毫毕现,连人脸上的汗毛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此刻,李煊宸就站在这面铜鉴前。

他有些僵硬地张开双臂,直挺挺地立在那里,任由两名从城里召来的绣娘,围着他团团转,替他整理着身上那件花了好些日子才赶制出来的衣裳。

一袭王袍。

用料是巴蜀最顶尖的贡品乌丝蜀锦,上面用赤金丝线绣出了一条吞吐云雾的四爪翻云金蟒。

李煊宸木然地看着铜鉴里的那个年轻人。

一头黑发高高束进了一顶紫金冠里,也许是方才替他梳头的侍女手劲大了些,发髻挽得太紧,扯得他头皮阵阵发麻,那张原本因为从成都出逃而变得消瘦蜡黄的脸庞,经过这些日子的调养,如今也已经重新养出了几分血色,恢复了往日里属于蜀王府三殿下的白皙与矜贵。

人靠衣装马靠鞍,这话确实不假,如今的他,哪里还有当初在成都城臭气熏天的暗渠里爬行、又在深山老林和破庙里淋雨挨饿的落魄模样?

可看着铜鉴里那个人模狗样的自己,李煊宸的眼睛里却是没有半点欢喜。

只剩恍惚和寒意。

四爪蟒袍啊...

按照大乾立国以来的规矩,唯有正式袭了爵位的一字亲王,才有资格穿上这等服饰。

而在巴蜀这片土地上,两百年来,能穿这身衣裳的,从头到尾就只有一个人--

那就是高居成都王府宝座之上,一言可决两川数百万人生死的,蜀王。

曾几何时,这件衣裳,是他大哥二哥甚至不惜在父王病榻前骨肉相残都要去争抢的宝贝。

这大半辈子,他连做梦的时候,都没敢做过哪怕半点关于这件四爪蟒袍的梦。

可老天爷开的玩笑,实在是太他妈荒唐了。

谁能想得到呢?

兜兜转转了这么一大圈,当大哥李煊逸坐在成都的王座上对着四方烽火惶惶不可终日,当二哥李煊赫在剑门关沦陷后生死不明的时候。

这件代表着巴蜀李氏一族两百年正统的蜀王蟒袍,竟然会在这座已经被荆襄大军占领的巴东城里,由不知从哪儿找来的绣娘,套在了他这个昔日悬赏通缉犯、今日军前阶下囚的身上?

还说什么“巴东郡王、摄蜀王事”。

骗鬼去吧!

在这后宅住了这么些日子,他李煊宸连跨出那道院门的自由都没有!

每日里什么时辰起床盥洗、早中晚三顿吃什么菜、喝什么汤药,甚至连今天什么时候沐浴更衣换上这身王袍,全都有前院行辕的书吏拿着单子过来知会。

他身边没有一个属于自己的护卫,没有一个听命于他的属官,整座院子里,除了云秀和那个招摇撞骗的老道士,剩下的全都是替那位年轻荆州牧盯着他的眼睛!

...自己是不是选错了?

“殿下,衣裳都妥帖了,您对着镜子瞧瞧,可还合身?”

就在李煊宸胡思乱想之际,那两名忙活了大半个时辰的老绣娘终于停下了手里的活,退后两步,低眉顺眼地朝着李煊宸福了一礼。

嘴里的话虽然说得客气恭敬,可这两个在巴东城里见惯了风浪的妇人,甚至都不等李煊宸开口说句话,便在门外一名按刀而立的锦衣卫示意下,战战兢兢地退下了。

房门合拢,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李煊宸张了张嘴,但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最终也只能化作一抹苦笑。

瞧瞧。

这就是他这个“摄蜀王事”的威风。

连两个民间的老绣娘心里都跟明镜似的,知道他这位殿下觉得衣裳合不合身根本就不重要,只要前院的那些荆襄爷们觉得这身过得去,那就足够了。

“殿下...”

一道轻柔温和的声音,从屏风后头响了起来。

李煊宸转过头去,便看见一身月白锦衫的云秀,正端着一盏热气腾腾的参茶走过来,放在一旁桌上后,便仰起脸看着他。

他伸出手指,自然地替李煊宸把那道勒得太紧的衣领悄悄往外松了松,好让他喘气能顺畅些;接着又低头,替他仔细抚平了蟒袍胸前的褶皱。

做完这一切,他才退后半步,仔仔细细地端详着眼前的李煊宸。

那张比女子更美的脸上露出了一抹真心实意的欢喜,以及些许疼惜与担忧:

“殿下穿上这身衣裳,真好看...比从前在成都王府里穿那些锦衣华服的时候,还要威风,还要好看。”

