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4章 江北一夜

书名:娘子,我真不想考状元 作者:小俊爱汤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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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4章 江北一夜

第614章

江北一夜

这话像根冰冷的针,顺着耳道直刺进房玄龄的脊背。

他脚步没停,身影没入廊角的黑暗,心却往下猛沉了一截。

西角门外,王逸之安排的马车早已候着。

车夫是个沉默的中年人,见房玄龄出来,只一点头,扬鞭便走。

车轮碾过建邺城深夜寂静的街巷,发出单调的辘辘声。

房玄龄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怀中那封竹筒的边沿。

燕王降了,王逸之也降了,满朝文武大半都认了命。

可高君逸……

他想起殿上那砍进朱柱的一剑,想起那双赤红虎目里的不甘与暴戾,想起那句“欲过江,需百万尸填”。

这人手里还握着江东水师大半兵权,亲信遍布城外大营。

燕王一道口谕,真能压得住这条择人而噬的疯狗?

马车没去官驿,直奔城西一处偏僻的小码头。

江风裹着湿冷的腥气扑面而来,混着烂泥和水草的味道。

一条不起眼的乌篷船静静泊在岸边,船头挂着一盏气死风灯,光线昏黄,只能照亮脚下三尺浑浊的水面。

船夫接过车夫递来的信物,二话不说,扶房玄龄上船。

竹篙一点,小船悄无声息地滑入浓墨般的江夜。

夜航长江,是另一番光景。

没有月,只有几点稀疏的星子,映在宽阔无垠的江面上,碎成一片浮动的、冰冷的银屑。

风声水声盖过了一切,船身随着暗涌轻轻摇晃,每一次起伏,都带着令人心悸的深不可测。

房玄龄裹紧身上单薄的青衫,寒意却丝丝缕缕从江水里渗上来,钻进骨头缝。

他不敢睡,脑子里反复咀嚼着王逸之最后那句警告,推演着高君逸可能采取的极端手段。

刺杀燕王?

嫁祸?

聚兵哗变?

每一种可能都意味着江东将血流成河,汉王“完整纳土”的谋划也将毁于一旦。

船行极快,却又仿佛慢得令人心焦。

直到天边泛起一抹死鱼肚白,灰蒙蒙的天光艰难地刺破厚重的云层,江北岸连绵的营寨轮廓,才在晨雾中显现出来。

码头上已有人接应。

房玄龄连驿馆都没回,直接被带到了水岸大营深处,汉王临时驻跸的那座三层木楼。

楼里灯火通明,显然陆怀瑾也没睡。

他被领到二楼一间陈设简朴的厢房。

房内只有一张宽大的案几,上面铺满了地图、文书。

陆怀瑾穿着一身玄色便服,正背手立在墙边一幅巨大的江东水道图前,眉头紧锁,不知看了多久。

郭嘉坐在下首,手里捧着一卷竹简,眼神却放空着,似乎也在沉思。

云浅浅也在,一身月白常服,没戴首饰,只用一根银簪松松挽着发,坐在窗边的圈椅里,手里端着一盏早已凉透的茶,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润的瓷壁。

听见脚步声,三人同时转头。

房玄龄几步上前,撩衣跪倒,声音因连夜奔波而嘶哑:“主公!燕王李承泽,已当殿表态,愿献土归降!”

陆怀瑾转过身,脸上没什么意外之色,只点了点头:“辛苦了。起来回话。”

“谢主公。”房玄龄起身,顾不得喘匀气,急声道,“然则,左丞相王逸之遣人星夜告警,高君逸……恐有异动,欲走极端!”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屋内气氛骤然绷紧

。

郭嘉手里的竹简放下了。云浅浅摩挲茶杯的手指停住。

陆怀瑾走到案几后坐下,目光沉静地看着房玄龄:“细节。王逸之原话如何说?他推测的极端,是指什么?”

房玄龄将王逸之仓促间的话复述一遍,又补充了自己的观察与推测:“……高君逸性格刚愎骄横,自视甚高,殿上受辱,又被夺了‘战’的大义名分,心中怨恨可想而知。他掌控军中核心,亲信部曲多在城外大营。燕王虽降,然圣旨未出,仪程未启,建邺城内外仍是高君逸兵锋所及之处。臣恐其……”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对燕王不利,甚至弑王,再嫁祸于我汉军,激变全军,以‘复仇’之名行割据之实。”

厢房内陷入短暂的死寂。

只有窗外传来远处江涛拍岸的沉闷声响,以及更远处军营隐约的号角声,提醒着此地并非世外桃源。

“弑王嫁祸,激兵自立。”郭嘉缓缓开口,指尖在案几上轻轻敲击,发出规律的轻响,“这是高君逸眼下唯一能翻盘,且最符合他性子的一条险路。杀了李承泽,江东李氏主心骨断了。再宣称是汉军逼死燕王,或干脆说是汉使行刺,群情激愤之下,那些原本摇摆的中下层军官,很可能被他裹挟。水师以他为尊,只要他控制住几支核心船队,封锁江面,再联络内陆一些对新政心怀不满的旧豪强,未必不能割据一时,待价而沽。”

“他手中可战忠于他的兵马,约有多少?”陆怀瑾问。

“城内禁军多是李承泽宗亲或世家子弟,未必听他的。”郭嘉分析,“关键在城外大营。其嫡系部曲约两万,皆是他多年经营,装备训练俱为江东上乘。另,水师将领中,至少有三成是他一手提拔,可战楼船约两百余艘。若他发难,初期能调动的核心力量,当在三万人上下,楼船百艘。足够在建邺城内外掀起腥风血雨,也足够封锁一段关键江面。”

陆怀瑾的目光落回墙上的江东水道图,手指沿着建邺周边几条主要水道缓缓移动。

“不能让他得逞。”他声音不高,却带着斩铁截钉的意味,“李承泽必须活着,活着受降,江东才能完整归附。若他死了,无论死于谁手,江东都将陷入混乱,收拾起来,代价太大。”

他抬眼,看向房玄龄:“王逸之可还说了什么?”

