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5章 真假天子

能对刘备说这种话的人可没几个，也是因为确实信得过刘备，貂蝉才会说这样的话。

人们总是会将所有事都加一个对比。

刘协以刘宏的经历自比，这是必然的。

少年天子，权臣辅政，百余年来每个大汉天子都有同样的经历，刘协当然会参考亲爹的路子。

刘备搞了策试取士，断了豪门举荐的路径，此事也必然会被世家大族视为新的『党锢』。

而且……以刘协如今的年龄和阅历，确实很难理解刘备的政策与党锢的区别。

任何人坐到执掌大汉朝政的位置上，就不可避免的要面对世家豪族带来的困境，而且这并不是把大汉打烂重建就能解决的。

若想打烂重建，先被打烂的必是抗风险能力最低的庶民。

全面战争之下，庶民们为了活命，就只能选择依附豪门寻求庇护。

就像现在的冀州和兖州，编户齐民的自耕农几乎已经完全消失了，只剩下豪族和他们的门客佃户——人并不是全死了或跑了，而是全都从国家编户变成了士族私属。

打到最后，剩下来的就只有世家豪族和农奴，没有自耕农，没有庶民。

并不是人口只剩了几百万，而是只有几百万被视为人，其他的全都是没有名字没有户口的奴。

豪门不交税，不守法度，不承担社会责任，也不让农奴知晓任何知识，只把人锁在庄园里当牛马。

他们清谈高论，炫富卖弄，娱乐至死，喝着牛马的血，可偏偏牛马们还得感激主人的『恩德』……这便是名士风流。

刘备知道原本的历史轨迹，他知道从汉末到三国，再到魏晋南北……根本就没有胜利者。

从九品中正制推出的那一刻起，持续数百年的世家天下，包括人在内的一切都被垄断，门阀制度使出身固化，能力和功绩在血统面前不值一提。

上品士族要幺在清谈玄学标榜身份，要幺在权力倾轧内部争夺，为了夺权不惜引来异族将华夏搅得稀烂。

高门名士轮流坐庄，榨干了汉家精华，宁可给异族当狗也要维持他们的『名士风流』，直至五胡都成了豪门显贵，直到鲜卑诸姓成了天下名门，在汉人的土地上给汉人赐姓。

当整个天下都是这样时……还怎幺重建？

连造反都造不出气候，两脚羊和牛马们几乎没有反抗意识，他们以为自己生来就是应该被人吃的。

刘备知道接受豪门的投资快速取得天下会是什幺结果。

本就拥有一切地方资源的高门士族从来就不受皇权控制，皇帝在世家利益集团面前算个屁，一旦撤资，皇帝就得要饭！

可是，对于刘协这样的少年天子而言，最容易看到以及『得到』的『复兴』捷径，就是豪门的『助力』与『投效』。

就像之前兖州豪门『投奔』曹操那样。

而豪门若想击破刘备的大义名分，那就必然会涌到刘协身边。

一旦刘协开始接纳豪门的『投效』，刘备就会变得极其艰难。

豪族并不需要真的忠于刘协，只要让刘协另外建立一个自己的班底就行了，以豪门子弟构成的班底——其实杨彪和伏完等人早就这幺做了，只是杨修等人还年轻，还控制得住。

刘备不可能一直不让刘协召见官员，也不可能制止刘协建立衙署，若是阻止豪族『效忠』刘协，刘协必然接受不了。

这会导致刘备失去大义，成为公敌。

只要稍微蛊惑一下，刘协多半就会与刘备产生冲突，刘备很有可能真的成为『汉贼』。

就像历史上的曹操那样。

但如果刘备不阻止，刘备的部曲必然接受不了。

若是豪门士族充斥天子身边，刘备的大多数政策都会失去其原本的作用，部下乃至自身的性命都难以保障。

这是阳谋，无解的。

刘备沉默了一会儿，问貂蝉：「陛下可有自建僚属之意？」

「眼下或无此意……但只要有人提及，尤其是先帝的老臣举荐官员，那陛下便定会有此意的。」

貂蝉微微摇了摇头：「陛下心思纯善，可少年人难免有功业建制之心。而且……陛下对将军之政有些生畏。」

「生畏？为何？」

刘备向来是比较温和的，怎幺也没想到刘协会对自己生畏。

「陛下不是畏将军，而是畏将军所施之政。青州之政已有中兴之象，将军雄才可比先贤。但越是如此，越会使陛下生畏……」

既然已经说开，貂蝉索性把话说得更明白了：「妾知道将军并非梁、窦可比，可是……将军将来敢还政于陛下吗？即便将军敢还政，陛下能有将军之才吗？若陛下才具不足，导致良政废弛，又该如何？陛下此时尚可信赖将军，但陛下恐十数年都难以真正理解将军施政的深意……此事何解？」

「……备明白了。」

刘备闭上了眼，旋即睁开，朝貂蝉深施一礼：「多谢蝉官提醒……但……此事可解。只是，若想解此困，还需蝉官这般聪慧之人相助。」

「此事可解？」

貂蝉惊讶的睁大了眼睛。

「若陛下心有大汉子民，便可解。若陛下心中只有自己……那也可解。」

刘备很认真的点头：「备请蝉官助我，蝉官是陛下信赖的亲人，你的话陛下会听。」

貂蝉叹了口气：「将军要怎幺做？」

「请陛下改换姓名，暂时舍去天子身份，入学院做个普通学子，让陛下自己去做个寒家子弟……他现在好奇民间生活，只要有你在，陛下就一定乐意。」

刘备答道：「走到人群中，看到人们需要什幺，亲手去讨生活，才能学到家师经世济用之道。若陛下所学无成，那便一直做个学子，也能平安喜乐。」

貂蝉愣了愣：「这……」

「江离，你去做陛下的长姊……给陛下取个新名字，先送陛下入蒙学，别让任何人知道陛下的身份。」

刘备继续说道：「我让诸葛亮在他工坊里给你找个活儿……亲眼见过陛下的容貌的人没几个，没了天子这个身份，陛下反而更安全……或许也更开心。」

诸葛工坊是整个临淄最安全的地方，因为两侧是军工厂和铸币场，而且赵云是诸葛亮的老师……

「可是……陛下不在宫里，朝会时要如何……」

貂蝉说到一半，却突然反应过来：「将军要让诸葛亮假扮陛下？」

「嗯，需要露面时让诸葛亮替陛下就行，穿上冠冕，除了你我以及左沅子龙，没人能认出来。」

刘备点头：「你想出宫，这也算遂了你的愿。诸葛贞是个好孩子，你多教教她，但别告诉她陛下的身份。」

诸葛贞，也就是诸葛亮的姐姐，如果她看得上身为平民的刘协，刘备倒是愿意撮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