李煊宸鼻子一酸,眼泪都差点落下来,却只能牵起她的手强忍住。

真傻啊...这哪里有什么威风好看的,他之所以能穿上这衣服,云秀之所以能养好病。

全都是因为那个傍晚。

在白帝城高耸入云的城头上,那个一袭白衣胜雪、背对着他俯瞰滚滚长江的年轻诸侯,问他想不想当蜀王。

这句话李煊宸听过两次,一次是在那个已经死去的青衣女子嘴里,最终化作了祸乱蜀地的引子;而这一次,李煊宸本该因为之前教训断然拒绝的,但他也听懂了这句问话背后真正的意思--

那根本就不是一句征询他意愿的问话。

更像是一次决定了他和云秀生死的试探,也是一场摆在明面上的交易。

只要他乖乖点头,认下这个“蜀王”的名头,按着之前荆襄《伐蜀檄文》里的说法去为大军摇旗呐喊,那么他李煊宸就还能体体面面地活着,云秀也还能平平安安地留在这座院子里陪在他身边;

可若是那天在城头上,他敢硬起骨头,为了所谓李氏皇族的体面和骨气说半个“不”字,那么根本不需要等到第二天太阳升起,他和云秀就会变成两具沉入瞿塘峡江底喂鱼的无名尸首!

毕竟,他自认为荆襄要在他身上做的文章已经做完了。

对于那位连白帝城与剑门关都能谈笑间踏平的荆州牧而言,杀了他李煊宸,无非就是让荆襄大军少了一块锦上添花的遮羞布,在攻打沿途城池和成都的时候,多费上些火器罢了。

“我不觉得好看。”

李煊宸低头看着自己胸前那条张牙舞爪的四爪金蟒,轻声道:“云秀,你知道我方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这身衣裳像什么吗?”

“就像咱们从前在成都看杂耍的时候,那些木偶戏班子,套在木偶身上的那件戏服...外头看着金光闪闪、威风八面,像个真正的大将军、大老爷,可实际上呢?手往哪儿抬、脚往哪儿迈、嘴巴什么时候张开唱词,全凭戏台子上面扯着丝线的那双手说了算。”

说到这里,李煊宸眼底涌起了一抹痛苦与挣扎:“当初在青石镇破庙里,我打听到荆益开战的时候,就跟你说过...这一切的祸事,说到底都是因为我贪生怕死,去给荆襄当了内应,把那颗红丸带进了父王的寝宫,才引来了今日这场大祸。”

“那时候,我夜里睡不着觉,尚且还能在心里骗一骗自己,说我是被谷雨和霜降拿刀逼着的,说父王本就病入膏肓、油尽灯枯了,就算没有那颗红丸也活不过几天...”

李煊宸的声音哽咽了一下:“可今日呢?今日他让我穿上这身只有蜀王才能穿的四爪蟒袍,是要让我站到全天下人的眼前,亲手捧起蜀王一脉列祖列宗的牌位,去给荆襄的大军收服蜀地的人心,去砸开成都的城门!”

“我这一穿,到了九泉之下,父王和列祖列宗都得指着我的鼻子骂我是个不肖子孙!”

听着李煊宸这番剖白,云秀的脸色白了几分,他沉默了许久,才眼圈通红地贴在李煊宸耳边一字一句低语道:

“殿下,云秀都懂,云秀心里全都明白...殿下心善,重情义,觉得对不住先王,对不住李家的列祖列宗。”

“可殿下您仔细想想,当初在成都王府里的时候,大殿下、二殿下,可曾真正把您当成过自家人?”

“在那些高高在上的王爷和贵人眼里,只有那个冷冰冰的王位、只有李家的权势和基业才是命,殿下的命,在他们眼里从来都不算什么!”

“可云秀不管什么江山社稷,也不懂什么天下大势!云秀只知道,把云秀从教坊司救出来的是殿下,不嫌弃云秀是个男儿身的是殿下,带着云秀逃离成都的也是殿下!”

“不管外头的人怎么说,不管以后的史书上怎么写,只要殿下能平平安安、好端端地活在这个世上,这恶名、这罪孽,云秀陪着殿下一块儿背!就算真有一天到了九泉之下,先王和李家的列祖列宗要怪罪下来,云秀也抢在殿下前头跪着,替殿下把那刀山火海、油锅拔舌之刑全受了,绝不让殿下受半点委屈!”

李煊宸怔怔地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个平日里连跟人红脸大声说话都不敢、此刻却为了自己连十八层地狱都敢去闯的清秀伶人。

他满肚子的酸楚、委屈与彷徨,此时竟是奇迹般平息了很多。

是啊。

他李煊宸这一辈子,本来就什么都没有。

父王不疼,兄长欲置他于死地,满城的文武百官没人拿他当回事,唯一拿真心待他、愿意陪他同生共死的,从始至终,也就只有眼前这一个人了。

既然如此,他还去管那劳什子的李家列祖列宗干什么?

“哎呀呀!贫道就说嘛!三殿下...哦不对不对,瞧贫道这破嘴,真是该打!如今这天翻地覆了,该改口称呼蜀王殿下了!”

