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7章：天子搭台，众臣唱戏？

数月以来，赵佶陪着高俅演完这一场惊天谋划，只为一举歼灭西夏主力。

朝臣劝谏，皇后求情他都忍着不理，不知道的还道是他赵佶没容人之度了，寡恩薄义，是那种功业未凉，刀斧已至的昏君了。

如今克奏肤功，高俅不负宸眷，一战建此大功，打得西夏再无大举犯境之力，灭夏的功业，已然落笔在望。

年轻的赵佶只觉踌躇满志，意气风发。

自他登基以来，他知道不少朝臣，士林心底不服，皆谓他得位不正。

是高俅，一步步助他稳固帝位。

这些他赵佶不能忘，也不会忘。

此刻，他心中竟起一念：若将章惇召回京师，叫他亲眼看一看，自己究竟能不能君临天下。

神宗、哲宗毕生未竟的拓边大业，他赵佶，将要完成。

先定河湟，再蚕食横山。

有高俅主持西疆军务，宋军稳扎稳打，伐夏可期。

他日再收复燕云，便可比肩汉唐，成为名垂青史的千古一帝。

拓土功成，又可刻石纪功、祭告宗庙、大赦寰宇，昭示四海宾服。

若非为了这桩宏图大业，他怎会放任高惟岳之流在朝堂肆意鼓噪。

此人徒逞口舌，全无经世才干，轻易便被西夏细作蛊惑，区区几幅字画，便令其丧失本心，判断尽失。

心中纵有万千筹算，他却必须收敛锋芒，故作对高俅心存疑忌之态。

任凭台谏接连上章弹劾，朝野非议汹汹。

朝野上下，都传言天子将要贬黜高俅、惩治西疆众将。

这般演戏，早已令赵佶胸中积郁许久。

世人皆以为天子被谗言蒙蔽，无人知晓，这条计策从起念之初，便是他与高俅二人一同定下。

他早已在心底预想紫宸殿那一幕：百官依班次入朝，尚在私下揣测西军兵败的祸事。

待到吴靖芳当庭宣读捷报，满堂先是死寂，继而轰然惊哗。

那些平日空谈边事的文臣，连同高惟岳一党，脸上定然血色尽褪。

他一心想看群臣错愕惊骇的模样，要让天下人明白，自己并非只会书画的君主，一样能够运筹帷幄，拓土安边。

心中焦灼难抑，频频抬首望向窗外，只恨天光迟迟不亮，几度欲传内侍催促百官早入大殿。

终究是一国之君，强按心底急切，敛容自持，摆出帝王该有的沉稳肃穆。

唯有眼底，藏着难以压抑的自得，恰似稚子手握优等考卷，一心等候当众展示，盼满殿惊叹称颂。

天边终泛熹微晨光，宫门传来卫士传呼之声。

即便一夜未睡，赵佶依旧挺直身躯，神采奕奕，一丝笑意自唇角悄然溢出。

是时候，叫众人听闻这份西疆捷报了。

天色微明，紫宸殿内，百

官按班次肃立。

近月流言汹汹，人人都心系西军勘案。

众人望见吴靖芳一身风尘，立在殿侧待召奏对，满朝文武心中皆明，高俅一案应当是有定论了。

只是不知道这次是血雨腥风还是薄责了事。

各人心中，自有盘算。

高惟岳立于朝班之内，目光频频投向吴靖芳。

心底暗自期盼，吴靖芳带回的勘状，能坐实高俅在西军私树恩义、把持兵权，军中知太尉而不知天子的罪证。

与他交好的数名台谏，早已打好腹稿，只待勘案定论，便接续上疏弹劾。

另有一众同情高俅的官员，悬心惴惴，静候消息。

其中最煎熬者，当属李格非。他女儿远赴西疆寻访高俅，倘若高俅获罪，牵连一落，高家顷刻间便会倾覆。

他垂首站在班列之间，脊背不觉微微佝偻。

赵佶端坐御座之上，目光扫过阶下群臣，心底是跃跃欲试的得意，面上却不动声色，淡淡开口：

“吴靖芳，你远赴西疆勘事，一路辛苦。

西军实情究竟如何，可据实奏来。”

吴靖芳跨步出班，躬身叩拜，声音清亮响彻大殿：

“皇城司勾当奉诏赴泾原大营，现已归来。

启禀陛下，我大宋王师已于石门峡大破西夏晋王察哥六万主力，察哥战死！

我军乘胜进击，收复鸣沙，兵临灵州，河西诸州次第平定，横山大部已被我军控制！”

