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六章 道德经

书名:穿越景泰:从拒绝于谦拥立开始 作者:蔡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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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六章 道德经

景泰元年三月二十五日,午后。

朱祁镇站在南宫门口,抬头望着那座不算巍峨却颇为雅致的宫门,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南宫,其实应该叫“南内”或者“小南城”,这座宫殿是永乐年间修建的,原本是永乐帝给皇太孙朱瞻基准备的居所。

朱瞻基登基后,这里渐渐闲置下来,偶有修缮,却再没有正经住过哪位皇帝。

如今,他朱祁镇,成了这里的新主人。

宫门已经修缮一新,朱红色的漆面在阳光下泛著温润的光泽,门上的铜钉擦得锃亮。门前站着几个太监和宫女,看到他来了,齐齐跪下:“奴婢恭迎太上皇!”

朱祁镇摆了摆手:“都起来吧。”

他迈步跨过门槛,走进南宫。

一进院子,他愣住了。

院子里站着一群女人和孩子,为首的正是他的皇后钱氏。

钱氏穿着一身淡青色的宫装,头发简单地挽了个髻,脸上带着几分憔悴和疲惫,但那双眼睛?

不,那双眼睛好像有些不对劲。

她的目光有些涣散,看他时似乎没有聚焦在他的脸上,而是落在稍偏一点的地方。

“陛下,不,太上皇,”钱氏的声音有些发颤,她朝前走了两步,伸出手,似乎在摸索著什么,“你你回来了。”

朱祁镇快步上前,握住她的手:“我回来了。”

钱氏的手冰凉,微微发抖。她紧紧攥著朱祁镇的手,像是怕他消失一样,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声音哽咽:“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朱祁镇握着她的手,低头看着她的眼睛,心头猛地一沉。

她的眼睛,那双曾经明亮如星的眼睛,现在变得浑浊而呆滞。她看他的时候,目光没有焦点,总是偏开一寸,需要微微转动头部才能“找到”他的位置。

“你的眼睛”朱祁镇的声音有些发颤。

钱氏连忙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勉强笑道:“没事,就是这半年哭多了,看东西有些模糊。太医说了,好生养著就能恢复。”

朱祁镇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握着她的手。

他知道,这不是“看东西有些模糊”那么简单。一个天天以泪洗面的人,眼睛哭坏了,是极难恢复的。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他。他亲征被俘,留下她一个人在深宫里,日夜忧惧,哭干了眼泪。

“是我对不起你。”

“别这么说”钱氏反握住他的手,“你回来就好,真的,回来就好。”

旁边传来孩子的哭声。朱祁镇转头看去,看到两个小小的身影站在廊下,被各自的乳母牵着。大一点的那个,是次子朱见潾,刚满两岁,好奇地睁大眼睛看着他,似乎不太认识这个“父亲”。小一点的那个,是三子朱见湜,才八个月大,被乳母抱在怀里,正哇哇地哭。

朱祁镇走过去,蹲下身,看着朱见潾:“见潾,我是父皇,你不认得我了?”

朱见潾怯生生地看了他一眼,又扭头看了看自己的乳母,然后小声叫了一句:“父皇”

这一声“父皇”,叫得朱祁镇心头一酸。他伸手摸了摸朱见潾的头,又看了看乳母怀里的朱见湜,这孩子出生才三天他就亲征了,如今八个月大,他这还是第一次正眼看他。

“苦了你们了。”朱祁镇站起身,对几个妃嫔点了点头,“都辛苦了。”

妃嫔们连忙行礼,嘴里说著“不辛苦”“太上皇平安回来就好”之类的话。

朱祁镇环顾了一圈院子,发现院子已经被收拾得井井有条。东厢房门口堆著几个木箱,像是刚搬进来的行李;西厢房的窗户开着,能看到里面铺着崭新的被褥;正堂的门大开,堂屋里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上放著茶壶和几碟点心。

“这儿是谁收拾的?”朱祁镇问。

钱氏擦了擦眼泪,答道:“是陛下派人提前打理的。三天前,宫里就来人把各处都清扫了一遍,换了新的被褥和帘子,厨房里也备好了米面粮油。昨日,太后又派了几个宫女过来,说是让她们在这里伺候太上皇。”

说著,几个宫女上前来行礼。为首的三十来岁,看着沉稳干练,行了个端正的宫礼:“奴婢翠儿,奉太后之命,前来伺候太上皇。太后说了,太上皇刚回来,先安顿好了,不急着去请安。什么时候歇过来了,什么时候再进宫去见她老人家。您能平安回来,她就放心了。”

朱祁镇点了点头:“母后费心了。”

他走进正堂,在主位上坐下。钱氏跟进来,在他旁边坐下,摸索著拿起茶壶,替他倒了一杯茶,小心翼翼地递过来:“你喝口茶,歇一歇。”

朱祁镇接过茶杯,看着钱氏那双没有焦点的眼睛,心头又是一阵酸楚,但他忍住了,只是低头喝了一口茶,点了点头:“好茶。”

这一安顿,就是大半日。

朱祁镇原本以为南宫会是个简陋冷清的地方,没想到进来一看,比想象中好得多。院子有三进,前院是会客和日常起居的地方,中院住着妃嫔和孩子们,后院是花园,种著几棵海棠和石榴树,虽然还没开花,但枝头已经冒出了嫩芽。

