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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五章 定蜀(七)

书名:白衣天子 作者:东有扶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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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五章 定蜀(七)

临江平坝西侧,蜀军连营前方的望楼上。

受命统率这两万东征大军的蜀军主将张崇,此刻正单手按剑,稳稳立在楼顶的木栏前。

他的视线越过望楼下方那片正在层层铺开的两万己方将士,一路向东延伸,落在了五六里外那片正在缓缓压上来的黑色军阵之上,最终,定格在了敌阵更后方那处隆起的高坡之巅。

那里,正有一面毫不掩饰行藏、迎着晨风招展的玄底金边大旗。

旗面上那个端正肃杀的“顾”字,隔着数里旷野,依旧清晰晃眼。

“呵...还当真是那位年纪轻轻的荆州牧,亲自领着兵马过来了。”

张崇嘴角挑起一丝冷笑,眼睛里除了面对强敌时的凝重,便是几分难以按捺的亢奋与贪念。

说起来,就在两日前,当放出去的游骑斥候满头大汗地奔回中军,禀报说占了白帝城的荆襄军非但没有龟缩巴东据险死守,反而有一支约莫过万人的兵马主动跨过了巴东地界,沿着大江北岸一路昼夜兼程,径直杀奔临江县而来的时候,张崇的第一反应是斥候看花了眼,紧接着涌上心头的,便是一阵狂喜。

作为早年便在王府宿卫中当差、追随新任蜀王李煊逸从世子之争一路走到今日的铁杆心腹,张崇或许没有什么老成名将的风范,也不像某些人自幼熟读兵书、眼高于顶,动辄便以天下名将自居。

但他张崇,绝不是个只会溜须拍马、不知兵事的蠢货。

恰恰相反,他在成都城防军与王府护卫营里摸爬滚打了将近二十年,早年也曾奉老蜀王之命,带兵去汶山郡的崇山峻岭里跟那些悍不畏死的白马羌打过好些硬仗,死人堆里滚过几遭,对于这战阵之上的虚实算计,向来也有一套自己的算法。

而就目前来看,眼下这临江平坝上的一仗,无论从哪个方向去盘算,赢面都完完全全在自己这一边!

头一桩,便是兵力多寡与士卒成色。

对面那支打着黑旗的荆襄军,抛去辅兵民夫,满打满算也就一万五千人。

而且据前些时日抓到的荆襄舌头招供,再加上沿途斥候冒险抵近探查回来的动静,这一万五千人根本就不是什么完整建制的主力--里头有一小半,是前些日子强攻白帝城时折损过半、至今还没完全缓过气来的留守残兵;剩下的大半,则是从荆襄后方搭着运兵大船逆流而上、日夜兼程赶来填补防线的生力军,下船还没几天,便又披挂上阵一路疾行至此,正是舟车劳顿、立足未稳的时候。

反观自己手底下呢?

整整两万大军!

而且这可不是巴东沿江那些常年疏于操练、一见贼军就吓得腿软的地方郡兵,更不是各县临时抓来凑数充场面的民夫乡勇,而是成都蜀王府积攒了好些年、真正用来看家护院的王府护卫精锐!

当初在成都点兵出征之时,李煊逸为了能让他一战收复巴东失地,替他新王登位扬起威望,几乎是把成都武库里积存的甲械、护卫营里最彪悍善战的甲士,一股脑儿全塞进了他的军中。

全军两万人马,披甲者十之有六,尤其是顶在最前头充当锋矢的三千重步营悍卒,更是人人皆披双层铁札甲,手持特制的破甲重刃!

这第二桩,则是天时地利与粮草转运。

脚下这片土地,是巴郡!是巴蜀八郡的腹心之地!

在他张崇的背后,便是富庶繁华的垫江与巴郡治所江州,每日里征调来的粮草军械顺着水陆驿道源源不断地送入大营,帐下的儿郎们顿顿都能吃上白米干饭、喝上肉汤,养得气血充盈。

可对面的荆襄军呢?

从夷陵逆流而上,钻过那水流湍急的三峡天险,光是运粮的纤夫在峡江栈道上十停里就得累死三四停,粮道拉长了何止千里?一旦在这临江坝子上战事受挫,或者被拖入僵持,他们连退路都只有身后那条狭窄崎岖的峡江山道!

更何况...

张崇眯起双眼,目光越过滚滚人潮,冷冷盯着远处高坡上那面迎风招展的“顾”字帅旗。

对面这支大军挂帅的人,不是陆沉!

不得不承认,自从荆襄大军一统荆襄九郡以来,“陆沉”这两个字,几乎已经成了压在所有巴蜀武将心头的一大块阴影。

即便是平日里再自视甚高的蜀地武将,在翻阅完那一长串军情卷宗后,也不得不捏着鼻子认下一句--这陆沉的确不是什么草莽堆里滚出来的泥腿子,其用兵之诡道、决断之酷烈,确实有几分让人背脊发凉的名将气度。

若是今日对面高坡上立着的是“陆”字旗,他张崇就算手握两万精锐,也断然不敢如此托大,定要先掘深沟、高垒壁,跟对方磨上十天半个月再说。

可眼下,眼前这支孤军深入的兵马,又是由那位身居高位的荆州牧亲自统率...

“呵,一个靠着些阴谋权术、在地方上收买流民人心发家的文弱州牧,哪怕早年微末时带兵打过几场仗,如今坐拥荆襄九郡之尊,养尊处优了这么久,真当这天下英雄皆入其彀中,自己也是那战无不胜的兵仙了?”

张崇在心底冷笑了一声。

他在蜀王府里伺候了两代蜀王,实在是太懂这些上位者的心思了。

以己度人,在张崇想来,定然是这阵子荆襄大军打得太快、太顺,让这位荆州牧生出了骄狂轻敌之心,按捺不住寂寞,想着亲自带兵往西推上一把。

若是能趁着蜀地大乱之时赢下一战,既能压一压军中功高震主的武将气焰,又能一举敲开巴郡大门,在天下人面前显摆一番他顾子珩的文治武功!

殊不知,这等文人式的贪功冒进,恰恰是把绝佳战机,亲手捧到了他张崇嘴边!

“只要能在这坝子上吃掉眼前这一万五千人...”

一念及此,张崇心头滚烫:“不!哪怕只是正面击溃他们,甚至是...在乱军之中阵斩、活捉了那位不知天高地厚的荆州牧!”

到了那个时候,失去了主心骨的荆襄东路水陆大军,顷刻间便会土崩瓦解,巴东与白帝城唾手可得!

而北面正在朝着成都一路挺进的陆沉,一旦听闻自家主公在巴郡兵败被俘,必然也是军心大乱、不战自溃!

一战定乾坤,挽狂澜于既倒!

这等足以在史册上留下浓墨重彩的旷世奇功,如今就摆在五里外的草地上,试问天下间哪个统兵大将,能忍得住不去伸手抓上一把?!

而也正是怀揣着这般底气与野心,张崇才会在发现荆襄军在平坝东侧扎营之后,非但没有听从部分偏将退回临江县城,遵守王府军令撤回成都的建议,反而在今日清晨同样毫不犹豫地全军尽出,准备在这片临江平坝之上,堂堂正正地用两万巴蜀铁甲,碾碎顾怀的万余疲师!

只是...

唯一有些不对劲的,便是对面压上来的势头,未免也太决绝了些...究竟是那荆州牧不知兵,还是他实在太有底气?

“将军...”

