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五章 兄弟
书名:穿越景泰:从拒绝于谦拥立开始 作者:蔡东
第一百一十五章 兄弟
景泰元年三月二十五日,京师。
天还没亮透,京城的老百姓就纷纷起了床。
不是因为有集市,也不是因为过节,而是因为今儿个太上皇要回京了。
五城兵马司的兵士们天不亮就开始沿街洒扫,水泼在青石板路上,激起一股泥土的清香。
锦衣卫的校尉们穿着飞鱼服,挎著绣春刀,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从东安门一直排到了安定门外。
沿街的铺子都开了门,掌柜的带着伙计站在门口,伸长了脖子往街口张望。有些胆大的孩子爬上屋顶,被大人揪著耳朵拽下来,挨了一顿训斥。
“今儿个太上皇回京,皇上要亲自出城迎接,天家兄弟兄友弟恭,这是多大的体面!你个小兔崽子在屋顶上乱爬,冲撞了仪仗,仔细你的皮!”
孩子揉着耳朵,不服气地嘟囔:“我就想看看太上皇长啥样嘛”
“长啥样?两个眼睛一个鼻子,跟你爹我一个样!”当爹的一巴掌拍在孩子后脑勺上,“回去好好念书,将来有出息了,你也进宫面圣去!”
街坊邻里也都聚在巷口,一边嗑著瓜子一边议论。
“听说皇上要出城五十里去接哩!自古哪有皇帝出城这么远接人的?就是亲爹回来也没这排场啊!”
“那能一样吗?那是太上皇!以前也是咱们的皇上!再说了,人家是亲兄弟,骨肉连心哩!”
“唉,说起来也是遭罪,好好一个皇帝,被瓦剌人抓去关了半年,也不知道吃了多少苦”
“可别乱说!如今这位皇上也是好皇上,登基才半年,又把瓦剌打回去了,又让太上皇平安回来了,换了别人,谁能做到?”
“说得也是。咱们平头老百姓,管他谁当皇帝,能过安生日子就行。”
“是这个理!”
正说著,远处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一队京营士兵跑步经过,甲叶碰撞声清脆利落,领队的军官高声吆喝着:“闲杂人等退后!不得挤占街道!各家看好自家孩子!”
人群自觉地往后退了退,让出中间的主道。几个老太太搬著小马扎坐在巷口,手里纳著鞋底,一边唠嗑一边等著看热闹。
距离北京约五十多里的京郊。
朱祁镇骑马走在队伍前列,身后跟着杨善、李实和几十名护卫。再往后,是礼部派来的仪仗队,与之前出使瓦剌时的简陋不同,今日的仪仗十分齐整,旗幡招展,伞盖罗列,一副天子出行的排场。只不过,用的是“太上皇”的仪仗,比现任皇帝低了一格。
从宣府出发以来,沿途的州县都提前接到了旨意,供奉十分周到。驿站的驿丞们提前打扫好了房间,准备好了热水和饭食,虽然谈不上丰盛,和去年他从北京出发时那些官员的巴结奉承比起来显得有些寒碜,但也周全。
他一路走一路看,沿途所见,比他被瓦剌带来进攻北京的时候好了不少。
那个时候是九月了,田野里庄稼被糟蹋了不少,到处都是溃兵和难民,沿途的驿站也是一片狼藉。
如今回来,地里的麦子已经返青,村庄里升起了炊烟,偶尔还有农人在田埂上朝他挥手欢呼。
五十里路,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行了约莫大半个时辰,前方探路的护卫打马回来,在杨善耳边说了几句。杨善脸色一变,催马赶到朱祁镇身边:“太上皇,陛下来了。”
朱祁镇勒住马,抬头望向前方。