各个房间都打扫得干干净净,家具虽然不算新,但擦拭得一尘不染。厨房里堆著米面粮油,柴火也备得足足的。最让朱祁镇意外的是,南宫里竟然还配了一队护卫,不是锦衣卫,是普通的禁军,一共二十人,领头的是一名姓刘的百户,看着也是个老实本分的人。

“南宫的护卫是陛下亲自指定的,”杨善陪着他走了一圈,低声解释道,“这二十人都是京营的老兵,没有锦衣卫的人。陛下说了,这些人的职责是保护南宫的安全,不是别的。”

朱祁镇看了杨善一眼:“不是‘监视’?”

杨善尴尬地咳了一声:“陛下没有这么说。”

朱祁镇没有再追问,但心里已经有数了,朱祁钰没有在南宫安排锦衣卫,至少明面上没有。

这让朱祁镇有些意外,也有些说不出的轻松。

他把袁彬叫到一边:“你去各处走走,看看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袁彬会意,点头去了。约莫过了半个时辰,他回来了,在朱祁镇耳边低声道:“皇爷,我都仔细看过了,前院、中院、后院,包括花园和后门,都没有发现锦衣卫或者其他可疑的人。护卫只有门口那二十人,而且他们只在宫墙外围巡逻,不进内院。南宫和外面之间只有一道门,守门的是两个老太监,看起来也没什么特别的。”

朱祁镇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知道了。”

袁彬退到一旁,不再说话。

朱祁镇坐在窗前,望着院子里那棵海棠树出神。

没有监视。

这倒是稀奇。

他原本以为,朱祁钰就算不把他软禁起来,也会在南宫内外布下眼线,把他的一举一动都看在眼里。毕竟,他是太上皇,是那个“名分上”的皇帝。如果他要搞事,只要在南宫里偷偷联络几个旧部,就能掀起一场不大不小的风波。

可朱祁钰没有这么做。

他是真的放心,还是在钓鱼?

朱祁镇想了一会儿,没有想明白,便不再想了。他站起身,走到书案前坐下,从袖中拿出那本《道德经》,放在桌上。

他翻开书页,找到朱祁钰圈出的那一行字,用手指轻轻摩挲著那道朱砂红圈。

“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受国不祥,是为天下王。”

他低声念了一遍,然后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出神。

朱祁镇从小读书,但读的都是正经的帝王之学,诸如儒法两家的经典以及《资治通鉴》之类的史书,对于道家经典,涉猎有限。这本《道德经》,他以前也翻过,但没怎么往心里去。

此刻,他坐在这座陌生的宫殿里,手里拿着这本旧书,看着朱祁钰亲手圈出的那行字,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读懂了什么。

“受国之垢”——承担国家的屈辱。

土木堡之败,二十万大军覆灭,天子被俘。这是大明立国以来从未有过的奇耻大辱。

而这个耻辱,必须有人来承担。谁来承担?朝廷不能承担,因为朝廷承担了,就意味着朝廷无能,意味着皇帝的权威受损。

现任皇帝朱祁钰更不能承担,他登基才半年,国家危亡之际接手的烂摊子,凭什么要他背锅?

那么,只有一个人能承担这个责任。

那个人就是他,朱祁镇。

是他御驾亲征,是他指挥失误,是他把二十万大军带进了绝境。

所有的责任,归根结底,都在他身上。朝廷一直没有对土木堡之败做出正式的“定性”,不是不想办,而是在等他回来。等他自己把罪责认下来,一了百了。

朱祁镇放下书,轻轻笑了一声。

朱祁钰啊朱祁钰,你可真会做人情。

你要我认罪,却不直接下旨呵斥我、逼迫我,而是送一本《道德经》,圈出一行字,让我自己去领悟。

这样一来,既保全了我的体面,又把话说得明明白白。就算将来有人翻旧账,他也可以说——“朕只是送了一本书给皇兄,他自己悟出了什么,那是他自己的事。”

这手段,比他想象中要高。

但他笑了笑之后,又陷入了沉思。

等等!

“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受国不祥,是为天下王。”

这句话的前面,其实还有一句:“是以圣人云——”

也就是说,这是“圣人”说的话。而“圣人”说这句话,是为了说明什么?是为了说明:能够承担国家的屈辱,才能成为社稷之主;能够承担国家的灾祸,才能成为天下之王。

这里面隐含了一个逻辑——

权力,是和责任对等的。

你承担了责任,你自然就会拥有相应的权力。

如果他朱祁镇主动把土木堡的责任揽下来,以“罪己”的方式向天下谢罪,那么他就在道义上占据了“敢作敢当”的高地。到时候,天下人都会说:“太上皇有担当,虽然败了,但敢认。”这样的舆论,对他朱祁镇来说,未必是坏事。

而对他朱祁钰来说,就不一定了。

一个敢担责的太上皇,在舆论上拥有了道义优势,如果再利用这个优势去结交旧部、拉拢人心那朱祁钰的皇位,还能坐得稳吗?

朱祁镇的眼睛亮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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