站在张崇身侧的一个参军,此刻也神色惊疑不定地望向两三里外那道已经彻底铺满了平坝东侧视野的黑色战线,低声道:

“这帮襄人...莫不是疯了不成?才扎下营盘,连游骑斥候都没派出来跟咱们绞杀几场,营门前的鹿角拒马都没摆齐全,怎地今日天刚蒙蒙亮,就直接全军拔营压上来了?!”

一旁的另一名将领也是脸色发沉,附和道:“是啊将军!两军野战对垒,哪有这般打法的?连半点前锋试探都没有,上来就要把全部兵力砸进来跟咱们决一死战...他们难道就不怕咱们在南北两翼的山林里设下伏兵?就不想先摸摸咱们这两万大军的底细?!”

张崇没有接话,只是眼神阴鸷地盯着前方那片越来越近的黑潮。

是啊,为什么连半点试探都没有?

他在兵书战策上见多了两军对峙,哪怕是兵力占据绝对优势的一方,在野战开打之前,也总要先派偏师试探虚实、寻找敌阵薄弱之处,少有这般一照面就掀翻桌子、不留半点余地的亡命打法!

“装神弄鬼罢了!”

沉默了片刻后,张崇重重冷哼了一声。

当着一众部将的面,他绝不能露了怯:“你们也不动脑子想想!他顾怀手底下满打满算就这一万五千人,兵力本就远不如我军,如今又孤军跨出巴东,身后粮道不稳,他拿什么跟咱们打持久战?!”

“若是按部就班地跟咱们耗上数日,等到咱们摸清了他的虚实四面合围,他不战也得溃!所以他这是想凭着攻破白帝、剑阁的余威,行险一搏,打咱们一个措手不及,妄图一鼓作气冲垮我军前阵!”

说到这里,张崇眼中凶光大盛,居高临下地对着望楼下方随时待命的传令官厉声喝道:“既然这位荆州牧急着求死,本将今日便成全他!”

“传令前军!把少府监赶制出来的那六十架偏厢盾车、两百面浸水牛皮大橹,全部给本将推到最前排去!”

“重甲刀盾营列第一阵,长枪营列第二阵,强弩营居中策应掩护!各部严格按照演练过的阵法,拉开间距,布成疏散阵形,以三叠波浪之势向前推进!”

“去告诉前头的儿郎们!荆襄贼军的火炮火枪虽然凶悍,但火炮笨重,只能打直线;火枪撑死了也就百步之威,且每放一枪之后,装填药子繁琐缓慢!只要推着盾车、顶着重甲冲过这百步之地,把阵线撞进贼军怀里,贴住他们的肉身短兵相接,这群靠着奇技淫巧逞凶的荆襄贼子,也不是什么三头六臂,一样会被砍死!”

“擂鼓!进军!!”

“诺--!!!”

伴着几名传令官扯开嗓子的唱诺声,蜀军中军大帐前,数十面牛皮大鼓同时被雄壮力士抡圆了鼓槌,狠狠砸落!

“咚!咚!咚!咚--!!”

浑厚暴烈的鼓声冲天而起,瞬间与东面荆襄大军的鼓点在临江平坝的半空中狠狠撞在了一处!

“杀--!!”

“破贼立功,封妻荫子!!”

鼓声催动之下,早已列阵完毕的两万成都精锐,齐齐前踏!

平心而论,这支被李煊逸从成都王府直接拉出来,视作收复巴东希望的宿卫主力,确实配得上“精锐”二字,绝非寻常乌合之众可比。

当望楼上的五色旗语与号角声在各个方阵之间迅速传达下去时,其军阵非但没有半点乱象,反倒是在各级将校的喝令声中,有条不紊地运转起来,展现出了很高的战阵素养。

而军阵最前方,六十架底部装有四个坚木滚轮、正面钉着双层厚实柞木板,外头还蒙着三层浸水生牛皮与薄铁叶的偏厢盾车,在蜀军力士的合力推动下,缓缓越过步卒阵线,在平坝草地上排成了一道断断续续的移动矮墙。

而在每一架偏厢盾车相隔的缝隙之间,蜀军刀盾悍卒两人一组,肩扛手提着厚木大橹,一步一顿地嵌了进去,将盾车之间的空当严严实实地补齐。

在这道由盾车与大橹共同构筑起的屏障之后,则是整整三千名全身披挂着双层铁札甲、连脸颊都遮在狰狞铁面之下的成都重步营甲士!

更为难得的是,这些重步卒在向前推进之时,并没有像传统军队冲锋那样肩挨着肩挤作密密麻麻的一团,而是严格按照此前汉中之战后,针对荆襄火器特性反复琢磨演练过的战法,彼此之间特意拉开了三到五步的疏散间距,前后分作三个波次梯队,轰然向前压去!

这,便是张崇与成都一众宿将敢于在野战中直面荆襄大军的底气所在。

能坐到统兵大将,亦或者王府属官的,没有蠢人,自从汉中失守,荆襄军中火器凶名传回成都的那一天起,蜀王府内就没有停止过推演破敌之策。

在很多打了一辈子仗的老将看来,这世上从无真正无敌于天下的军械--当年元戎连弩问世,或是造出可抛射百斤巨石的回回炮时,世人不也曾惊呼步卒大阵将彻底沦为活靶子么?可到头来,还不是一样有克制之法?

荆襄的火炮再怎么势大力沉,它打出来的实心铁弹终究是贴着地面走直线的,只要己方步卒阵型拉开散疏间距,分成前中后多波次梯队推进,不给铁弹一犁一大串的机会,他一发炮弹落下来,顶天了又能砸死几个人?

至于那火枪,虽说百步之内能洞穿寻常甲胄,可它终究打不出百步之外!而且据汉中逃回来的士卒所言,那火枪每打出一发铅丸,枪手就必须停下来低头咬破药包、往枪管里倒火药、塞铅弹,再用铁通条反复夯实,一套动作下来很是繁琐!

只要前排推着盾车大橹,带着身披双层重甲的悍卒,不计伤亡地扛过百步之内的两三轮齐射,等到两万如狼似虎的巴蜀儿郎冲到脸上,大刀长矛捅进胸膛的时候,他荆襄的神机营难道还能抡起那根铁棍,跟重甲步卒拼命不成?!

......

临江平坝之上,一东一西,一黑一赤。

两座加起来足足有三万五千人之众的军阵,就在这片南北夹山、中间宽阔平坦的河谷草地上,伴随着战鼓声,一步一步地拉近着彼此之间的距离。

五百步。

四百步。

三百五十步!

到了这个距离上,双方顶在最前排的士卒,甚至已经能隐隐约约看清对面阵前敌人的脸庞了,所有人都握紧了刀,只感觉一股酥麻从后背直接窜上了天灵盖,几乎就要将头皮顶开!

而就在蜀军前锋那六十架偏厢盾车碾过一条水沟,准备继续加速向前推进的这一刹那。

对面一直稳步前压的荆襄大阵最前方,一名骑在战马上的前锋将领,高高举起手中的赤色令旗,向下一挥!

“停阵--!!”

号令如山!

原本正在稳步前行的数千荆襄前阵重步卒,立刻迈出右脚,重重踏实,塔盾被他们双手提起,随后齐刷刷地砸进身前泥土之中!

塔盾底部特意包覆的锐利铁尖没入草地,后排的刀盾手与长矛手顺势用肩膀死死抵住盾背,眨眼之间,便在平坝中央筑起了一道严丝合缝、长达数里的矮墙!

紧接着,这道矮墙有规律地向两侧裂开了数十道规整豁口,早在阵中跟随步卒一同推进的野战火炮,在辅兵推拽下顺着豁口推到了阵线最前沿!