一阵刻意拔高了嗓门、里头写满了谄媚与讨好的熟悉嗓音,伴着推门声,大咧咧地从外间响了起来,将屋内的温存气氛撞得粉碎。

“殿下您可是天庭饱满、地阁方圆的贵相!当初在成都王府里,贫道第一眼见着您的时候,就在心里算出您命里带着贵不可言的真王之相!那什么大殿下二殿下,跟您这命格比起来,那就是萤火比皓月!如今再看,穿上了这身四爪蟒袍,嘿,贫道这双眼睛,当真是半点都没看走眼呐,哈哈哈哈!!”

李煊宸眉头一拧,松开云秀的手,满脸厌恶地转过头看去。

只见前些日子还穿得跟个臭要饭的一样,整天抱着个漏底破布袋子哭爹喊娘的尘松老道,此刻也换上了一身崭新气派的藏青仙鹤道袍!

这老家伙头戴混元巾,脚蹬白底云头履,下巴上的山羊胡子梳理得油光水滑,手里甚至还不知从哪儿找来了一把马尾拂尘,正满面红光、摇头晃脑地迈着八字步跨进门槛来。

说句实话,被看押在巴东的这些日子里,要论谁过得最是滋润舒坦、如鱼得水,还真非这个老骗子莫属了。

毕竟,他从一开始入蜀就是在替荆襄做事,随军负责政务交接与拟定文书的那些荆襄幕僚们,只把这老道士叫去前院审了半个时辰,便一个个两眼放光,如获至宝般发现了这老家伙的妙用--

这老道士,不仅是当初成都蜀王府里老蜀王暴毙一案的亲历者,更是长子李煊逸信任道士、逼迫喂下毒丹,事后又倒打一耙构陷两个亲弟弟弑父的活人证啊!

要知道,当初在成都王府里,这

尘松老道可是当着满堂文武的面,被世子李煊逸一口一个“老神仙”奉为过座上宾的,成都城里认得他这张老脸的达官贵人不在少数。

如今有了这么一个人站出来现身说法,荆襄替李煊宸洗刷弑父污名、反过来痛斥李煊逸弑父篡位的讨逆檄文,在天下人眼里那就是板上钉钉、铁证如山!

至于当初那颗红丸到底是谷雨给的还是李煊逸给的?

笑话!谁打赢了仗,真相自然就是谁说的那样!

于是乎,尘松老道非但没有在办完事后被一脚踹开,也没有领了赏自去逍遥快活,反倒是被荆襄的人们好酒好肉地供了起来,连那位荆州牧都亲自接见过一次!

从白帝城走出来的尘松老道也不知道到底听到了些什么东西,恨不得给那位荆州牧磕上八百个响头,直觉得自己家祖坟上都冒了青烟!

什么丢在锦江里的破布袋子?那点金条玉石算个屁!

只要入了荆襄这位州牧大人的眼,先把这套“世子逼我喂毒弑父”的词儿背得滚瓜烂熟,等大军打进了成都,他尘松老神仙作为“靖难讨逆”的有功人证,那下半辈子岂止才八房小妾,良田千顷?

是以这几日里,老道士在后院走路都恨不得横着晃悠,完全忘了当初在破庙里饿得叫唤的凄惨模样,此刻看着镜前身穿蟒袍的李煊宸,那张老脸上的每一道褶子都笑得快咧开了。

“老杂毛,谁准你不敲门就闯进来的?这里没你的事,滚出去!”

李煊宸一看见这个当初亲手往父王嘴里塞红丸、害得自己背上弑父黑锅一路像野狗一样逃亡的罪魁祸首,气就不打一处来,半点好脸色都欠奉,当即沉下脸冷声呵斥。

若是换做之前逃亡路上,尘松老道挨了这顿骂,肯定得缩着脖子点头哈腰地赔笑。

可如今早就今非昔比了!

老道士自觉背后靠着荆州牧这座大山,而且接下来随军去巴蜀各郡宣讲李煊逸弑父篡位的罪状,还少不了他这张颠倒黑白的利嘴,是以心里头倒也不怎么怵这位空头王爷。

他只是嘿嘿一笑,也不恼,装模作样地甩了甩拂尘,抚须道:

“殿下息怒,殿下息怒嘛!气大伤身,您如今可是千金之躯,犯不着跟贫道一般见识!再说了,贫道这可不是自个儿跑来讨嫌的,是前院行辕的大人要见您!”

尘松老道一边说着,一边让开半步,挤眉弄眼地笑道:“说是刚刚接了临江州牧大人送回来的大捷军报,这会儿正等着请殿下移步书案前,给讨逆檄文用印呢!”

