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8章 孩子、未来、希望!
书名:让你改稻为桑,你把嘉靖气懵了! 作者:行御大帝
第918章 孩子、未来、希望!
申时行的脚步声消失在前院,赵福端着茶壶进来,重新沏了一壶热的。
赵宁没碰那杯新茶。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书案边角摞着的几份邸报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扶手,一下,两下,间隔很慢。
申时行这个人,比他预想中要有意思一些。
不是刺头那种——刺头好办,顺着毛捋两下,或者直接按住脖子,都能解决。
申时行的难处在于,他把你的话全听进去了,全应下了,但你看他的眼睛,总觉得那里面还留着一点什么东西,没拿出来。
像一壶酒,倒了大半,瓶底还晃着浅浅一层,你不知道那是渣子还是最烈的那一口。
算了。
赵宁把这念头搁下。
浙江的事交给申时行,他能做到六成,已经够了。
剩下四成,有张居正在京城盯着市舶司的账,有戚继光留下的一批水师在海面上压着,出不了大乱子。
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肩颈骨节响了两声,活动了一下手腕。
“承安呢?”
赵福正收拾茶盏,听到这话抬了下头:“大少爷在东厢练字,芸娘陪着呢。”
“练到哪了?”
“说是在描红,写‘永’字。”
赵宁哼了一声,迈步往外走。
穿过抄手游廊,绕过花厅,东厢的门半敞着,里面传出细细的说话声。
他没进门,先在窗外站了一会儿。
窗棂上糊的是新换的高丽纸,透光但看不清里面的人影。
只听见芸娘的声音,柔柔的,带着哄小孩儿的耐性:“横要平,竖要直,你这一撇又飘了,再来。”
然后是赵承安的声音,七岁的孩子,嗓音脆得像敲瓷片:“娘,我手酸了。”
“酸了也得写完这一张。你爹回来要是看见你偷懒,可不饶你。”
“爹才不凶呢。”
赵宁嘴角动了一下。
他推门进去。
东厢里摆着一张矮几,赵承安跪坐在蒲团上,面前铺着一张描红帖子,手里攥着一支小号狼毫,笔杆上沾了墨,指头也沾了墨,连鼻尖上都蹭了一小块黑印子。
芸娘坐在旁边的绣墩上,手里拿着帕子,正要给他擦脸。
听见门响,芸娘先站起来,福了一福:“老爷。”
赵承安扭过头,眼睛一亮,笔往桌上一搁就要站起来。
赵宁伸手朝他比了个手势,让他坐回去。
“写完了吗?”
赵承安的屁股刚离开蒲团半寸,又老老实实坐了回去,小脸上的笑还挂着,但明显收敛了几分。
“快了……就差两个。”
赵宁走到矮几旁边,低头看了一眼描红帖子。
一个“永”字占了大半格,笔画倒是都在,就是歪歪扭扭的,横不够平,竖也不够直,那个捺像条踩歪了的蛇,拖着尾巴往纸外面跑。
“这写的什么?”赵宁蹲下来,指着那个捺。
赵承安缩了缩脖子:“捺。”
“捺是这么写的?”
“是……不太好看。”
赵宁没接话,伸手把孩子手里的笔拿过来。
芸娘识趣,轻手轻脚退到门边,给爷俩腾地方。
赵宁在矮几上铺了一张新纸,蘸了墨,落笔写了一个“永”字。
他的字脱胎于颜体,结构端正,但比颜体多了几分利落,横平竖直,每一笔都收得干净。
这是穿越过来之后硬练出来的功夫,当年在浙江修河堤的时候,白天跑工地,晚上在油灯底下一笔一划地磨,手腕酸得抬不起来,愣是把一手好字练了出来。
“看着。”
赵宁把笔尖点在捺画的起笔处。
“捺这个东西,起笔要轻,行笔要
稳,到了末尾才往外放。你不能一上来就使劲儿——一上来使劲儿,后面就收不住了。”
赵承安凑过来,脑袋几乎贴到纸上,盯着那个捺看了好一会儿。
“爹,跟滑冰似的。”
赵宁愣了一下。
北京冬天护城河结冰,他带赵承安去看过一回,河面上有人穿着铁齿鞋子滑来滑去,孩子蹲在岸边看了半个时辰不肯走。
“差不多吧。”
赵宁把笔递回去。“先慢后快,到了末尾脚一蹬,人就出去了。你自己试试。”
赵承安接过笔,学着赵宁的样子,起笔,行笔,到了末尾猛地一甩。
墨汁溅出去半寸远,在纸上甩出一条尾巴。
赵承安回头看赵宁,眼神里带着心虚。
赵宁伸手,用拇指把他鼻尖上那块墨印子擦了擦,没擦掉,反而蹭得更大了。
“收劲儿。甩什么甩,又不是打仗。”
赵承安嘿嘿笑了一声,低头重新写。
这回收了些力气,捺画虽然还是有点歪,但比先前那条蛇好看多了,至少像条正经的捺了。
赵宁没夸他,只是点了点头。
“再写五个。”
赵承安瘪了下嘴,但没吭声,老老实实蘸墨继续写。
赵宁在旁边坐下来,单手撑着下巴,看着孩子一笔一划地描。
东厢里很安静,只有笔尖擦过纸面的沙沙声,和院子外面偶尔传进来的几声鸟叫。
写到第三个的时候,赵承安忽然抬起头。
“爹。”
“嗯。”
“刚才那个人是谁啊?”