训练有素的炮手们用木楔微调着炮身仰角,掀开火门盖,余光扫过前方的测距标旗,随后人人面无表情地握住引火铁钎,高高举起!

与此同时。

在平坝南侧不到两里外的长江水面上,那五艘一直与陆上大军保持着齐头并进态势的铁甲车轮舟,也依然降下船帆,铁锚砸入江水,稳稳锁住船身,面向北岸平坝的一侧船舷上,数十门炮口开始校准,指向岸边!

“放--!!!”

下一瞬。

天地失声!

平坝之上的四十门野战火炮,加上江面上的三十余门舰载火炮,在这一刻,狂暴怒吼!

气浪扩散,炮口前方数丈之内的齐膝野草,竟被这股狂风吹得贴地倒伏,连泥土都被掀飞了一层!实心铁弹,跨越了三百余步的虚空,悍然撞进了对面正在稳步前压的蜀军大阵之中!

那被无数蜀军将士寄予厚望的偏厢盾车,哪怕用足了防御手段,可在三百步的距离上,被十余斤重的实心生铁炮弹迎面砸中,当场便在一声巨响中炸成了漫天飞舞的碎木屑与烂牛皮!

而轰碎了盾车的实心铁弹,其威势甚至都没减弱多少,依旧呼啸着一头扎进了盾车后方那群自以为拉开了间距便安然无忧的蜀军之中!

炮弹高速犁过血肉之躯与精铁甲胄,炸开了漫天的血花!

诚然,张崇在开战前确实吸取了汉中之战的教训,特意让前锋步卒拉开了三五步的散疏间距。

可问题是,这是足足两万人的军阵!

两万大军铺在这平坝之上,前后分作数叠波浪,其阵列纵深何止百步?

所以当炮弹以近乎平射的角度砸进大阵,贴着地面弹跳、翻滚、横冲直撞之时,所谓的“散阵间距”简直成了笑话!

在一条长达数十丈的直线轨迹上,前面的人躲开了,后面的人却避无可避;擦着胳膊便是骨断筋折,撞上胸膛便是当场炸开一团血雾!

断裂的残肢、扭曲变形的铁甲碎片、被直接砸成肉泥的内脏与碎骨,混杂着翻起的泥土跑向半空,随后又像暴雨一般噼里啪啦地洒落在周围幸存的士卒身上!

“啊--!!我的腿!我的腿没了!!”

“救命!救我...”

惨叫声传遍四野。

“稳住!都给老子稳住!莫乱!!”

“不过是火炮罢了!贼军的火炮装填很慢!冲过去!快推着盾车冲过去--!!”

泼洒的血雨之中,蜀军前锋的各级将校们声嘶力竭,统率前锋三千重步营的蜀军悍将,更是二话不说,一刀便将身边两个吓得瘫软在地哭喊着往后缩的推车力士砍翻在地,用尚自喷血的刀尖逼着后面的士卒顶上去推车,将那股即将蔓延开来的骚乱压了下去!

不得不说,这三千成都宿卫重步营,确实是蜀王一脉用来镇压蜀地的底牌之一。

若是换做那些地方郡兵,光是刚才这一轮陆地战船双重火炮齐射所带来的骇人声势与惨烈死伤,就足以让前阵当场炸营崩溃。

可这些悍卒,在经历了耳鸣目眩与惊骇之后,在将校们的弹压与驱使下,竟然真的咬紧牙关,稳住了阵脚!

幸存下来的重甲步卒们双眼赤红,踩着脚下的血泥,推着剩下的五十来架偏厢盾车与大橹,顶着迎面不断砸落的第二轮、第三轮火炮齐射,发了疯似地加快脚步,向着东面的荆襄军阵狂奔而去!

两百五十步!

两百步!

一百五十步!

每往前踏出一步,脚下的草地上便要留下一片触目惊心的残骸与碎木,可双方军阵之间的距离,终究还是在蜀军前锋这种不计代价的亡命冲锋之下,被一点一点地强行拉近,眼看着便踏入了百步之内!

“成了!不过百步了!只要再往前冲上几十步...”

一名顶在第一波次最前排的蜀军校尉,看着前方那道荆襄塔盾防线,眼底爆发出了一抹劫后余生的狰狞狂喜。

正如将军张崇在战前所说的那样,荆襄的火炮再凶,只要双方结阵,他们就绝不敢再随便乱轰,否则铁弹窜起来连他们自己人都得一块儿砸死!接下来,只要冲进对方阵里,就是他们这些重甲步卒的舞台了!

然而。

只见对面原本顶在最前方的荆襄塔盾步卒,竟是不知接到了什么军令,整齐划一地向着左右两侧以及后方退开了半步,随后单膝跪地,将手中一人高的塔盾压低了半截!

而在他们让开的后方,神机营士卒越过间隙踏前而出,在这片宽阔的平坝中央,排成了三列修长横阵!

第一列,单膝重重跪地;

第二列,双腿微屈前探;

第三列,错开肩头立定!

在这年头讲究个人勇武、冲锋陷阵时必然要擂鼓呐喊以壮声威的战场上,眼前这种队列,

是那般格格不入,直让人觉得诡异莫名。

尤其是当他们端平了那些火枪的枪管后。

一百步!

蜀军前锋,已然一脚踏入了神机营的射程!

“第一列--举枪!”

对面正在全速冲刺的蜀军前锋将士们,看着那一排黑洞洞指过来的铁管子,一个个下意识地将身子往盾车和木橹后面缩去,没能躲进盾车后的重步卒,也纷纷将左手的精铁圆盾高高举过胸前,护住自己的面门与咽喉要害。

“放--!!”

第一排千支燧发火枪,在同一时刻扣动扳机,击锤敲击火石,引燃药盘!

如果说方才那七十余门重炮的齐射,更像是滚滚惊雷;那么这一千支火枪同时击发,便是平地里骤然炸开的爆豆之声了!

铅丸散射而去,那些顶在最前面的盾车和木橹上,顷刻间便炸开了密密麻麻的木花与深坑,猫腰躲在盾车正后方的蜀军力士倒是侥幸捡回了一条命;可那些暴露在盾车缝隙之间、或是跟在两翼只靠着一面手盾和身上札甲硬抗的蜀军步卒,却是直接迎来了灭顶之灾!

百步之距,对于换装了新式颗粒火药与定装弹的燧发火枪而言,寻常的单层皮甲与木盾根本就形同虚设!

即便是双层铁甲,只要被高速飞掠的铅丸正面咬住甲叶的缀连处或是边缘薄弱点,照样是“咔嚓”一声脆响,连甲叶带里面的衬袍一并撕裂,直接在血肉之躯上钻出一个前后透亮的血窟窿!

更要命的是,铅丸质地本就偏软,一旦在极高的速度下撞上铁甲边缘或是人体骨骼,当场便会挤压变形,在士卒的胸腹血肉之间翻滚撕扯!往往钻进去的时候还只有一个拇指头大小的小孔,可实际里面却已经搅烂了一蓬碗口大小的内脏血肉!

仅仅只是一眨眼的工夫!

冲在最前面的第一波蜀军士卒,便成片成片地仰面栽倒在血泊之中!

“第一列退弹装填!第二列--放!!”

距离第一轮齐射过去还不到数息时间,单膝跪地的第一排枪手刚刚低下头,站在他们身后微屈前探的第二排神机营士卒,便已经越过前排同袍的头顶,再次扣动了扳机!