他话音未落,一名面容清瘦儒雅的荆襄从事,便带着两名双手捧着紫檀木托盘的年轻书吏,迈步跨过门槛走了进来。

正是当初被顾怀亲手在那间库房教导出来,堪称荆襄第一个从事的赵甲。

时光荏苒,他现在其实已经很少亲临前线军中了,毕竟随着从事制度开花落地,越来越多的年轻从事从江陵军校中走出来,去往四方,需要他忙的事情越来越多,所以大多数时候,他和弟弟赵乙都是在襄阳忙碌。

只是这一次伐蜀之战太过浩大,且巴东这边需要梳理的事务太多,他才跟随着州牧大人来了前线,如今也正好着手开始处理蜀王这条线。

“下官荆州牧府从事赵甲,见过巴东郡王、摄蜀王事殿下。”

赵甲停下脚步,对着身穿四爪蟒袍的李煊宸拱了拱手。

他的礼数挑不出什么错处,只是平淡的语气里比起敬畏更多的是公事公办:

“殿下,就在半个时辰前,前线已有快骑抵城报捷,成都伪王李煊逸所遣之东征主将张崇,率两万逆军于临江平坝不自量力、犯我王师,已被州牧大人亲率大军一战击溃!阵斩逆军六千余级,主将张崇被擒,余部万余人,已尽数卸甲归降。”

“什...什么?!”

听到这句话,李煊宸的声音都快变调了。

他李煊宸虽然不通兵事,可在成都王府里长这么大,怎么会不知道张崇是谁?

那可是大哥李煊逸手里最得力的心腹宿将,执掌成都城防和王府宿卫十几年!而张崇带出来的那两万人马,更是王府攒了好些年,连剑门关打得热火朝天大哥都没舍得调过去的蜀地精锐啊!

就在几天前,他才听前院过来送饭的杂役在月亮门外闲聊,说是张崇的两万大军已经到了巴郡,州牧大人亲自带着一万五千人出巴东迎战去了。

他当时在心里还暗自琢磨过,两边都是上万人的大军,荆襄就算打仗再猛,怎么着也得在临江那边对峙厮杀个十天半个月才能分出胜负吧?

可怎么到了今天,捷报就已经送回巴东城,说那两万成都精锐,就这么灰飞烟灭了?!

这仗...这仗他妈的到底是怎么打的?!

还没等李煊宸从这道消息中回过神来,赵甲已经微笑着侧过身,抬手示意身后的两名书吏,将手中捧着的托盘稳稳端到了屋子正中央的书案之上。

两名书吏动作麻利地铺平毡布,完全无视了站在一旁脸色发白的李煊宸。

托盘上摆放着两样物件。

左手边,是一卷用上等蜀锦精心裁就,长达数尺,上面用楷书写满了字迹的《讨伪蜀王李煊逸弑父篡位檄》;

而右手边,则是一方由随军巧匠在这两日里融了数十两赤金、在原本那枚巴东郡王印的规制基础上重新改刻而成的金印,旁边还配着一盒刚刚挑开封泥的朱砂印泥。

“殿下,如今北面剑阁天险早已被我军陆帅踏平,北路主力已过涪城,正沿着金牛古道直扑绵竹与雒城;今日临江大捷,东面两万逆军主力灰飞烟灭,我州牧大人已率得胜之师西进,水师刘将军与楼将军的两路船队更是顺江直取江州与垫江。”

赵甲看着茫然无措的李煊宸,温和笑道:“巴蜀数百万黎民百姓,本不该遭此兵燹战火之苦。究其根源,皆因成都伪王李煊逸狼子野心、毒弑亲父、窃据神器、倒行逆施所致!我州牧大人素来怀仁德之心,实不忍见锦官城千年繁华玉石俱焚、更不忍见蜀中生灵涂炭,故特命人代殿下草拟此篇讨逆檄文与安民手谕,请殿下以先蜀王正统骨血、摄蜀王事之尊,在此锦帛之上,盖下王印。”

“代我草拟?”

李煊宸越发茫然了,只觉得今日怎么每件事都他娘的这般荒唐,他跨到书案前,低头看向那卷铺开的锦帛。

只见上面字字泣血、文采斐然,开头便痛斥长兄李煊逸“包藏祸心、毒杀生父、残害手足”,紧接着又以他李煊宸的口吻,泣血号召巴蜀八郡所有文武官吏、守城将士即刻倒戈卸甲,莫要再为弑父逆贼卖命,当速速打开城门,迎接“奉公讨逆、义助本王靖难平乱之荆襄仁义王师”。

而在锦帛的落款处,甚至连“摄蜀王事、巴东郡王李煊宸泣血拜书”那一行字,都已经由书吏模仿着他往日的笔迹,替他写好了!

从头到尾,他们根本不需要他写一个字,不需要他改一句话,甚至不需要他点头同意这上面的内容!

他们只需要他走过来,伸出手,抓起那块金疙瘩,往那片红泥里一蘸,再往锦帛上一按!

方才在镜子前刚刚压下去的那股羞辱窒息感,在这一刻,终于化作一股邪火,直冲李煊宸的脑门!