官道的尽头,一片明黄色的仪仗映入眼帘。伞盖如云,旌旗蔽日,最前方是一辆玉辂,车上端坐着一个身着衮冕服的年轻人。
虽然隔得远,看不清面容,但那个身影,朱祁镇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他弟弟。
朱祁镇深吸一口气,翻身下马。袁彬连忙也跟着下马,紧紧跟在他身后。
他往前走几步,停住了。
他看到朱祁钰也下了玉辂,带着文武百官,朝他这边走来。
朱祁钰走在最前面,身着十二旒冕冠、绛纱袍,腰系玉带,脚步沉稳。他的身后,是文武百官,乌压压一片,朝服整齐,各按品级序列,浩浩荡荡地跟在他身后。
两边的距离越来越近。
三十步。
二十步。
十步。
朱祁钰在距离朱祁镇约五步的地方停下脚步,然后,带着身后的文武百官,对着朱祁镇,郑重地躬身行了一礼。
“臣弟祁钰,率文武百官,恭迎皇兄回京。”
朱祁镇望着眼前这个向他行礼的朱祁钰,心中百感交集。
他走的时候,朱祁钰还只是郕王,沉默寡言,在朝会上很少说话,在他面前更是恭恭敬敬的,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那时候根本还觉得这个弟弟不堪大用。自己想给他加担子都难。
可现在,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穿着天子衣冠,带着百官来迎他,姿态谦恭,神色郑重,浑身上下透著一股沉稳和自信。
让他也不禁在想压力面前是否真的能使人成长,让祁钰有此龙蛇之变。
“皇弟不必多礼。”朱祁镇快步上前,扶住朱祁钰的手臂,“我我是败军之将,该是我向皇弟行礼才是。”
他作势要拜,朱祁钰连忙扶住他,双手紧紧握住他的手臂:“皇兄这是做什么!你我骨肉至亲,何须如此!”
两人四目相对,一时之间,都说不出话来。
朱祁钰的眼眶先红了。他握著朱祁镇的手臂,声音有些发颤:“皇兄,你受苦了。”
这一句话让朱祁镇的眼眶也跟着红了,喉头发紧,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我能回来多亏了你,祁钰。”
朱祁钰摇了摇头,正色道:“是皇兄洪福齐天,是列祖列宗保佑,臣弟不敢居功。”
两人执手相对,都红了眼眶。
周围的文武百官静静地站着,没有人出声打断这一刻。
过了好一会儿,朱祁钰才松开手,擦了擦眼角,笑道:“皇兄一路辛苦,咱们先进城吧。百官和百姓都在城里等著,要一睹皇兄的风采呢。”
朱祁镇点了点头,翻身上马。
朱祁钰也从随从手中接过缰绳,翻身上了自己的坐骑,他没有回玉辂,而是选择了骑马,与朱祁镇并肩而行。
两匹马并辔而行,缓缓走向城门的方向。
后方,文武百官按照品级依次跟上,仪仗队吹响了号角,鼓乐齐鸣,旌旗猎猎,队伍浩浩荡荡地往东安门方向行进。
进了东安门,街道两旁的景象让朱祁镇心头一震。
从城门到东华门,整条街都站满了百姓。男女老少,人挨着人,挤在街道两侧的栅栏后面。锦衣卫和京营士兵组成人墙,将百姓拦在警戒线外,但没有人闹事,所有人都安静地伸头张望着,等著看那传说中归来的太上皇。
朱祁镇骑在马上,出现在街口的那一瞬间,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山呼海啸般的呼声。
“太上皇万岁!”
“太上皇回来了!”
“大明万岁!”