又是一道长达数里的火舌与白烟喷涌而出!

紧接着,又是第三列!

三段轮射,循环往复,永不停歇!

这就是完完全全属于遥远未来,毫无半点武德与道理可讲的战法!

在从一百步到三十步的这段短短七十步的距离上,这片原本绿草如茵的临江平坝,彻底变成了修罗地狱。

一轮接着一轮、根本没有半点间隙的连绵枪声之中,蜀军的盾车在被此前的火炮轰碎了小半之后,剩下的也在铅丸攒射下被打得千疮百孔,推车的力士死了一茬又换上一茬,木轮在血泥与层层叠叠的同袍尸堆里碾过;

无数宿卫精锐,甚至连对面敌人的模样都没看清,便在冲锋中被迎面泼洒而来的铅雨掀飞了铁盔、打烂了胸膛,直挺挺地扑倒在泥水里。

“别停!谁都不准停!!”

“他们在装药!只剩下最后三十步了!冲上去!给老子冲上去贴住他们啊--!!!”

弹雨之中,蜀军前锋大将闷哼一声,他的左肩在五十步外结结实实地挨了一发铅弹,碎裂的甲片混着变形的铅丸直接嵌进了锁骨的皮肉里,剧痛之下,这位悍将整张脸庞都扭曲得不成样子。

可他硬是连哼都没哼出一声,一把推开身前那面已经被打成了烂木筛子的大橹,状若疯虎般冲在了最前头!

“杀--!!”

“跟着将军冲过去!剁碎这帮装神弄鬼的狗贼!!”

在这股亡命血勇的带动之下,以及第二梯队、第三梯队涌上来的兵潮推挤之下,硬生生顶着五六轮火枪齐射、在短短百步草地上丢下了将近两千具尸首的蜀军前锋残部,终于用一条条人命,填平了这道百步死亡线!

他们踩着同伴的尸体,红着眼睛,一头撞到了荆襄军阵的跟前!

“神机营收枪!后撤!!”

“重步营--起盾!顶上去!!”

眼看战果已经颇丰,荆襄前阵将校没有半点贪功恋战,果断传令变阵。

方才还在不间断射击的神机营士卒迅速顺着阵列通道向后退入大阵腹地,而一直半跪在最前方充当肉盾屏障的荆襄重甲刀盾手与长矛手,则齐声暴喝,起身踏前,重新立盾,无数长矛顺着盾墙缝隙平端探出!

下一刻。

“轰--!!!”

两支同样披甲率极高,同样已经杀红了眼的步卒大阵,就在这片平坦开阔的临江平坝正中央,结结实实地迎面撞在了一起!

那一瞬间爆发出来的声响,甚至直接压过了战场上空回荡的火炮与火枪余音!

那是数以千计的铁盾与木橹拍击在一起的闷响,是不计其数的长矛在巨力挤压下寸寸弯曲崩裂的脆响,更是上万具包裹在铁甲里的血肉之躯迎头相撞时,所迸发出的骇人声浪!

若是此刻有人从东侧高坡上往下俯瞰,便能清楚地看到,在两军战线轰然咬合的那条交界线上,一股肉眼可见的灰白色气浪,夹杂着震飞的尘土,以及一瞬间炸开的漫天猩红血雾,猛地向着半空中翻滚腾起!

如同铺好白纸,血墨泼洒!

......

“呃啊--!!”

成都宿卫重步营的什长周猛,在合身撞上对面那堵盾墙的一刹那,只觉得自己的胸骨像是被一头发狂的牛迎面顶了一下,五脏六腑都错了位,喉咙里一甜,一口混着血沫的酸水直接喷在了自己铁面的内侧,糊得满嘴满脸都是!

他其实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活过刚才那几百步路的。

就只是一盏茶的功夫,但周围的所有人都好像疯了,耳边除了各种火器的轰鸣,什么都听不见。

跑在他左手边的同乡,前一瞬还在跟他红着眼珠子对吼壮胆,可下一瞬,半个戴着铁盔的脑袋就被一颗不知从哪儿飞来的实心铁弹带飞了;

冲在他前方的队正,在距离敌阵五十步外的地方,被飞来的铅丸咬中了胸口,连声惨叫都没发出来,就像个破麻袋一样向后仰倒,差点把紧跟在后面的他也一块儿绊倒在尸堆里。

于是,当一个人的恐惧攒到了极点,剩下的,便只剩癫狂!

在刚才那最后几十步的狂奔里,他脑子里早已经没有了什么封妻荫子、什么蜀王恩养,只剩下了唯一一个念头--

冲上去!

只要撞进对面那群黑甲贼军的阵里,只要跟他们脸贴着脸搅和在一起,那些会喷火冒烟的索命妖物,就再也打不着自己了!

而现在,他终于活着撞进来了!

“去死!都给老子去死--!!”

他的双眼血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借着身后同袍们源源不断推挤上来的惯性,完全不顾一根从对面盾缝里斜刺出来、扎在他左肋甲叶上的长矛,左手一把扣住面前塔盾上沿,拼尽力气往下猛拽,右手则高高抡起破甲厚背砍刀,照着塔盾后方那颗戴着铁笠盔的脑袋,疯了似地连劈三刀!

“当!当!咔嚓--!”

火星四溅,金铁悲鸣!

塔盾后方,荆襄重步营的老卒陈二狗,被这股撞击巨力加上接连三记重劈,震得双脚在平坝泥地里生生向后犁出了两道沟壑!

他的虎口都当场崩裂了,头顶上的笠盔更是被周猛搏命三刀劈得凹陷下去,直接卡在了头骨上,震得他两耳嗡嗡作响,眼前金星乱冒,脑瓜仁像是要裂开一般生疼!

“他娘的蜀耗子,吃啥长大的,劲儿还真大!”

陈二狗也是个从当初荆南四郡和南阳方城里一路滚出来的狠茬子,被劈得眼冒金星之下,骨子里的凶性也被激发了出来!非但没有松开盾牌后退半步,反而怪叫一声,用左肩和胸膛顶住摇晃的塔盾,右手反握着横刀,顺着侧边缝隙,贴着地面猛地向上一撩!

“噗嗤!”

刀刃顺着周猛大腿根部甲裙掀开的缝隙,狠狠捅了进去,随后陈二狗手腕发力,猛地一绞!

“啊--!!”

周猛口中一声凄厉惨嚎,身子直接失去了平衡,可还没等他软倒下去,站在陈二狗身后第二排的两名长矛手,已经看准了空当,齐声暴喝,两根矛头越过陈二狗的肩头,一矛扎穿了周猛的咽喉,另一矛则刺入了他的眼孔之中!

红白之物顺着矛杆迸溅而出。

然而,即便已经死得不能再死,周猛的尸身甚至都没能倒在地上。

因为这交战的最前线,实在是太挤了!

在他的身后,第二波、第三波借着掩护以更小伤亡冲过百步线的蜀军步卒,已经疯狂涌至!三四名同样披甲的蜀军悍卒,根本不管前面的周猛是死是活,直接拿肩膀抵着周猛尚在喷血的尸身,合身发力,硬生生将陈二狗连人带盾撞翻在地,数把长刀顺着撕开的缺口往里乱捅乱砍;

而在荆襄阵中,负责这一段防线的重步营校尉同样双目赤红,拔刀怒吼着带着预备队悍然顶上,踩着倒地同袍的身躯,用一面面铁盾与血肉胸膛,将那道缺口再次死死封堵!

