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三章 仪注
书名:穿越景泰:从拒绝于谦拥立开始 作者:蔡东
第一百一十三章 仪注
第113章 仪注景泰元年三月二十一日,夜。
乾清宫东暖阁,灯烛明亮。
朱祁钰伏在案前,批阅著堆积如山的奏章。案角放著一盏温茶,茶香袅袅,混著案上朱砂墨的气息。
他搁下笔,揉了揉发酸的眉眼,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案上的奏章堆了尺余高,有户部的钱粮统计,有工部的煤窑账目,有兵部的京营整编进度,有礼部呈上来的“太上皇回京仪注”详稿,还有一封王翱从辽东发来的私信,信里提到了那批被建州卫归还的汉民已经清查完毕,共计八百二十余人,男女老幼皆有,正分批送往广宁安置。
朱祁钰睁开眼,目光落在案角那本摊开的书上。那是他这几日睡前翻看的《道德经》,已经翻到了第七十八章。书页泛黄,边角有些卷曲,是他从郕王府带出来的旧物。
他伸手拿起那本书,目光落在其中一行字上:
“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受国不祥,是为天下王。”
他拿起案上的朱笔,在那行字旁边,轻轻圈了一个红圈。
朱祁钰合上书,放在案角最显眼的位置。然后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对侍立在门口的小太监道:“去请胡尚书来。”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礼部尚书胡濙便到了。
“臣胡濙,参见陛下。”胡濙在暖阁门口整了整衣冠,躬身行礼。
“胡卿不必多礼,坐下说话。”朱祁钰指了指对面的绣墩。
胡濙谢了座,目光扫过案上那本摊开的《道德经》,但什么也没问,只是安静地等著朱祁钰开口。
朱祁钰斟酌了一下措辞,缓缓道:“今夜请胡卿来,是为太上皇回京之事。今日朝会,名位已议定。但具体的迎接礼仪,朕还想与胡卿再细商一番。”
胡濙点头:“臣已将仪注呈上,陛下可有异议?”
“大体上没有问题。”朱祁钰拿起那份仪注草稿,翻开看了看,“但有一件事,朕想改一改。”
“陛下请讲。”
“朕要亲自率百官出城迎接,不是三十里,而是五十里。”
胡濙的眉头微微一挑。
按礼制,天子迎接太上皇,出城三十里已是最高规格了。五十里,那是近乎“郊迎”的极限距离,再远,就要出京畿地界了。
“陛下,”胡濙斟酌著道,“五十里,会不会太过?礼有定制,过犹不及。”
朱祁钰摇了摇头:“胡卿,朕知道礼有定制。但朕也要让天下人知道,朕虽居天子之位,却不忘兄弟之情。皇兄在瓦剌受苦半载,朕若连五十里都不愿出,天下人会如何看朕?”
“况且,今日朝会朕刚刚说过‘还政于皇兄’,转身却连迎接都不肯出远门,岂不是自相矛盾?朕要的不只是礼数周全,更是要让朝野上上下下都看清楚。朕对皇兄,没有半分猜忌之心。”
胡濙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头:“陛下思虑周全。既然如此,臣便照此修改仪注。不过——”
他话锋一转:“迎接虽是礼数,但安全之策也不可轻忽。臣建议,沿途由锦衣卫与五城兵马司共同警戒,禁绝闲杂人等靠近。陛下銮驾与太上皇车驾之间,留出五十步的空档,以防万一。”
“准。”朱祁钰点头,“另外,皇兄入城之后,是先至奉天殿行君臣之礼,还是先去拜见上圣皇太后?朕想着,皇兄与太后母子分离半载,理应先去仁寿宫相见。”
胡濙沉吟道:“按礼,太上皇入城,应先至奉天殿,与陛下行君臣之礼,以示名位之别。然后再去仁寿宫拜见太后,以尽人子之孝。”
胡濙是在提醒他,无论如何,君臣名分不能乱。朱祁镇就算是太上皇,进了城,第一件事也必须是先向现任皇帝行礼,然后才能去见他自己的母亲。
朱祁钰点了点头:“便依胡卿所言。先在奉天殿行君臣之礼,然后朕陪皇兄一同去仁寿宫拜见太后。再然后,祭太庙、祭天,这些仪注,一并拟好。”
“臣遵旨。”胡濙拱手道,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还有一事,陛下需提前预备。”
“何事?”
“太上皇回京之后,如何奉养?”胡濙的目光平静,“礼部拟定的方案是暂居南宫,日常用度按亲王例再加三成。但此事尚未禀明太后,陛下是否要先与太后通个气?”
朱祁钰沉吟片刻:“此事朕亲自去与太后说。
胡濙点了点头,又犹豫了一下,低声道:“陛下,老臣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胡卿但说无妨。”
胡濙抬起头,目光深邃:“太上皇回京之后,朝中必然会有一些人不死心。这些人或许不会明目张胆地做什么,但暗地里的小动作,不会少。陛下以仁厚待太上皇,这是好事,但也不可全无防备。”
朱祁钰看着胡濙那双浑浊却依然锐利的眼睛,心中微动。这位五朝老臣说出这番话,已经是在用他几十年的政治经验来提醒自己了。
“胡卿放心,”朱祁钰郑重地点了点头,“朕心中有数。”
胡濙拱了拱手,不再多言,起身告退。
次日清晨,朱祁钰先用过早膳,换上一身常服袍,便带着兴安一行人往仁寿宫去。
朱祁钰走到宫门前,早有太监通报进去。片刻之后,一个四十来岁的女官迎了出来,躬身行礼:“奴婢参见陛下。太后已在正殿候着,请陛下随奴婢来。”
朱祁钰点了点头,跟着女官穿过回廊,来到正殿。
殿中檀香袅袅,孙太后端坐在罗汉床上,穿着一身赭色的常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端庄,神色平静。
昨晚得了兴安的通报,她已经知道朱祁钰要来,因此并不意外。她放下手中的佛珠,微微欠身:“皇上有礼了。”
朱祁钰躬身行礼:“儿臣拜见上圣皇太后。”
“皇上不必多礼,坐吧。”孙太后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又对侍立的女官道,“给皇上上茶。”
朱祁钰坐下,接过茶盏,却没有喝。他斟酌了一下措辞,开口道:“儿臣今日来,是想向太后禀报一下皇兄回京的安排。”
孙太后拿着佛珠的手微微一紧:“太上皇到哪儿了?”