话音方落，举殿百官愕然，殿内瞬间静得落针可闻。

方才还等着听高俅罪证的百官，一时全都愣住，满堂鸦雀无声。

众人心中翻起滔天疑惑：不是遣人前去勘劾高俅么？

不是说西军固守待命吗？

甚至流言四起，说西军将要舍弃已经打下的疆土，怎么凭空冒出来一场大捷？

片刻之后，殿内轰然炸开。

文武百官交头接耳，惊叹声此起彼伏，纷纷互相问询，这战事究竟是何等光景，何人主持调度。

中书、门下、枢密院，至今都不曾接到详细战报。

吴靖芳随即继续高声上奏：“此番大捷，西夏南线主力摧破，王师兵锋直窥灵州！

此盖世之功，全赖陛下睿断宸谟，庙算定于九重；

再有陕西五路宣抚使高俅忍辱负重，千里设谋，方能一战破此劲敌。”

此言一出，朝堂轰然震动。

满朝文武心中翻起惊涛：先前台谏轮番上章，痛陈高俅拥兵自大，

朝野流言皆说西军军心不稳，军中知太尉而不知官家，连勘问主帅的诏旨都已颁下。

谁能想到，西军竟骤然取得这般大胜。

天子庙算于九重，高俅忍辱负重。

莫非连日弹劾、遣使勘

案、弃地流言，从头至尾，都是君臣二人联手布下的一局？

倘若当真如此，满朝文武岂非都被蒙在鼓中？

连日朝堂争辩不休，竟只是天子搭台，众臣唱戏？

方才尚在等候高俅罪证的百官，尽皆怔立，殿内鸦雀无声。

高惟岳脸上那一丝静待佳音的血色，刹那间褪得一干二净，如被冰水从头浇下，僵立朝班，只觉天旋地转。

此刻他尚不能尽晓其中原委，可很快他就知道了。

转瞬之间，大殿之内人声鼎沸。

文武百官交头接耳，惊叹之声此起彼伏。

几代君臣苦苦应对的西夏边患，竟经此一战摧折根基。

李格非听闻捷报，肩头骤然一松，身形几欲晃倒，心中依旧满是茫然。

曾布面露惊愕，侧首望向许将，却见许将也是一脸疑惑，眼神之中藏着疑问，难道就连首辅，也不知此中内情？

再看蔡京，双目微阖，眉头紧锁，显然亦是始料未及。

只是他心思机敏，仅凭吴靖芳这寥寥数语，已然窥破大半，这原是天子与高俅合演的一出双簧。

蔡京立于班列之中，心底暗潮翻涌。

其实他先前便有过揣测，官家莫不是与高俅暗中另有谋划？

可随着朝堂风波愈演愈烈，就连高俅正妻，太后赐婚、天子主婚的旧恩，连日赴登闻院上书陈情，官家却一概置之不理。

这般景象，令他心底生出一丝侥幸，情愿相信，天子当真忌惮高俅功高震主。

他暗自盘算，此番若能扳倒高俅，往后朝堂之上，自己便可一家独大了。

高俅此人，太能揣摩上意，太能讨取官家欢心。

只是不由蔡京不服啊，自己又棋输一着啊。

御座之上，赵佶静静俯瞰阶下百官千姿百态，胸中压抑许久的畅快几乎要漫溢出来。

他强压笑意，缓缓开口：

“诸位卿家，此前暂免高俅主帅之职，遣吴靖芳西行查勘，并非朕不辨忠奸。

这一切，乃是朕与高俅定下的诱敌之计。

先前弹劾奏章所称，西军只知高俅、不知有朕，不知有朝廷，不过是演给西夏细作窥看的幌子。”

此言一出，满殿群臣再度哗然。

原来数月朝堂纷争，接连不休的弹劾风波，竟真是君臣二人联手演出的一场大戏。

李格非长长松了一口气，心绪却是又气又慰又焦灼，五味杂陈，七上八下。

蔡京心念急转：既然是君臣同谋，那朝堂间所有动静，高俅肯定是一清二楚了。

此番之后，自己又要破费打点。

心底暗自暗骂，甚至想扇自己一巴掌，那见血的佛像还在自己内宅里供着呢，自己何苦总想着与高俅争宠啊。

争不过，根本争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