到了这个份上,什么精妙的武艺招式,什么平日里演练的刺击章法,全都成了笑谈。

当两支过万大军在平坦地形彻底犬牙交错绞杀在一处时,战争最残酷血腥的面目,便这般暴露在了青天白日之下。

手里的钢刀砍缺了口、卷了刃,那就直接拿刀柄去砸对面敌人的铁盔;

长矛在推挤中折断了,那就干脆扔掉断杆,合身扑上去抱住敌人的脖子,张开嘴用牙齿去生生撕咬对方的耳朵、脸颊和喉管!

有人被横刀捅穿了肚皮,热腾腾的肠子顺着甲叶缝隙流了一地,却还在临死前伸出双手,抱住面前敌人的双腿不肯松手,只为给身后的同袍争取一刀砍下对方脑袋的机会;

有人在粘稠的血泥中脚下一滑摔倒在地,甚至都来不及发出一声呼救,便被头顶上无数双敌我难分的脚,踩断了胸骨,踩进了深深的泥浆里!

哪里来的什么辗转腾挪,哪里来的什么退路,杀不穿面前的敌人,那就只有死!

......

“好!好啊!!咬住了!终于给本将咬住了!!”

西侧望楼之上,手心已经满是冷汗的张崇,此刻看到前锋虽然付出了近半伤亡的惨烈代价,但终究还是带着后续跟上的第二波步卒,冲破了贼人的射程,与其前阵短兵相接绞杀在一起时,终于忍不住一拳砸在面前的木栏上,放声大笑起来!

他张崇战前的盘算,果然没错!

这贼人的火炮与火枪,固然是战场利器,可是,这等奇技淫巧的弱点,在真正悍不畏死、披甲率极高且阵列厚重的巴蜀精锐面前,同样也是致命的!

且看那平坝中央的战场吧!

当双方犬牙交错地纠缠在一起之后,那些方才还威风八面收割人命的荆襄神机营士卒,此刻全都后撤停火了!

道理再简单不过!

因为火枪这玩意儿装填本就繁琐,而且在这种地形只能贴着地面平射!如今两军的先锋步卒在数里长的正面战线上已经撞成了一团分不清彼此,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神机营退在自己人身后,视线被前排的塔盾手和漫天飞扬的尘土血雾挡住,根本就没法瞄准;若是他们敢隔着前排胡乱放枪,打死的怕是有一大半都是他们荆襄自己前排搏命的弟兄!

至于那四十门野战火炮和南面江水里的战船火炮,就更不用提了!

如今双方战阵咬合得如此紧密,投鼠忌器之下,那些火炮此刻一个个全都哑了火,根本不敢再朝着正面交战的锋线开上一炮!

“这便是奇技淫巧的穷途末路!”

张崇眼底精光暴涨,遥指战场中央那条正在激烈拉锯,甚至隐隐因为蜀军后续兵力源源不断涌上而开始向东侧凹陷弯曲的战线,意气风发地高声喝道:

“诸位都看见了吧?!贼人射程不过百步,装填药子更是死穴,如今被我军缠住前阵,他们那些神机营士卒既不敢拔出佩刀往前突击肉搏,又无法隔着自己人放枪,眼下在大阵里已然成了摆设!”

“一旦没了火器之利,单凭肉搏厮杀,他顾子珩拿什么跟本将的成都虎贲较量?!”

一旁的参军幕僚等人看着场中局势,也是精神大振,纷纷抱拳高呼:“将军神机妙算!贼军前阵已然不支了!”

“传本将令!”

张崇再无半点犹豫,厉声喝道:“中军八千长枪手、刀盾手,并两千强弩营,即刻全线压上!不要给荆襄贼军半点后撤拉开距离的喘息之机!给本将生生堆上去,压垮他们前阵,一举凿穿其阵型,直逼那土坡之上的贼人中军,活捉那位荆州牧!!”

不消片刻,全军总攻的号角,在蜀军望楼之下吹响。

原本正保持着疏散队形在半途稳步推进的一万余名蜀军中军主力,在听到总攻号角声、又看到前方战线上荆襄军的火炮与火枪果然全部哑火之后,当即爆发出了一阵欢呼!

在所有蜀军将士看来,最让人绝望的火器差距,已经被前锋的弟兄们用命趟平了!

接下来,便是他们这些巴蜀精锐凭着兵力优势,将对面这些贼人彻底碾碎在平坝之上的立功之时!

一时间,蜀军士气暴涨。

而那些得令的中军士卒,再也顾不上维持此前那种影响行进速度的散疏间距,在各级将校的催促下,黑压压的枪林与刀海迅速向中间靠拢收紧,化作了一股赤色洪流,向着前方正在僵持苦战的锋线疯狂涌去!

然而。

就在这些蜀军主力刚刚加速狂奔出不到百步,整个阵列因为急于投入战场扩大战果、不可避免地挤作一团之时。

东侧,高坡之巅。

一直骑在白马之上、居高临下将整个战场态势变化都尽收眼底的顾怀,看着对面涌上来的蜀军主力,那双深邃平静的眸子里没有泛起半点波澜。

“真当前线在打仗,后方就一直埋头生产,却一直原地踏步么?”

他松开轻搭在马鞍上的右手,微微抬起,对着身旁早就屏息待命的传令官,淡淡吐出了四个字:

“变阵,开火。”

“诺--!!”

传令官躬身领命,转身冲到坡顶边缘,手中数面令旗交叉挥动,紧接着,只见在平坝中央那正在浴血肉搏的荆襄大阵之中,那些原本因为两军先锋交锋而短暂停止射击的野战火炮,从始至终,就没有呆板地停留在原地干等!

早在此前神机营上前三段轮射的时候,在辅兵的合力推拽之下,其中的二十门火炮,就已经顺着大阵内部早就预留出来的机动通道,转移到了大阵左右两翼那两处微微隆起的高地棱线之上;

而剩下的二十门火炮,则是退后了三十步,由炮手们用大锤将一块块特制的木楔砸进了炮尾下方,压低了炮尾,让炮口以一个极高的仰角,斜斜指向半空!

谁说两军前线短兵相接咬合在一起,火炮就成了投鼠忌器的摆设?!

前线的先锋步卒确实是咬合在一起了,可蜀军刚刚下令全线压上、正兴高采烈挤成一团往前狂奔的那些中军主力,不还密密麻麻地暴露在交战锋线后方两三百步外的开阔平坝上吗?!

“轰--!!!”

大地,再一次颤抖起来!

而这一次,从炮膛里打出来的,已经不再是此前那种贴地翻滚的实心铁球!

而是一枚枚内部掏空、填满了颗粒火药与生铁破片,外头插着算准了长短的药捻引信,在飞出炮口的瞬间便被火药燃气引燃,在半空中“嗤嗤”冒着白烟与火星的--***!

在今日,火炮又往前走了一步!

这些炮弹高高越过了正面战线上双方正在贴身肉搏的将士头顶,在上空划出一道道高抛弧线,随后不偏不倚地一头扎进了后方那正在密集冲锋的蜀军大阵正中央!

刹那之间,数十团橘红色火球,直接在人山人海的阵列里轰然炸裂开来!

如果说此前的实心铁弹是在人群中犁出一条血线,那么此刻这群落入密集人潮中凌空或落地炸开的***,便是直接将落点周围方圆数丈之内的蜀军士卒连人带甲掀飞到了半空中,紧接着,成千上万块带着高温与棱角的生铁破片,向着四面八方无差别地横扫席卷而去!