他抬起头,胸口起伏,怒道:“赵从事!这檄文上的字,我连看都未曾看过一眼,你们便已写好了落款!你们口口声声尊我为摄蜀王事,可在这巴东城里,我连跨出这后院一步都做不到!”

“如今这一印盖下去,我到底是讨逆的蜀王,还是你们荆襄大军手里的傀儡?!若是...若是我今日偏不盖这方印呢?!”

话音落下,屋内的气氛骤然冷了下去。

赵甲面色倒是依旧从容,从始至终未发一言,那两个书吏更像是什么都没听到般,只站在书案旁,眼观鼻,鼻观心,而门口的几个锦衣卫也是半点动作都没有,甚至看都没看过来。

倒是缩在角落里的尘松老道魂都快吓飞了,心想你这家伙!平日里怎么不犯蠢,到了这时候反而还说起硬气话来了?别连累得贫道都遭殃啊!

他赶忙打着哈哈凑上前两步,一边冲李煊宸挤眉弄眼,一边劝道:“哎哟,我的殿下哎!您这又是唱的哪一出啊!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啊!”

“州牧大人和从事大人那可是为了咱们好!您也不想想,成都城里那位可是恨不得把咱们剥皮抽筋、挫骨扬灰呐!如今州牧大人仁义无双,不仅帮殿下您洗刷了弑父的冤屈,还出兵帮您讨伐逆兄、夺回蜀王之位!您只要动动手盖个印,就既能报仇雪恨,又能坐享锦衣玉食,这等打着灯笼都找不着的天大好事,您还犯什么倔呀!”

赵甲依旧是淡淡地笑着,等到尘松老道话音落下,他才温和客气道:“殿下误会了,下官刚才便说过,州牧大人命人拟此檄文,是为了巴蜀数百万生灵免遭涂炭,也是为了全殿下与先蜀王的父子情分。”

“当然,殿下乃是千金之躯,若是非要拘泥于些许意气,觉得这方金印太重,不肯盖下...下官职位低微,自然也是万万不敢强按着殿下的手去盖印的。”

“只不过,州牧大人如今正在前线督战,军务繁忙,临行前曾留下一句口谕给下官--说是这巴东行辕乃是军机重地,粮草汤药皆由后方民夫千辛万苦转运而来,从不养无用之闲人。”

“若是殿下实在不愿担起这摄蜀王事的重担,那便说明殿下与身边这几位旧人,皆与我荆襄无缘。届时下官也只好按军法行事,省下这后院每日里的汤药参燕,备上一条小船送殿下与云秀公子一道,去做个逍遥闲人了。”

他顿了顿,看着李煊宸骤然失去血色的脸庞,才继续轻声道:

“殿下是个聪明人,如今剑阁已破,张崇已灭,我荆襄十余万水陆大军四面合围,攻克成都不过是旦夕之间的事。有没有殿下这方印信,无非也就是让前线将士多费些手脚罢了,于大局而言,并无半分更改。”

“至于待到成都平定、伪王伏诛之日,殿下是想由州牧大人上表朝廷,再正式承袭蜀王爵位,在成都城内受赐王宅、每年领着优厚岁禄,与心爱之人一生一世富贵闲散、平平安安地白头偕老;还是想今日便为了那位悬赏两千两黄金买您人头的兄长殉葬...全在殿下一念之间。”

说完,赵甲退后半步,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殿下,时辰不早了,门外的数十骑快马都已经备好了鞍鞯,请吧。”

字字如刀。

不见半点威胁血光,却把李煊宸心头最后那点属于皇室子弟的微末尊严,剥得体无完肤!

李煊宸浑身冰凉,双拳攥紧,指甲陷入皮肉之中,却只觉钻心疼痛远远抵不过此刻排山倒海而来的屈辱与无力。

他们既然能拟好檄文,也当然能自己盖印!如今跑来找自己,不过是想确认自己到底有没有做好准备罢了!

可他们明明知道这么做会是多大的羞辱,却依旧来了!只想从自己这里得到一个答案,一个愿不愿意乖乖当狗,当叛徒的答案!

李煊宸低头看着书案上那盒鲜红的印泥,只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脑海里彷佛有无数道声音在同时嘶吼--有父王临死前瞪圆的双眼,有成都蜀王府太庙里那一排排森严冰冷的牌位,也有巴蜀千千万万读书人指着他脊梁骨唾骂的声浪!

就在他呼吸急促、整个人几乎要在这股重压下崩溃的刹那。

一双温柔的手,从旁边轻轻伸了过来,覆在了他攥紧的拳头上。

李煊宸怔怔地转过头。

只见云秀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书案旁。

这个柔弱的伶人,此刻迎着他的目光,眼角含泪,温柔笑道:“殿下,别怕,方才,云秀不是跟殿下说过了么?”