“王相让臣转告主公,他会尽力稳住燕王,拖延时间,设法将燕王及核心宗室转移到相对安全之处。但高君逸耳目众多,动作未必能快过他。”房玄龄答道。

陆怀瑾颔首,转向郭嘉与云浅浅:“都说说。”

郭嘉当先道:“当务之急,是防,更是威慑。高君逸若动,必在今夜或明晨。他需抢先手,打时间差。我军主力虽陈兵江北,但仓促渡江不易。需有一支精锐,能快速反应,形成迫在眉睫的压力,让他不敢轻易孤注一掷。”

“八千精骑。”陆怀瑾接口,手指点在地图上江西大营以北一处渡口,“前锋营周仓所部,连夜拔营,北移三十里,进抵‘乌林渡’。此处江面稍窄,且有滩涂,若高君逸事败或事成后想西逃入荆襄山区,此乃必经之路。卡住这里,断他西退之路。”

“同时,”他手指移向大江,“赵云所部水师,明日卯时前,需前出至距建邺港二十里江面。不必接战,只做出全军压境、即将强攻的态势。帆要张满,鼓要敲响,让南岸看得清清楚楚。”

郭嘉提笔快速记录。

“水路呢?”云浅浅此时开口,声音清冽,“高君逸是水师宿将,深知长江。若陆路受阻,水路是他最可能的选择。沿江南下,入鄱阳湖,或东出海,都可能被他走脱,日后为患。”

陆怀瑾看向她。

云浅浅起身,走到地图前,纤白的手指沿着长江南岸几个渡口一一点过:“云家商行在湓口、湖口、彭泽三处,皆有常年合作的大型船队,运货的漕船、江船不下百艘,船工水手皆是本地人,熟悉每一条水道、每一处暗礁浅滩。这些船,或许不如战船犀利,但若用来封锁航道,堵塞渡口,却再合适不过。”

她目光清亮,看向陆怀瑾:“夫君,妾身可立刻传讯,命这三处船队连夜行动。不与高君逸交战,只用大小船只,将几处关键水道,尤其是他可能从建邺港南逃的路线,堵死、卡住。船只横江,铁索连舟,再备好火油柴草。他楼船再大,也怕被上百条小船缠住,陷入火海泥潭。”

“好。”陆怀瑾没有丝毫犹豫,“就依浅浅所言。不求杀伤,只求迟滞、堵塞。让他知道,江面不是他高君逸家的后院,想走,没那么容易。”

三条路:西逃陆路,被八千精骑截断;强渡或南逃水路,被汉军水师威慑,并被云家商船队实质封锁;而建邺城内,有王逸之竭力周旋。

一张无形的网,正在长江两岸悄然收紧。

陆怀瑾最后看向房玄龄,目光锐利:“玄龄,你需再辛苦一趟。”

房玄龄立刻躬身:“请主公吩咐。”

“即刻渡江返回,不必走官驿。”陆怀瑾语速很快,条理清晰,“想办法见到王逸之,传我的话给他:明日辰时,我汉军前锋一部,将乘坐轻舟快船,抵达建邺城外‘石头津’码头,以为接应。让他务必稳住燕王李承泽,确保其安全。同时,密切监视高君逸动向。一旦高君逸离开大营,或城内有异动,立刻关闭建邺所有城门,特别是靠近大营的西、北二门,死守待援。告诉他,撑过明日辰时,大局可定。”

房玄龄将每一个字都死死记在心里,重重点头:“玄龄明白!必以性命完成此托!”

“去吧。”陆怀瑾挥手,“小心行事。”

房玄龄再行一礼,转身快步离去,脚步声迅速消失在楼梯下。

厢房内只剩下三人。

窗外的天色已经大亮,晨光透过窗棂,在铺满地图的案几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陆怀瑾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清晨带着江水湿气的冷风猛地灌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他极目向南望去,大江如练,在晨光下反射着粼粼波光,南岸的轮廓在薄雾中若隐若现,仿佛沉睡的巨兽。

郭嘉走到他身侧,低声道:“八千骑已在调动,赵将军那边军令已用快马发出。云王后的讯号,也已通过商路渠道,星夜传往江南各处。”

陆怀瑾没有回头,目光依旧锁着南岸:“高君逸是条毒蛇,被逼到绝路,要么缩回去,要么扑出来咬人。我更希望他动一动。”

云浅浅也走过来,站在他另一侧:“他若不动,明日李承泽如期受降,江东兵不血刃拿下,自是最好。他若动……”

“他若动,”陆怀瑾接话,声音在晨风中显得格外清晰冷冽,“我就在江东,给他备好墓地。一个大将军的体面死法,总比日后被押到长安菜市口砍头,要强上许多。”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郭嘉与云浅浅,最后落在案几那幅巨大的舆图上。

“传令。”

他的声音不高,却足以让屋内每一个角落都听得清清楚楚。

“明日卯时三刻,江西大营所有楼船,升火待发。”

“辰时正——”

陆怀瑾的指尖,重重地点在舆图上,长江北岸那个醒目的标记——渡口。

“楼船起锚,渡江受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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