在如此近距离的爆炸冲击与破片攒射面前,管你是穿着精铁札甲的百战校尉,还是披着皮甲的强弩手,全都被轻易撕扯得粉碎!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中,硝烟混着火光冲天而起,往往一枚***炸开,便直接在黑压压的蜀军阵列里清空出一个方圆三四丈、只剩下满地碎肉与焦黑残肢的血坑!

与此同时!

在正面那条正在浴血肉搏的步卒战线之中,伴着一阵铜哨声,原本看似正在与蜀军前锋死磕的荆襄塔盾长矛防线,竟是以什、队为单位,向着左右两侧斜向后撤错开!

前排的盾墙一边用长矛逼退当面之敌,一边迅速向两旁折叠收缩,短短数息之间,便生生在原本笔直咬合的数里战线上,主动拉出了数十个呈“品”字形向内凹陷的口袋豁口!

那些正借着同伴推挤之势杀得眼红的蜀军前锋步卒,骤然觉得身前压力一空,还没等他们发热发昏的脑子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便顺着冲锋惯性,成群结队地一头涌进了那些敞开的豁口之中!

然后,他们便骇然发现,在这些凹陷豁口的正前方与左右两侧,仅仅相隔不到二十步的地方!

那些被自家将军断言“已成摆设”的神机营士卒,不知何时已完成了弹药装填,此刻正分成数十个三列方阵,守在每一个口袋豁口的底部与两壁,端平了手中的燧发火枪,将枪口直接怼到了这群涌入豁口的蜀军步卒脸上!

二十步!

贴脸齐射!

“放--!!!”

在区区二十步的极近距离上,第一批顺着惯性涌入的蜀军,包括那名刚刚还在咆哮着冲阵的前锋主将,甚至连格挡的动作都只来得及做了一半,身躯便爆开了十几个血洞!

一轮!两轮!三轮!

荆襄前排的步卒方阵,就如同铁砧,卡住每一个豁口的两肩节点,用长矛与塔盾挡住蜀军向两侧蔓延;

而神机营的火枪手,则站在铁砧之后的豁口内侧,在二十步到五十步的极近距离上,对着那些被后方人潮不断推挤进来的蜀军士卒,一轮又一轮地齐射!

而在更远处,***的爆炸声连绵不绝,将试图冲上来支援前锋的一万蜀军中军炸得人仰马翻、哭爹喊娘,根本无法靠近前线半步!

摧枯拉朽!

直到这一刻,由顾怀这个亲手将火器带到这个时代的人来指挥,且在这片没有任何地形遮挡,能彻底将火炮与火枪的协同战法发挥到淋漓尽致的临江平坝之上。

这支还停留在“只要靠着士卒的精锐程度,以及重甲与人数,冲近了就能赢”思维的巴蜀精锐,才终于用无数尸

首,证明了一个道理--

荆襄的大军,岂止只领先了他们一步两步?!

蜀军开始绝望了。

在此之前,他们之所以敢顶着伤亡红着眼往前冲,是因为上头的将军们告诉他们,也是他们自己心底坚信--荆襄军的火器有限制,只要冲过去、只要贴上身,他们就能像以往一样把对面杀个干净!

可眼下呢?

他们踩着同袍冲过那条线了!他们跟敌人面对面撞在一起了!

结果等待他们的,根本不是预想中刀对刀的公平搏杀。

隔得远了,是人家的靶子;

冲得近了,钻进口袋里更是活靶子!

把阵型散开,会被对面严整如铁桶般的重步方阵分割绞杀;

把阵型聚拢,又会被天上落下的***一炸一大片!

老天爷啊!

这仗,到底该怎么打?!

......

“顶住!都不准退!给本将死死顶住--!!”

西侧望楼之上,主将张崇双目赤红,看着前方战场上那正逐渐崩塌的己方大阵,只觉得快要抓狂了!

直到这一刻,他才彻底醒悟过来,为什么那顾子珩,敢带着这些兵力直接跨出巴东边界!

为什么荆襄大军连半点前锋试探都没有,天刚蒙蒙亮就直接全军拔营压上,在这无遮无拦的平坝上摆开堂堂正正的决战之阵!

什么舟车劳顿的疲师,什么文弱州牧贪功冒进...

全是蠢话!

在这等一马平川的旷野平坝之上,在顾子珩那把火炮与火枪用得如臂使指的战法面前,自己手里这两万所谓的精锐,从一开始,在人家眼里,就只是一块需要多踢两脚才能踹开的绊脚石罢了!

“把最后的预备队压上去!快!去稳住北翼和中军阵脚!!”

张崇到底是经历过不少生死战阵的宿将,哪怕此刻心头已经在滴血,却依然清楚,在这等无险可守的平坝野战里,一旦前阵和中军彻底溃散开来,两万人的步卒大军立刻就会变成被单方面追杀的溃兵!

眼下唯一的生机,就是把手里最后留作预备队的兵力全部填进去,不管付出多大代价,也要撑住阵线不溃,哪怕是一直苦熬到天黑再借着夜色交替掩护后撤,也总好过当场全军覆没在这里!

然而。

看起来老天爷,或者说远处高坡上那位一身玄甲墨袍的年轻诸侯,从头到尾,就没有打算给他留这最后一口气。

就在张崇手底下最后的兵力拔出兵刃,准备硬着头皮朝着前方那硝烟滚滚的血肉磨盘冲去的时候。

“轰隆隆隆--!!!”

一阵好似闷雷滚过大地一般的声响,从平坝北侧那片丘陵坡地之后,滚滚传来!

望楼之上的张崇浑身一僵,猛地转过头,骇然望向北面。

只见在距离蜀军大阵北翼不过千步远的那道缓坡棱线之上,一面面黑色的荆襄战旗,骤然升起!

紧接着,一整片荆襄骑兵,已然越过丘陵棱线,顺着倾斜的草地,朝着蜀军毫无防备的北翼与中军后侧,狂飙突进而来!

“骑兵?!是贼军的骑兵!!”

身旁的幕僚失声惊呼:“这巴东三峡尽是悬崖峭壁,荆襄军怎么可能把成建制的骑兵运过来?!”

“慌什么!!”

张崇嘶声咆哮道:“看清楚!那不过是些轻骑罢了!人马都未重甲,不是那种用来硬撞步卒大阵的重骑!”

“传令北翼与后阵预备队!立刻停止向前增援,就地转向北面,结拒骑方阵!长枪手全数顶在最外围,三排叠刺,刀盾手居中护卫,强弩手居后抛射!”

“自古步卒克制轻骑,全在于阵型严整如山!只要我军长枪手靠拢扎根、结成枪林,他这些轻骑若是敢一头撞上来,定叫他们串在枪尖上,人仰马翻、有来无回!!”

平心而论,张崇在这瞬息万变的绝境之中做出的应对,不可谓不快,也不可谓不合乎兵法常理。

在延续了上千年的战争铁律里,步卒在开阔平原上面对机动性极强的骑兵,最忌讳的就是阵型散乱与盲目逃跑--一旦队形散开,步卒的两条腿永远不可能跑得过战马的四条腿,只会被高速掠过的骑兵轻易穿插分割、像砍瓜切菜一样屠戮殆尽;

可反过来,只要步卒训练有素、军心未散,几千名重步卒与长枪手迅速向中间靠拢收紧,前排肩挨着肩、后排背靠着背,将长枪枪尾顿进泥土里,枪尖向外斜指,组成一道拒马枪林,那么即便是再悍勇善战的轻骑兵,面对那层层枪尖,胯下战马出于血肉生灵的本能也绝不敢直接往上硬撞,最多只能围着方阵外围兜圈子放几轮冷箭!

