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9章 叮嘱

与此同时，京城王家宅子的厨房里，狗娃也没比常笑盈镇定到哪里去。

王明远和刘氏从常家回来后，把亲事已经谈妥、腊月二十八正式定亲的消息一说，这小子嘴角便没下来过。收拾桌子时笑，去院里扫地时也笑，赵氏喊了他两遍都没听见。

后来实在闲不住，这小子又一头钻进灶房，说今晚高兴，要亲手给一家人做一锅羊肉烩面片，算是提前庆祝，结果人站到案板前，嘴角照样咧着，于是乎……手里的面便彻底没了数。

面硬了，加水。

水多了，再添面。

添完面觉得又硬，接着加水。

等赵氏察觉灶房里半天没动静，掀开帘子进去一看，险些气得抄起烧火棍。

“你这是准备蒸馒头，还是准备把全京城的人都喂一遍？！”

只见灶房案板上已经摆不下了，旁边最大的铜盆里塞着满满一盆面团，狗娃两只胳膊上全是白面，正对着那一大盆东西发愁。

“我刚才也没觉得放多少啊……”

“你还没放多少？！”跟在赵氏后面进来的刘氏往盆里一看，眼皮都跟着跳了两下，抬手便在儿子后背上拍了一巴掌，“这么一大盆，明日家里全吃面饼都吃不完！你个败家玩意儿，定个亲把魂都定没了？”

狗娃低头看了看盆，又看了看母亲和奶奶，觉得这事确实有点解释不通，只能硬着头皮补救，“没事，烙成饼就行。”

“这么多谁吃？”

狗娃朝外头看了一眼，毫不犹豫道：“让我爹吃！”

正好听见厨房里又笑又骂，还隐约提到自己的王大牛从门外探进半个身子，才迈过门槛便听见这一句，脚步顿时停住了，“凭啥？”

“爹你饭量大！”

王大牛看着那一大盆面，又看了看亲儿子，脸都黑了，“老子饭量大，也没大到能替你吃半缸面！”

灶房里顿时笑成一片。

狗娃却还挺有道理，“又没让你一顿吃完，早上吃两张，中午吃三张，晚上再吃……”

“滚！”王大牛抬脚便要踹，狗娃赶紧端着面盆往旁边躲，脸上还挂着那副怎么压都压不住的笑。

王明远同样也是听见动静走了过来，结果才掀开帘子，就瞧见狗娃抱着一盆面，正被亲爹追得绕案板躲。

“三叔！”

狗娃一看见他，像是又找到了救兵，“你快跟我爹说说，这面真没浪费，按他那饭量几日真就吃完了！”

王明远却没立刻接话，灶房里的灯火落下来，眼前的狗娃已经长得很高了，那副身板甚至比年轻时候的二哥都差不了多少。

这些年狗娃开了铺子后从没当过甩手东家，后厨缺人时照样卷袖子上手，进货时自己搬筐，忙起来揉面、颠勺、剁骨头样样都干，两条胳膊上全是实打实练出来的力气。

站直以后，个头甚至已经比他高出了一个头还要多，往灶台边这么一站，活脱脱又是王家新长出来的一头壮牛。

王明远看着看着，神情忽然有些恍惚。当年清水村那几间低矮破旧的土屋仿佛还在昨日，那时候狗娃才

多大一点，每日鼻涕挂在脸上，袖子抹两下，再满村疯跑一圈，脸上混着土灰，回来跟只小花猫差不多，脑子里除了吃，最大的正事便是跟虎妞抢吃的。

家里杀猪时，大人忙前忙后，这小子便蹲在灶边守着，闻见肉香能把脑袋伸进锅里去。虎妞抢走一块肉，他就在后面追，两个人为了半块猪耳朵能满院子打滚。

后来跟着他去了湘江，又一路去应天、去白鹿洞，狗娃没进学堂考功名，却在食肆里学会了掌勺，跟着各地厨子学菜，自己一点点琢磨出了如今的酒楼。

那些年王明远总觉得这孩子还小。哪怕后来狗娃已经能独自管铺子、带伙计、算年账，他偶尔看过去，脑子里还是那个抱着烙饼跟在自己身后跑的小屁孩，可如今连媳妇都快定下来了。

王明远心里那点感慨刚冒出来，狗娃已经把脸凑了过来，“三叔，你看什么呢？”

“看你浪费粮食！”

王明远刚才眼底那点感慨收得干干净净，又往他怀里那盆面看了一眼，“小时候家里一碗面汤都恨不得拿饼把碗底擦干净，如今出息了，一高兴便敢和出半缸面，你奶没拿烧火棍抽你已经算疼你了。”

狗娃：“……”

王大牛顿时乐了，刚才还黑着的脸一下有了底气，抬手便朝儿子脑袋后面指了指，“听见没有？你三叔都说你！”

