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二章 瞿塘卫疑云

“帮我居中传递，我要知道这件事的进度和细节，还有你爷爷说的每句话。”朱高炽抬起眼望着紫禁城的方向，似乎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复又说道：“如果可能，给我寻一些这件事的线索，越是能早一天破案，杨荣便能少在刑部受一天苦。”

朱瞻基眉头紧锁，郑重的点了点头：“孩儿知晓利害，必将尽心竭力。”说罢转头要走。

“等等”。

朱瞻基回首望去，映入眼帘的却是自己父亲纠结的面容。

“别怪你爷爷，他也有难处。”朱高炽想了想，几番想要说些什么，最终却只说出了这句话。

朱瞻基笑了笑，望着不远处自己书房窗口摆放的蝈蝈罐子开口道，“我明白。”

夜色如墨，朱瞻基书房内烛火摇曳。

朱瞻基伏在案前，面前摊开着十余份各地驿传奏报的抄本。这些都是父亲朱高炽着人从文渊阁调来的——朱高燧一行押送“建文皇帝”进京的沿途记录。

朱瞻基揉了揉眉心，目光再次扫过那些日期和地名，瞿塘卫一个小小的卫所，竟然牵连了两位、甚至有可能是三位皇子，一位被赶下台的前任皇帝，和现任的皇帝，成为了大明帝国政治舞台上的超级风暴眼。

“来人。”

门外侍立的年轻内侍立刻趋步而入：“殿下有何吩咐？”

“去请你今天刚刚拜的顶头上司来。”

内侍略一愣神：“皇孙您说的是……锦衣卫指挥使纪纲？”

“正是。”

约莫两刻钟后，纪纲匆匆赶到。他身着飞鱼服，腰悬绣春刀，进门便单膝点地：“臣纪纲，参见皇长孙殿下。”

朱瞻基抬手虚扶：“纪指挥使请起。深夜召你前来，是有要事相询。”

纪纲起身，垂手而立：“殿下但问无妨，臣知无不言。”

朱瞻基没有绕弯子，直接问道：“锦衣卫在瞿塘卫的驻守百户，是何人？”

纪纲眼神微微一凝，沉吟道：“回殿下，瞿塘卫的锦衣卫百户名唤沈瑄，是洪武年间的老人，曾在北镇抚司当差十余年，后调任湖广，至今已有五年。”

“此人如何？”

“老成持重，办事稳妥。”纪纲斟酌着用词，“只是……”

朱瞻基抬眼看他：“只是什么？”

纪纲压低声音：“只是他与汉王殿下，似乎有些渊源。沈瑄曾在北平都司任职，彼时汉王殿下尚在北平练兵，二人有过往来。”

朱瞻基目光一闪。

汉王朱高煦，他的二叔，与赵王朱高燧素来亲厚。

“这些年，沈瑄与汉王可有联系？”

纪纲摇头：“明面上并无往来。但锦衣卫的眼线曾报，沈瑄每岁年节，都会托人往汉王府送些土仪，虽不甚贵重，却也从未间断。”

朱瞻基起身，在书房内缓缓踱步。

烛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若我要你查一查，三月廿一至廿二日间，瞿塘卫究竟发生了什么，你可能办到？”

纪纲躬身：“臣遵命。只是……”

“只是什么？”

“瞿塘卫地处偏远，往返需时。即便用飞鸽传书，最快也要三五日才能得到回音。殿下若急于知晓……”

朱瞻基抬手打断他：“三五日等得。但你须得小心，此事在没有结论之前，万不可让任何人知道，尤其是。。。”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北方——那是紫禁城的方向，也是永乐皇帝朱棣寝宫所在的方向。

“臣明白。”纪纲会意。

朱瞻基笑笑，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其实也不是因为要保密，而是不想让爷爷再为这件事操太多的心了，他最近太累了。。”

纪纲也笑了，“臣能理解皇孙殿下的心情，可是您也知道，哪位是我头上的天啊。。”

朱瞻基哑然，心中暗道怎么把这事儿忘了，锦衣卫怎么可能有事儿能瞒得过自己唯一的掌控者呢，连忙说道“没事儿，纪指挥使不必为难，凡事按照陛下的旨意去做就好”。

待纪纲行了个礼退下，朱瞻基回到案前，再次审视那些奏报。

他忽然想起一事——这些奏报中，有一份是湖广布政使司的驿传记录，上面提到一个细节：三月廿二日，瞿塘卫曾向夔州府借调过五匹快马。

借调快马，必有要事。

但押送钦犯，沿途驿站本该备足马匹，为何要向地方官府借调？除非……

朱瞻基眸光一凝，除非是在瞿塘卫，朱高燧一行人中有人换了马，或者，增加了人。

他正要细想，书房门被轻轻叩响。

“进来。”

进来的是一名十五六岁的小内侍，手里捧着一个食盒：“殿下，娘娘着人送来的莲子羹，说是夜深了，让殿下保重身子。”

朱瞻基心中一暖，接过食盒：“替我谢过母亲。”

小内侍退下后，朱瞻基打开食盒，羹汤尚温。他喝了两口，忽然停住。

食盒底层，压着一张极薄的纸笺。

他抽出纸笺就着烛光细看，上面只有一行小字：“建文旧臣中有名郑洽者，现隐于瞿塘卫。”

朱瞻基心头一震。

郑洽！

这个名字他并不陌生。此人乃建文朝翰林院编修，建文皇帝朱允炆的心腹近臣。靖难之后，郑洽随建文帝一同失踪，传闻已死于乱军之中。若他还活着，且藏在瞿塘卫……

那么朱高燧在瞿塘卫停留的那一日，究竟见了谁？又做了什么？

朱瞻基将纸笺凑近烛火，看着它燃成灰烬。

母亲朱张氏身居宫中，如何得知这等机密？除非——是父亲朱高炽授意传递的消息。

看来父亲在宫中的眼线，远比他所知道的更深、更广。

次日一早，朱瞻基入宫请安。

先去奉天殿侧殿见了父亲朱高炽。朱高炽正在批阅奏章，见儿子进来，微微颔首，并未多言。朱瞻基会意，请安之后便退了出来。

转而往乾清宫去。

乾清宫外，锦衣卫指挥使纪纲正在值守。见到朱瞻基，他微微躬身，目光却往东侧瞥了一眼。

朱瞻基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只见东廊下站着几名太监，为首那人身形微胖，正是朱高燧身边的近侍黄俨。

“他怎么来了？”朱瞻基心中一凛，“莫非是爷爷查出了什么苗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