这也算是中原王朝用千百年对抗草原异族的教训总结出来的以步制骑的经验了,他张崇当然也懂这些。

而随着军令与旗语迅速传达下去,蜀军北翼与后阵那些尚未被卷入正面厮杀的预备队,果然再次展现出了扎实的底子。

在各级将校的呼喝与整队之下,蜀军步卒迅速停止前移,原地以百人队为单位转向北面,原本为了防备火炮而略显疏散的队形,在短短几十息工夫内急速向内收缩靠拢,结成了一座厚重无比的五千人拒骑方阵!

“来啊!狗娘养的荆襄马贼!有种的就往爷爷的枪尖上撞啊!!”

方阵最前排的一名蜀军长枪营校尉,看着远处那卷起漫天烟尘、眨眼间便已冲过缓坡逼近到两百步外的骑兵洪流,色厉内荏地扯着嗓子大吼,试图给自己和身边大气都不敢喘的弟兄们壮胆。

两百步!

一百步!

五十步!

大地在铁蹄的叩击下颤抖着。

若是放在以往的任何一场战事里,轻骑冲到这个距离上,眼见对面的步卒已经结成了毫无缝隙可钻的枪阵,要么就该猛勒马缰向左右两侧分流绕行,要么就该松开缰绳、摘下背后的硬弓搭箭抛射了。

可是。

今日冲在最前面的第一波荆襄骑士,非但没有半点减速绕行的意思,更没有一个人伸手去摸弓囊!

在高速飞驰的马背之上,这些骑士竟是齐齐松开握着缰绳的右手,仅凭双腿夹紧马腹控马,摸向鞍侧,齐刷刷抽出了一支支比神机营火枪截短了近半、仅有三尺来长的--短管燧发马枪!

这根本就不是什么寻常的游弋轻骑!

这是前线打得热火朝天,后方却耗费了无数心血与钱粮,将当初经历过荆襄平定战事,后来却又在伐蜀之战中被闲置的那些骑兵,秘密编练许久,专门为了在踏破剑阁与三峡天险之后、在一马平川的巴蜀腹地大开杀戒而准备的--

火枪骑兵!

四十步!

二十步!!

到了这个连战马鼻孔里喷出的白气、以及马背骑士那冰冷漠然的眼睛都能看得一清二楚的距离上!

面对着正前方那座为了防备铁骑冲阵而挤作一团、肩挨着肩背靠着背、连半点闪避腾挪空间都没有的密集大阵!

冲在最前面的荆襄骑士,同时双腿一夹马腹、左手轻带马缰,极有默契地顺着弧线,沿着蜀军长枪方阵的正面边缘高速掠过;而马背上的骑士们,已然单手将那支短管燧发马枪平端在身侧,枪口对准了几十步外的步卒方阵!

“放--!!!”

刹那之间,整个蜀军北翼方阵的最前三排,直接被一片凭空炸开的血雾与白烟吞没!

如果说正面战线上步兵之间的轮射还讲究个举枪瞄准,那么此刻,面对这座为了对抗骑兵冲锋而自己主动聚拢得密不透风的方阵,掠阵而过的骑兵就算是闭着眼睛扣动扳机,打出去的铅丸也不可能落空!

更何况,为了弥补马背上颠簸难以精确瞄准的缺陷,同时追求在极近距离上的最大杀伤,这些短管燧发马枪里填装的,全都是由一颗大号铅丸外加三颗小号鹿弹组成的散装子母弹!

真正意义上的挥镰割草!

而打空了马枪的第一波骑兵,借着战马的奔腾之势向左右两翼优雅回旋,彻底让开了正面射界,而在回旋脱离的过程中,骑兵们甚至已经开始从腰间摸出定装纸壳弹装填;

与此同时,紧随其后的第二波骑兵,已经踏着滚滚烟尘冲到了距离方阵更近的地方,举起了手中马枪!

“再放--!!”

紧接着是第三波!

比方才正面战场上还要让人崩溃的绝望,直接笼罩了整个蜀军北翼!

这还怎么打?!

自古以来,步卒在平原旷野上对付骑兵,唯有密集结阵、长枪如林这一条生路可走!

可当对面的骑兵不拿弓箭、不拿马槊,而是人人手里端起了能破甲碎骨的火枪之时...

你若是按照兵法结成枪阵去防备马蹄冲撞,那么在人家火枪骑兵的眼里,就是一个连瞄准都省了、闭着眼睛开枪都能一打一大片的死靶子!人家骑着快马冲到三四十步外,根本就不往你的枪尖上撞,而是居高临下地对着你密密麻麻的人群排枪齐射,打完一轮后拍马掉头就走,后面第二波、第三波骑兵紧接着涌上来继续贴脸攒射!

可你若是被这夺命的铅雨打怕了、打散了胆气,想要把密集的阵型散开、躲避那无孔不入的火枪呢?

只见战场之上,那座原本严整厚重的长枪方阵,在片刻工夫里,便被两千荆襄火枪骑兵用回旋抵近射击,生生轰倒了千余人,外围三层防线被打得七零八落,露出了十几个缺口,幸存下来的蜀军士卒再也承受不住这种单方面挨打的恐惧,本能地哭喊着向后退缩,甚至向四周散开试图躲避的这一刹那--

“收铳!拔刀冲阵!!”

统率这支火枪骑兵的荆襄骑将,眼见对面步卒枪阵已破、人群开始散乱溃逃,当即喝令一声,弯腰拔出了马刀!

身后成片轻骑同样拔刀出鞘,没有了枪林阻挡,面对着这群阵型彻底散乱开的步卒,这些早已蓄满了冲势的战马,再无半点顾忌,直接顺着那十几个缺口,轰然撞进了蜀军方阵腹地,进而一路毫不停留地卷向了正面蜀军中军的后背!

铁蹄践踏!马刀翻飞!

聚拢结阵,是被火枪贴脸轮番齐射;

散开躲避,是被铁骑纵横穿插屠戮!

骑兵来去如风的高速机动与冲锋威势,加上火器破甲碎阵的恐怖杀伤力,在这一刻完完全全地融为了一体,将延续了上千年的步骑相克兵法,在这片临江平坝之上,碾得半点不剩!

“败了...败了...”

“快跑啊!挡不住了!!”

“北面也破了!贼军的马队杀进后阵来了!!”

随着北翼那最后一些生力军在短短片刻之间便被火枪骑兵正面射垮凿穿、分割包围,进而如同滚雪球一般顺势冲垮了蜀军中军的后背。

这支已经在正面战场上苦撑许久,在火器战法下死伤惨重的成都精锐,终于是顶不住了!

兵败如山倒!

什么蜀王府两百年的恩养,什么督战队手里滴血的长刀,什么后退一步斩全什的严苛军法,都是废话!

无数蜀军士卒哭喊尖叫着扔掉武器,亡命奔逃!

而在正面战场之上,荆襄大阵中的战鼓声,陡然变成了急促高亢的追击鼓点!

“全军突击--!!”

“降者免死!!弃械跪地者免死--!!”

那些一直稳守铁砧阵地的荆襄重步卒与两翼护卫的轻步卒,同时撤开塔盾,向着溃散的蜀军发起了全线反冲锋;

神机营士卒们则是重新整队,紧随步卒身后向前推进,不断收割着那些还企图聚拢亲兵负隅顽抗的蜀军死忠将校;

而在整个战场的外围,那些已经彻底冲起来的荆襄火枪骑兵,更是分作数股,在宽阔的平坝西侧往来驰骋,轻而易举地兜了一个大圈,彻底截断了上万蜀军溃兵逃往西面临江县城与垫江山谷驿道的所有退路!