“行了。”王明远忍着笑摆摆手，“面都和出来了，总不能再倒掉。明日酒楼那边送一些，家里留一些，剩下的让人做成饼分给铺子里的伙计。”

狗娃立刻点头，“我就说浪费不了！”

刘氏没好气地瞪他一眼，“你还得意上了？下次再让我看见你这么和面，我直接把你塞盆里一起揉！”

众人又笑了起来。

等灶房重新安静些，王明远朝狗娃偏了偏头，“三叔跟你说几句话。”

狗娃脸上的笑稍稍收了些，把面盆往王大牛怀里一塞，赶紧跟了出去。

“爹，你先揉着，我一会儿回来。”

王大牛抱着足有几十斤的面团站在原地，整个人都愣了一下。

……

两人来到东厢，王明远进去以后也没摆什么长辈架子，只在桌边坐下，又给狗娃和自己倒了两杯热茶。

狗娃刚才还挺闹腾，这会儿却隐约猜到三叔要跟自己说什么，坐姿都比平日老实了不少，两只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活像又回到了小时候犯错以后等着挨训的时候。

王明远看他一眼，先笑了，“紧张什么？我又没打算考你四书五经。”

狗娃一听这话，绷着的肩膀顿时松下来一截，“那就行，那东西我早忘得差不多了。”

“我若真问你呢？”

狗娃想了想，很认真地朝门口看了一眼，“那我现在回灶房揉面还来得及吗？我爹一个人怕是忙不过来。”

王明远被他逗得笑了一声，随后脸上的笑意才慢慢收了些，“狗娃，定亲以后，你便该真正想一想往后的日子怎么过了。”

“以前你一个人，酒楼赚多赚少，今日累一些，明日歇一天，银子想怎么花都随你。

以后成了家，很多事情便得多想一个人。”

“男人娶媳妇，也就等于另外支起一个家。柴米油盐是小事，外头真碰上风雨，你得站得住！”

狗娃没插嘴，依旧认真听着。

“笑盈从小是常兄和嫂夫人捧在手心里养大的，常家如今什么都不缺，人家愿意把女儿嫁给你，看中的也从来不只咱王家有多少铺子、我做多大的官。”

王明远看着他，一字一句道：“人家看中的是你这个人！”

“以后别亏待她这还只是最浅的一层，更要紧的是凡事有商有量。她帮你管账，不代表家里什么事情都该她操心；她性子爽利，也不代表受了委屈就不会难过。”

“你若真拿她当妻子，便别只觉得自己是男人，外头的事情就全由你说了算。日子是两个人过出来的，你觉得对的事情，也得愿意听听她怎么想。”

狗娃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低声道：“三叔，我懂。”

王明远没说话，只端着茶等他自己往下说。

狗娃抬起头，平日里那副嬉皮笑脸已经彻底收了，“我以后肯定不会让笑盈受委屈。”

他说完停了一下，像是觉得这一句话还不够，又继续说道：“三叔，我小时候跟着你出去那么多年，从湘江到应天，再到白鹿洞，走了大半个大雍。”

“我没像你一样考秀才、考举人，也没做官，可你以前教我的那些东西，我都记着。”

王明远眼神动了动。

狗娃继续道：“你以前跟我说，人站着得有个站着的样子，做事也得脚踏实地。自己吃点亏没什么，可答应别人的事情得做到。”

“酒楼刚开的时候，我也让人坑过。头一回自己去大批进肉，有人看我年轻，表面那几扇肉挑得好好的，底下却压了不少隔夜货。后来生意好了，有人拿次肉过来想让我便宜收，我没要；有人说往酒里兑点水没人喝得出来，我也没干！”

狗娃说到这里自己笑了一下，只是那点笑意里已经没了平日的没心没肺，“我总觉得，我要真干了那些事，以后哪天你路过酒楼，看见门口那块招牌，都得嫌丢人。”

王明远听到这里，眼底已经多了笑意。

狗娃却说得越发认真，“娶媳妇也是一样。”

“我既然开口说想娶笑盈，等以后真把人娶进门，就得让她过得舒心。她若哪天真因为我受了委屈，我自己都没脸去见常叔。”

“当然，我也不敢说这辈子一句嘴都不拌，可真有事情，我会跟她商量，绝不让她一个人扛着！”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王明远看着眼前这个已经真正长大的侄子，心里那股说不出的欣慰终于彻底漫了上来。

他伸手在狗娃肩膀上重重拍了两下，“好小子！真长成能顶门立户的男人了。”

狗娃眼眶原本已经有些发热，听到这句话更是忍不住吸了吸鼻子，又觉得一个大男人在三叔面前红眼睛有些丢人，赶紧端起茶往嘴边送，结果茶还烫着，才碰到嘴又赶紧放了回去。

叔侄两个之间难得有了这么一回正经又温情的时候，不过这股温情连半盏茶都没撑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