有老人跪在地上,老泪纵横。有妇人抱着孩子,举起孩子的小手朝朱祁镇挥舞。有年轻人挤到最前面,伸长脖子,想要看清这位留学瓦剌的传奇太上皇的模样。
朱祁钰骑着马,落后半步,跟在朱祁镇的侧后方。他看着朱祁镇在百姓的欢呼中微微发红的侧脸,心中也是一阵感慨。
“皇兄,”他忽然策马赶上,低声道,“你看,百姓们都在盼着你回来。”
朱祁镇点了点头,声音有些沙哑:“是啊我没想到,他们还认我。”
“皇兄说哪里话。”朱祁钰正色道,“皇兄是大明的太上皇,是正统的天子。无论到什么时候,百姓都会记得皇兄的。”
朱祁镇看了朱祁钰一眼,没有说话。
行进了约莫半个时辰,队伍来到承天门前。
朱祁镇抬头望着那座巍峨的城门。这是皇城的正门,是他以前每天上朝都要经过的地方。那时候他骑着马,从这道门穿过,意气风发,以为整个天下都在他脚下。
如今,他又站在这道门前。
只是心境,已经完全不同了。
进了承天门,过了端门,再从午门入宫城,奉天殿便在眼前了。
大殿巍峨,金顶琉璃瓦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殿前的丹陛上铺着红毯,两侧站着仪仗整齐的禁卫军。殿门大开,可以看到殿内那面雕龙屏风和那张金漆御座。
朱祁镇站在丹陛之下,仰望着那座大殿,心中百感交集。
“皇兄,请。”朱祁钰侧身让了让,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朱祁镇深吸一口气,抬起脚步,拾级而上。
进了奉天殿,朱祁钰按照仪注,请朱祁镇面南而坐。朱祁镇推辞了。再请,再辞。第三次请,朱祁镇还是推辞了,然后主动走到东侧的客座上坐下。
“皇兄是太上皇,按理当居中而坐。”朱祁钰站在御座前,态度诚恳。
朱祁镇摆了摆手,笑道:“皇弟不必再让了。你是皇帝,那个位子就该你坐。我坐在这里,挺好的。”
朱祁钰沉默了片刻,不再推辞,走到御座前,坐了下来。
两人一主一客,一东一西,隔着大殿中间那一片空旷的金砖地面。
礼部尚书胡濙出班,先是对着朱祁钰行了礼,又转向朱祁镇,捧著一卷诏书,朗声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太上皇回京,乃社稷之幸,万民之福。太上皇暂居南宫,供奉依亲王例加三成,一切用度由内府支应。著礼部择吉日,陪太上皇往太庙祭告列祖列宗,并择日往仁寿宫拜谒上圣皇太后。钦此。”
胡濙的声音洪亮,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朱祁镇端坐在东侧客座上,微微颔首:“臣,谨遵圣意。”
他自称“臣”,而不是“朕”。
这两个字一出口,殿中文武百官的面色都微微一松。
太好了!
太上皇自己认了!
胡濙将诏书合拢,退回班中。
朱祁钰坐在御座上,看着朱祁镇,忽然笑了笑,从兴安手中接过一本薄薄的书,站起身,走下丹陛,来到朱祁镇面前。
“皇兄,”他将那本书递过去,“皇兄乔迁之喜,臣弟无以为贺。这本《道德经》是臣弟素日所爱,便以此作为贺礼,赠予皇兄。万望皇兄莫嫌礼薄。”
朱祁镇微微一怔,接过那本书,低头一看。
是一本《道德经》,书页已经泛黄,边角有些卷曲,一看就是被人翻阅过许多次的旧书。翻开的这一页,有一行字被朱笔圈了出来,朱砂的红在泛黄的纸页上格外醒目。
他定睛一看,那行字是:
“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受国不祥,是为天下王。”
朱祁镇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抬起头,看了朱祁钰一眼。朱祁钰面带微笑,神色如常,仿佛只是送了一本普通的书。
“谢皇弟。”朱祁镇合上书,收入袖中,“这本书,我会好好读的。”
朱祁钰点了点头,转身回到御座上。
朝会继续进行。接下来的程序是百官朝拜,先是向朱祁钰行君臣礼,再向朱祁镇行尊礼。
虽然是两套礼,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真正的主次,已经分得清清楚楚了。
朱祁镇坐在东侧客座上,听着殿中官员们山呼万岁的声音,心中平静如水。
他的目光掠过殿中那些熟悉的面孔——于谦、胡濙、王直、陈循、金濂这些曾经在他面前俯首听命的人,如今都已经是别人的臣子了。他看着他们向朱祁钰行礼,看着他们恭恭敬敬地喊著“陛下万岁”,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