西侧望楼之上。

主将张崇怔怔跪坐,失魂落魄地看着下方那已经彻底化作一片溃逃汪洋的战场,看着一队大约百余人的荆襄骑兵已经冲破了自己中军亲卫营的阻拦,一边在马背上用短铳射杀着企图挡路的亲兵,一边高举着火把与马刀,耀武扬威地冲到了这座望楼底下。

不过短短一个时辰。

从双方前锋接触,到眼下全军崩溃,前前后后,竟然只用了一个时辰啊!

他从成都带出来的整整两万精锐,他以为能够一战拿回巴东、甚至在乱军中活捉荆州牧立下泼天奇功的大军,在兵力多出对方、甲械精良到了极点的情况下,竟然就这样被对面像吞掉一碟佐酒小菜一样,在这临江坝子上干脆利落地生吞活剥了!

“将军!快走吧!下楼抢匹马往南边山里冲,再不走就彻底来不及了啊!!”

浑身浴血的副将跌跌撞撞地从楼梯口冲上来,想要去拽张崇的胳膊。

然而,他一句话都还没喊完。

“砰!砰!”

望楼下方,骤然响起了两声马枪轰鸣,铅丸飞起,一颗打穿了副将的右腿,带出一蓬碎骨与鲜血,让他惨叫一声扑倒在木板上;

而另一颗铅丸,则不偏不倚地嵌进了张崇右肩重铠之中。

张崇惨叫一声,捂着鲜血如注的右肩伤口,滑坐在地。

他艰难地抬起头,透过望楼前漫天的硝烟与尘土,最后看了一眼东面高坡之上,那面从开战伊始直到此刻,始终不曾移动过半分的“顾”字帅旗。

那双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了无边无际的茫然与死灰。

......

日近晌午,七月的烈日高悬当空。

临江平坝之上那持续了一个多时辰的枪炮轰鸣与喊杀声,终于渐渐平息了下来。

放眼望去,平坝正中央那片纵深数里的交战区域,已经找不到几块完好无损的绿草皮了。

被***炸出来的焦黑泥坑、被实心铁弹碾成碎渣的盾车木屑、折断散落的无数刀枪剑戟,以及数以千计身穿赤色蜀军战袄或是玄色荆襄战甲的残缺尸首,密密麻麻地铺满了大地,鲜血汇成了一条条小溪,顺着平坝的低洼处汩汩流淌。

而在平坝的西侧与北侧空地上。

近万被火器打散了三魂七魄,又被截断了所有退路的蜀军降卒,此刻正一片片地按照荆襄军官的喝令,乖乖卸掉甲胄,扔下兵刃,垂头丧气地抱头跪坐在血泥之中。

东侧,高坡之巅。

“呼...”

从开战起便一直守在白马侧前方的王五,看着下方平坝上那已经尘埃落定的大局,又看了看远处一队骑兵正押解着五花大绑、失魂落魄的蜀军主将往高坡下走来,终于长长地出了口气。

他单手提着大戟,抬起另一只手抹了一把额头热汗,转过头对着身后那群同样松了口气的亲卫弟兄们,咧开大嘴,没心没肺地嘿嘿直乐。

娘的!

亏得俺在开战之前,还跟手底下这帮弟兄们交代得严肃,心里头更是盘算了八百遍要护好公子。

结果呢?

对面那两万看着威风凛凛的成都精锐,从头到尾,别说是冲到这高坡脚下来摸公子的衣角了,甚至连中军前头那道重步卒防线都没能突破半步,就被弟兄们全给收拾了!

“大捷!恭贺州牧大人,临江大捷啊--!!”

高坡之上,随军参赞军机的一众参军、幕僚与留守中军的将领们,此刻再也按捺不住心头喜悦震撼,齐刷刷快步上前,朝着端坐在雪白战马之上的顾怀深深抱拳躬身,洪亮的声音里满是狂热敬畏!

以各部拼凑而成的一万五千人对阵整整两万成都精锐!

没有半点天险关隘可以依托,也没有用什么阴谋诡计设伏,就是在这一马平川、视野开阔的临江平坝之上,堂堂正正地列阵对决,仅仅用了一个时辰的工夫,便阵斩蜀军六千余级,生擒其主将张崇以下万余人,而己方前排步卒的死伤加起来,甚至还不足两千之数!

这一仗打完,成都蜀王府最后的一点野战脊梁骨,怕是就要被彻底打断了!

而且...州牧大人打起仗来是不是也太狠了点?他们之中有些提拔得晚的,还没见过州牧大人打仗的模样,今日一见,怎么感觉比那战无不胜的陆帅打得还要漂亮点?

战马背上,顾怀看着下方正在有条不紊地打扫战场、收拢降卒与伤兵的麾下将士,轻轻点了点头。

那张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俊的脸庞上,神色依旧平静如水,既没有因为这场酣畅淋漓的旷野大胜而露出半点忘形之色,甚至都没有低头去多看那被押到坡下的蜀军主将一眼。

因为早在襄阳工业区的工程师们日夜研发,造出第一批***与马枪,且他决定立刻将这些底牌直接通过长江水路拉到伐蜀战场上的那一刻起,今日这个结果,在他心里便已经注定了。

不然真以为他吃饱了撑的要跑来前线耀武扬威?没有十成十的把握他玩什么命啊?

“传令下去。”

顾怀松开马缰,高声道:“留步卒两千,协同巴东随后赶上来的地方官吏与差役,就地看押、甄别这些蜀军降卒,还是按军中老规矩办,凡什长以上将校军官,一律剥夺甲械兵权,单独关押,即刻派船押送白帝城严加看管;至于普通底层士卒,全部打乱原有建制,尽数押去后方,在看管下修筑巴东至临江的水陆驿道!”

说到这里,顾怀顿了顿,目光投向远方:“另外,告诉负责甄别降卒的军法官,从这些俘虏里头,挑出五百名在刚才战阵上断了手脚、或是受了轻伤不致命的成都籍贯士卒。”

“让随军医官替他们简单包扎好伤口,止住血,每人发给三日干粮,不必看押,直接把他们赶出营去,放他们顺着官道,逃回江州与成都!”

站在马旁的一名年轻参军闻言先是一怔,随即猛地反应过来,后背窜起一股寒意,看向马背上那位年轻州牧的眼神越发敬畏--

杀人诛心!

州牧大人这是要用这些亲身经历了刚才那场悬殊之战,被吓破了胆的伤兵,去充当传讯之人!

比起任何劝降的文书,当这些伤兵哭喊着逃回江州与成都,把张崇两万大军在一个时辰内灰飞烟灭的消息传遍大街小巷之时,巴蜀剩下那些守军心头最后的一点抵抗意志,怕是不用打就要先散一半!

“至于主力大军...”

顾怀转过头,朗声下令:“打扫完战场、收敛阵亡将士遗骸之后,就地埋锅造饭,全军休整!”

“今日申时初刻,全军拔营,继续挺进!两千火枪骑兵充作前锋即刻出发,今日日落之前,务必拿下临江县城!”

“再派快骑,分头传讯水师刘水生、楼英,以及北面陆沉--就说巴郡东境蜀军野战主力已灭,命水陆各军不必再有任何侧翼顾虑,全速进军,与本官一道,四面合围,直逼成都!!”

“诺--!!!”

高坡上下,所有将校幕僚齐声应诺,声震四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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