他带着李煊宸的手,一同伸向了托盘里那方大印,轻声呢喃:“这印沉,殿下一个人托不住,云秀陪着殿下一块儿托;这骂名重,殿下一个人背不起,云秀陪着殿下一块儿背。”

“只要咱们两个人还活着,还在一处,这人世间的冷暖好歹,咱们一块儿受着便是了。”

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感受着手背上传来的那点温度,李煊宸眼底的血丝一点点散去,最终化作两行眼泪,无声滑落。

是啊。

他还犹豫什么呢?

那座富丽堂皇的成都蜀王府,从头到尾,又何曾给过他李煊宸哪怕半点骨肉亲情?

剑门关已经塌了,成都的野战精锐也在临江灰飞烟灭了,这滚滚向前的天下大势,早就不是他一个贪生怕死的废物能够挡得住的了。

既然无论如何都逃不过当一枚棋子的命,那至少

,他要护住身边这唯一真心待他的人!

良久。

在满屋子人安静的注视之下。

两人合力,托起大印,对准了锦帛最末尾“摄蜀王事、巴东郡王李煊宸”那一行墨字,用尽力气,压了下去。

“咚。”

一声闷响。

当金印再次抬起时,一方鲜红刺目的王印,已然烙在了蜀锦之上。

“好!好啊!大功告成!大功告成啊!”

角落里的尘松老道第一个抚掌大笑起来,赵甲脸上的笑意也真诚了几分,轻轻一挥手,两名书吏立刻快步上前,将锦帛小心翼翼吹干卷起,放回托盘收好。

“殿下深明大义,顺天应人,实乃巴蜀数百万苍生之福。”

赵甲朝着被云秀扶着的李煊宸拱了拱手,微笑说道:“这几日行辕已在连夜摹刻拓印此篇檄文,今日有了殿下这方正印,申时之前,数百份讨逆檄文便会随快骑传遍各郡。尘松道长今日便随从事们先行出发,往巴东、巴郡各城现身说法;至于殿下与云秀公子,还请在这后宅之中安心静养,待到前方大军兵临成都城下之时,州牧大人自会派车驾迎殿下西进,亲眼见证伪王伏诛、蜀地重光!”

说罢,赵甲不再多留,带着眉飞色舞、正忙着整理仙鹤道袍准备去前线“显圣”领赏的尘松老道,转身大步退出正房。

“吱呀--”

房门再次合拢,将外头的阳光与脚步一并隔绝在外。

屋子里重归寂静。

李煊宸呆立在书案前许久,低头看了看自己指上不小心沾上的朱砂红印,忽然如释重负般地长吐出一口浊气。

他抬起手,三两下扯开了脖子上那道勒得他生疼的衣领,反手握紧了云秀的手,轻声道:

“云秀,去把桌上的参茶端过来吧...有些凉了,咱们兑点热水,分着喝。”

......

按下一方大印,对于李煊宸自己而言,或许只是向命运低头的一场妥协。

可当那数百份加盖着印鉴的《讨伪蜀王李煊逸弑父篡位檄》,伴随着剑门关六日而破、临江两万精锐一朝覆灭的捷报,由一队队背插双旗的荆襄快骑沿着水陆驿道洒向整个巴蜀大地之时--

整座早已在战火中摇摇欲坠的天府之国,在人心与大势之上,便再度迎来了一场崩塌。

自古以来,兴兵伐国,最讲究的便是“名正言顺”这四个字。

在此之前,哪怕荆襄大军兵锋再怎么凶悍,火器再怎么犀利,在巴蜀八郡的官吏、世家、守军乃至普通百姓眼中,打着黑旗从三峡和剑门关杀进来的荆襄军,终究是“外寇”,是来抢夺巴蜀基业的荆州反贼。

面对外寇入侵,巴东郡南北群山之中那些尚未投降的山城水寨、巴郡沿江那些正在集结乡勇的士绅豪强,以及各地州郡里那些受了蜀王府两百年恩养的中下层武将,心里头多少还憋着一股“保境安民、死守本土”的血气;又或是碍于“降贼贰臣”的千古骂名,哪怕明知打不过,也只能硬着头皮在城头上死撑,指望着成都那边能派来援兵。

可如今呢?

随着李煊宸这篇字字泣血的讨逆檄文传遍四方,这场战争的名分,在一夜之间便彻底变了!

这不再是乱世荆襄吞并巴蜀的灭国之战,而是蜀王府内部的“靖难讨逆之战”!

坐在成都王座上的那个李煊逸,根本就不是什么名正言顺的蜀王,而是幽禁生父、逼迫道士喂下毒丹、矫诏篡位,甚至悬赏追杀亲弟的弑父逆贼!

如今二殿下在剑阁一战后下落不明,逃出成都的三殿下李煊宸,自然才是握有真凭实据、继承先王遗志的正统“摄蜀王事”!

甚至于,连请巴东郡王袭爵蜀王的折子,都已经递往帝都长安,只等回复了!