“昨日急报,皇兄已过宣府,预计三日后抵达京师。”朱祁钰道,“儿臣已命沿途驿站备好供奉,又令礼部拟定了详细的仪注。届时儿臣将亲率文武百官,出城五十里迎接皇兄。”
“五十里?”孙太后眉头微动,语气中带着一丝意外,“皇上亲自去?”
“是。皇兄北狩半载,受尽磨难,儿臣应当亲自去迎。”朱祁钰的语气诚恳,“况且,皇兄与儿臣是骨肉兄弟,于公于私,儿臣都该去。”
孙太后看了朱祁钰一眼,目光中带着几分复杂的意味。半晌,她缓缓点了点头:“皇上有心了。”
这半年来,她看得出这个在郕王府老老实实的庶子能力了得,生怕他心狠手辣,半路给皇儿下毒手。
如今,朱祁钰主动提出亲自出迎五十里,让她那颗悬著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不管朱祁钰是真情还是假意,至少他愿意做出这个姿态,就说明他不会对朱祁镇下黑手。
“太后,”朱祁钰继续道,“皇兄回京后,暂居南宫。南宫本是皇考为皇太孙时的居所,格局雅致,环境清幽。儿臣已命工部修缮一新,日常用度按亲王例再加三成,绝不会委屈了皇兄。”
孙太后听到“南宫”二字,神色微动,嘴角竟然浮起了一丝淡淡的笑意。
“南宫”她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眼神有些飘忽,像是陷入了遥远的回忆里。
那是永乐年间的事了。
那时候,她还是皇太孙朱瞻基的妃子,住在东苑南宫,那是朱棣赐给皇太孙的居所。那是一座不算太大但很精致的院子,种著几棵海棠和石榴树,春天海棠花开的时候,满院都是香气。朱瞻基喜欢在院子里练字,她就在旁边磨墨,偶尔抬头对视一眼,两人都会笑。
那段日子,是她这一生中最快乐的日子。
后来朱瞻基登基了,她也成了皇后。再后来,宣德十年,朱瞻基驾崩,她成了太后。那些往事,像隔着一层薄雾的旧画,模模糊糊的,看不真切了。
如今,她的儿子,也要住进那座南宫里了。
这算不算是一种轮回?
孙太后收回思绪,看了朱祁钰一眼,语气平静了许多:“南宫倒是个适宜居住的地方。太上皇住在那,哀家也放心。”
朱祁钰点了点头:“太后放心,儿臣必定好生照料皇兄,不让他受半分委屈。”
“哀家信你。”孙太后看着朱祁钰的眼神里,多了一层东西,“皇上是厚道人,这一点,哀家从你小时候就看出来了。”
朱祁钰微微低下头:“太后过誉了。”
殿中安静了片刻。孙太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然后缓缓开口,语气随意,“太上皇回来之后,身边不能没人伺候。哀家准备遴选几个稳妥的宫女,送到南宫去侍候他。另外——”
她顿了顿,看了朱祁钰一眼:“你皇嫂钱氏和太上皇伉俪情深,这半年来日夜忧思,人都瘦了一圈。她跟哀家说过好几次,想等太上皇回来后去南宫陪伴。哀家想着,他们夫妻分离半载,也该团聚了。”
朱祁钰心中微动,钱皇后也要去南宫。
他说不上来自己是什么感觉。钱皇后是朱祁镇的元配,两人感情极好。如果说这世上还有谁对朱祁镇不离不弃,那一定就是她。她愿意去南宫陪着朱祁镇,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皇嫂贤德,儿臣敬佩。”朱祁钰拱手道,“皇嫂愿意去南宫陪伴皇兄,正是伉俪情深之体现,儿臣岂有不应之理?”
孙太后点了点头,又道:“还有太上皇的几个儿子,见潾、见浚,还有那个刚满月的见湜,他们的母妃们也跟哀家说了,愿意一起去南宫侍奉太上皇。哀家想着,一家人还是住在一处好,免得骨肉分离,徒增伤感。”
朱祁钰一一应允:“太后说的是。皇兄的子女、妃嫔,愿去南宫者,皆可同往。儿臣会命工部在南宫西侧增设院落,以供安置。”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语气诚恳:“太后放心,儿臣虽居天子之位,但皇兄永远是儿臣的长兄。儿臣不会做那些薄情寡义之事。”
孙太后望着朱祁钰那张年轻的面孔,想从他的表情里找到一丝伪装的痕迹,但什么也没有找到。朱祁钰的眼神坦荡而诚恳,就像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出自真心。
——也许是真心吧。
孙太后在心里叹了口气。这半年来,她亲眼看着这个原本不起眼的郕王,一步一步地稳住了朝局、打退了瓦剌、迎回了太上皇。他做的事,比他哥哥朱祁镇在位时做得还好。
若他真能善待朱祁镇,那就是大明的福气。
“好,”孙太后缓缓站起身,“哀家没有什么要问的了。皇上做事周全,哀家放心。你去忙你的吧。”
朱祁钰也站起身,躬身行礼:“儿臣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