赵宁的手指在膝盖上顿了一下。“哪个人?”
“就是……前面书房里的那个。还带东西来的。”
赵承安的笔还握在手里,墨汁顺着笔尖往下滴了一滴,落在纸上洇开一团。“我从游廊过来的时候看见的,个子挺高,走路很慢。”
赵宁看着他。七岁的娃娃,观察力倒是不差。
“朝廷的一位大人。”
“他来找爹说什么事啊?”
“大人的事。”
赵承安歪了歪头,显然觉得这个回答一点都不够。
但他看了看赵宁的脸色,没再追问,低头继续写字。
写完一个,又抬头。
“他以前没来过咱们家吧?我没见过他。”
赵宁伸手把他的脑袋按回去。“写你的字。”
赵承安哦了一声,笔尖落回纸面。
但嘴巴没闲着,边写边嘟囔:“爹平时见的人我都见过,张伯伯来了会给我带蜜饯,赵伯伯上回带了一把小木刀,这个伯伯的什么都没带……”
赵宁忍不住笑了一声。
这孩子分人的标准倒是简单粗暴——带东西的是好人,不带东西的存疑。
“人家是来谈正事的,又不是来给你送礼的。”
“那他下回来会带吗?”
“他下回不来了。”
赵宁的语气平淡。“他要去很远的地方办差。”
赵承安握笔的手停了一下,抬起脸看着赵宁,眼睛圆圆的,里面映着窗外透进来的光。
“多远?”
“浙江。比你外祖家还远。”
“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赵宁没立刻答。
他的目光落在孩子脸上,小脸白白净净的,眉眼像芸娘多一些,但鼻子和下巴的轮廓已经隐约能看出几分他的影子。
赵承安的问题很简单,什么时候回来,什么时候走,小孩子的世界就这么大,远和近,来和去,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
可赵宁知道,申时行这一去浙江,回来不回来,什么时候回来,取决的东西太多了。
士绅的态度、海商的配合
、税银的数目、京城里弹章的密度——任何一个环节出岔子,他可能三年五年都回不来,也可能半年之内就被一纸调令召回京城坐冷板凳。
这些东西,不必跟一个六岁的孩子讲。
“快的话一两年,慢的话三五年。”
赵宁随口给了个答案。“写字,你那个竖又歪了。”
赵承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写的字,果然歪了,赶紧在旁边重新描了一笔。
描了两下,又开口:“爹。”
“又怎么了?”
“我长大了也能去很远的地方办差吗?”
赵宁看着他,没说话。
赵承安仰着脸,眼睛亮亮的,一脸认真。
“像戚伯伯那样,骑大马,拿真刀。”
赵宁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把他刚梳好的发髻揉得散了几根。
芸娘在门边看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先把这五个‘永’字写完再说。”
赵承安用力点了点头,握紧笔杆,低头认认真真地写。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地响。
赵宁靠在椅背上,看着孩子伏在矮几前的小小背影。
窗外的日光斜斜地照进来,把孩子的头发边缘照出一圈毛茸茸的浅金色,墨汁的气味混着院子里桂花树飘进来的淡香,东厢里暖洋洋的,像泡在一盆温水里。
第四个“永”字写完了。
赵承安搁下笔,活动了一下手腕,学着赵宁方才的样子,把手指捏了捏,骨节没响,他又使劲捏了两下,还是没响,脸上露出一点沮丧。
赵宁看着他这副模样,胸口那个位置忽然软了一下。
朝堂上的博弈、浙江的暗流、申时行眼底那层没说出口的东西——这些念头在这一刻全被推到了很远的地方,远得像隔了一层雾。
他起身,走到矮几旁边,蹲下来,把赵承安的手拿过来看了看。
小小的手指头,沾着墨,指节细细的,骨头还没长硬。
“最后一个,爹陪你写。”
赵宁握住赵承安的手,包着那支笔,笔尖触到纸面。
大手裹着小手,一横,一竖,一撇,一捺。
赵承安仰起头看他,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鼻尖上那团墨印子皱成一小块。
“爹,这个好看。”
赵宁低头,看了一眼纸上那个“永”字——横平竖直,捺画稳稳地收在该收的地方,比前面四个都端正。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赵福在廊下停住,隔着门帘禀报:“老爷,礼部送了一封公文过来,说是急件。”
赵宁的手还握着赵承安的手,笔尖上最后一滴墨落在纸面,洇开一个小小的圆点。
他没回头。
“搁书房案上。”
赵福应了一声,脚步声远去。
赵承安歪着脑袋,拿指头戳了戳纸面上那个墨点。
“爹,这个点像个豆子。”
赵宁松开手,站起来,低头看着那张纸。
五个“永”字歪歪扭扭排成一排,最后一个最端正,尾巴上缀着一颗墨豆子,纸角还沾着赵承安蹭上去的半个指印。
窗外的光又移了移,桂花香更浓了一层。
赵承安已经从蒲团上爬起来,扯着赵宁的袖子往门口拽。
“爹,写完了,去看金鱼。”
赵宁被他拽着往外走,经过门边的时候,芸娘递了一条湿帕子过来。
赵宁接过去,蹲下身,捏着赵承安的下巴,把他鼻尖上那团墨擦干净。
孩子仰着脸,眼睛里映着他的影子。
赵宁擦完最后一下,把帕子扔回给芸娘,被赵承安拽着手,往院子里走。
身后东厢的矮几上,墨迹未干,那五个“永”字安安静静躺在纸面上,等着风吹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