至于那些杀进巴蜀的荆襄大军?

人家根本不是来侵略巴蜀的!人家是应巴东郡王李煊宸的泣血相请,特地兴义兵入蜀、帮着三殿下诛除弑父逆贼、匡扶蜀王一脉社稷的“仁义王师”!

为了把这出戏唱得十全十美,荆襄行辕甚至还把那个尘松老道给派上了用场。

就在檄文发出的次日清晨,巴东郡北面群山之中,一座依着千仞绝壁修建,已经挡了荆襄留守偏师好几天的蜀军山寨下。

几百名荆襄步卒押着装满粮肉的大车停在寨门百步外,而在阵前的一辆四轮马车上,尘松老道正对着山寨城头哭得那叫一个一把鼻涕一把泪:

“寨上的守军弟兄们!那位周将军!你们都看看贫道是谁啊!贫道是尘松啊!之前在成都王府里,周将军你坐班的时候,咱们还打过照面呢!”

山寨木墙后头,原本正弯弓搭箭、准备跟荆襄军死磕到底的数百名蜀军士卒,听着这声音,一个个全都傻了眼,那名姓周的守寨将领更是趴在寨墙垛口上,瞪大了眼珠子往下看:

“那...那不是成都城里海捕文书上画着的那个妖道吗?他怎么在荆襄军营里?!”

“周将军,贫道冤枉,三殿下更冤枉啊!”

尘松老道终究是走南闯北混了几十年的老油子,见寨墙上有人探出头搭茬,当即嚎啕大哭道:

“当初老王爷病重,分明是那李煊逸狼子野心,怕老王爷把王位传给二殿下或是三殿下,这才绑了贫道,拿刀架在贫道脖子上,逼着贫道把红丸塞进老王爷嘴里啊!”

“结果后来事情败露,那李煊逸这才倒打一耙,在全蜀地贴满海捕文书,把弑父的罪名全扣在了二殿下和三殿下头上啊!”

老道士一边哭诉,一边扯着嗓子喊道:

“苍天有眼!如今三殿下已在巴东起兵讨逆,请来荆襄仁义王师助阵!剑门关已经破了,八郡两万逆军也被全歼了!三殿下宅心仁厚,念在尔等皆是受了伪王蒙蔽的巴蜀儿郎,特意下了手谕--凡今日午时之前打开寨门、卸甲归顺三殿下者,既往不咎,重重有赏!若再执迷不悟、替那弑父篡位的逆贼李煊逸卖命,大军破寨之日,皆按弑君逆党论处,满门抄斩,鸡犬不留啊!!”

山风吹过山谷,将尘松老道那绘声绘色的哭喊声,清清楚楚地送进了蜀军士卒的耳朵里。

紧接着,几十支绑着讨逆檄文与李煊宸手谕的羽箭,被荆襄弓手射上了木墙。

寨墙之上,一片死寂。

那倒霉催来巴东镇守,结果仗都没打上就被荆襄士卒追得满地跑的周姓将领捡起地上一份檄文,看着上面那方金印,又听着山下传来的“剑门已破、张崇全军覆没”的消息,一时居然不知该露出什么表情。

他转过头,看向身边那些同样面无人色、早已被围困得缺粮断水,士气低落的部下。

所有人的眼神都在躲闪,所有人的脸上都写着同一个念头--

成都城里坐着的那个,难道真是个弑父篡位的逆贼?

那咱们在这荒山野岭里饿着肚子流血拼命,不是在保家卫国,而是在替一个杀爹的畜生挡刀子?

现在三殿下亲自下了诏书招降,咱们要是打开寨门出去,那不叫投降反贼,那叫奉正统王命、弃暗投明啊!还能领些赏赐呢!

“将军...”一名校尉欲言又止。

周姓将领看着这一幕,再看看山下的荆襄士卒和几门刚刚被民夫推上山道,正黑洞洞对准寨门的火炮,心中最后那口气终于彻底散了。

他一把将手里的佩刀扔在地上,长叹一声,闭上眼道:“开寨门...迎三殿下王师!”

这一幕并非孤例。

不过短短两三天工夫,巴东群山之中原本还在负隅顽抗的七八座山寨与水坞,在收到檄文与尘松老道的现身之后,无一例外,全都捆了寨中的死硬分子,大开寨门,捧着印信跪迎王师!

而当这股风波顺着大江与官道,吹进水陆大军正在长驱直入的巴郡、梓潼与广汉各县时,所掀起的波澜更是惊人。

在沿途的一座座县城里,那些原本就被临江惨败与剑阁失守吓破了胆、正在城头首鼠两端观望风向的太守、县令和世家门阀们,在拿到这篇讨逆檄文的那一刻,简直是喜出望外--

他们正愁找不到一个体面的台阶下呢!

毕竟都是读圣贤书考出来的功名,或是传承上百年的诗礼传家大族,若是就这么直接对着打黑旗的荆襄军磕头开城,传出去总归是个“贪生怕死、降贼贰臣”的臭名声。

可现在好了!

有了三殿下李煊宸这封盖着王印的讨逆诏书,他们打开城门、双手奉上户籍粮册,那还叫背主求荣、投降外敌吗?

不!

那叫“深明大义、奉正统蜀王之命,弃暗投明、共讨成都弑父伪王”!

一时间,从巴东到临江,从垫江到涪水两岸,原本还带着几分悲壮抵抗意味的蜀地防线,倒像是晴日残雪般成片消融瓦解。

沿途各县非但不再组织乡勇阻击荆襄大军,甚至还有不少地方乡绅主动出面,打着“奉摄蜀王事三殿下令,劳军助剿”的旗号,让民夫推车将一袋袋粮食、一头头猪羊主动送到荆襄行军大营门前,生怕自己去晚了一步,等大军打进成都之后排不上号!

大义名分,配合着战场上摧枯拉朽的兵锋,攻心之威展现得淋漓尽致。

当然。

这世上从来不缺聪明人,更不缺尚存几分血性与风骨的巴蜀士人。

大义的遮羞布虽然好用,可稍微有点脑子的人谁看不出来,那个如今被囚禁在巴东城,只在军前露过寥寥几面的李煊宸,不过是那位年轻荆州牧随手捏在掌心里的一个泥塑木偶?

于是,在这场席卷蜀地东面的降潮背后。

无论是在成都城内愤怒摔碎茶盏的王公大臣,还是在沿途茶肆酒楼里叹息掩面的寒门学子,乃至那些刚刚打着李煊宸旗号打开城门、转头在自家后堂里与族人议事的世家家主,在提起“李煊宸”这三个字的时候,无不面露鄙夷,咬着牙往地上啐上一口浓痰:

“什么摄蜀王事、靖难讨逆?呸!不过是一个贪生怕死、为了活命连祖宗基业都敢双手奉送给外人的断脊之犬罢了!”

“蜀王一脉两百年的脸面,算是彻底被这个吃喝玩乐的老三给丢尽了!引狼入室,认贼作父,还穿起蟒袍替襄人写檄文招降自家城池?我若是先蜀王,便是从棺材里爬出来,也得先掐死这个不肖子孙!”

“且看着吧,自古以来,这等卖国求荣的傀儡何曾有过好下场?等那位荆州牧借着他的名头兵不血刃拿下蜀地,这没了用处的软骨头,哪怕能苟活于世,这辈子乃至千年之后的史书上,也休想洗掉万世骂名!”

千人所指,万人唾骂。

甚至连巴东城行辕里那些前院办公的荆襄小吏,在私下里端着饭碗谈起后宅住着的那位“蜀王殿下”时,眼神里也难免带着几分轻蔑戏谑。

可对于这一切。

依旧被严密看管在巴东后宅那座小院里的李煊宸,却彷佛早已聋了、瞎了。

自从那天下午盖完那方金印之后,他便脱下了那件让他喘不过气来的翻云蟒袍,将其随手扔在角落的衣架上落灰,自己则重新换上了一身宽松舒适的寻常白绸常服。

每日里,他既不去向送饭的杂役打听前线大军打到了哪座城池,也不去过问外面有多少人在指着他的脊梁骨破口大骂。

他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后院的枇杷树下,拿着一把竹扇,替云秀轻轻扇着风,看着云秀小口小口地喝完医官送来的汤药;偶尔到了傍晚,两人便并肩坐在廊下的台阶上,看着天边的晚霞一点点暗下去,听着院墙外隐约传来的峡江涛声,像是一对真正远离了尘世喧嚣的寻常富家伴侣。

至于李氏皇族的列祖列宗,至于那沉甸甸的蜀王冠冕,连同他李煊宸前半生的怯懦与挣扎,好似都已经在按下那一方金印的午后,彻底死在了那卷蜀锦檄文之上。

......

【...(李)煊宸少无行,好声色犬马,蜀人皆以“痴三郎”目之。及长,阴结匪类,潜纳妖道,夤夜出入禁闼,人莫知其奸。蜀王寝疾,煊宸乃与妖道谋,以丹砂赭石杂炼为丸,诡称仙方。王服之,暴崩。世子煊逸劾其弑父,煊宸遂遁。及荆襄寇蜀,煊宸首倡迎降,为襄人作檄,斥兄为逆,自号“摄蜀王事”。襄人遍谕巴蜀州县,凡城邑之降者,皆以煊宸手书为券。蜀人读檄,有泣下者曰:“此非李氏子,乃荆襄一猘犬耳!”李氏据蜀二百年,恩泽未斩,而煊宸以宗室之亲,靦颜事仇,手刃其兄之社稷,口啖其父之骨血。蜀人今言“三郎”二字,犹掩耳疾走,若避蛇蝎。】

--《巴蜀野乘》,乾无名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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