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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九章 朝堂大震,播州之乱

书名:大明:万历求我继位 作者:王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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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九章 朝堂大震,播州之乱

紫禁城,毓德宫西暖阁。

时值暮春,窗外几株老海棠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通过高丽纸糊的窗格,在室内投下朦胧绰约的影子。

暖阁内却无半分春日的暖意,反而因肃穆的人群和凝重的气氛,显得有些闷热。

鼎炉中上好的龙涎香静静焚烧,青烟笔直,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压抑。

万历帝朱翊钧端正坐在暖炕的明黄团龙靠垫上,身体还是那么肥胖,皮肤因长久不晒太阳而过于白淅,眼袋深重,但一双眼睛在略显昏暗的光线下,依旧带着帝王特有的深沉与锐利,此刻这锐利中,更掺杂着明显的疲惫与烦躁。

他穿着常服,但腰间的玉带扣得一丝不苟,显示着即便在非正式场合,天子威仪亦不容懈迨。

炕下,阁臣陈于陛、沉一贯、沉鲤、朱赓,以及兵部尚书邢玠等人分列两旁,躬身侍立。

人人摒息凝神,连衣袍摩擦的窸窣声都清淅可闻。

空气中弥漫着山雨欲来的沉重。

“说吧,各地又有什么急报?”万历帝的声音不高,带着长期缺乏中气般的微哑。

近日来,北疆蒙古诸部时有异动,辽东建州卫那位“龙虎将军”奴儿哈赤已然座大,也越发不驯,东南看似平静,但皇帝心里那根关于海外某位亲王的弦始终紧绷着。而每次朝议,除了海王东番之外,其馀似乎都难有好消息。

兵部尚书邢玠手持牙笏,趋前一步,面色沉凝,先报喜,再报忧,这是惯例,也是策略。

“启奏陛下,”邢玠声音洪亮,在寂静的暖阁中回荡,“东番有捷报呈上。”

万历原本半阖的眼皮抬了抬,手指无意识地在炕几上敲了敲:“哦?洵儿又有何斩获?”

“禀陛下,东番王府奏报,我东征水师已于上月上旬,大破倭国水军于对马海峡,焚毁、击沉倭船百馀艘,阵斩倭将九鬼嘉隆以下兵将万馀,并已一举攻克对马岛,设立前哨。倭国水师主力经此一役,已然残破,我天兵兵锋,直指倭国九州。”

邢禀报得清淅明了,语气中也带着一丝明显的振奋。

他是知兵之人,自然明白跨海远征,首战便能取得如此大捷,攻克敌前哨基地,彻底截断在朝鲜十几万倭军的退路和补给,意义何等重大。

这不仅仅是军事胜利,更是对倭国士气的致命打击。

暖阁内的气氛似乎为之一松。

陈于陛脸上露出些许笑意,微微颔首。

沉鲤、朱赓捻须不语,目光深沉。

沉一贯则眼观鼻,鼻观心,面色平静无波,他手底下的商人,与海王麾下七海商会已展开合作事宜,分享一些利益,支持讨伐倭国是政治正确,不过,他又不希望海王势力过于强大。

万历帝脸上未见多少喜色,只是轻轻“恩”了一声,他早知此事,朱常洵例行写信给他,提前告知过。

他淡淡道:“朕已知道此事。洵儿行事,向有章法。对马之捷,朕此前已从他信件中知晓大概。他言主要是陈兵威慑,可见无意扩大战端,糜饷劳师。如此甚好,能震慑倭人,令其知我天朝之威,如葡萄牙人那般,愿屈服于大明,签订停战条约,便是大功一件。兵部记功叙赏,待其全功而返,一并议处。”

他语气平淡,仿佛儿子取得的是一场无关紧要的小胜,但熟悉皇帝的人如陈于陛、沉一贯,却能听出那平淡之下隐藏的一丝复杂情绪那是骄傲,是松了口气。

这个儿子展现出的能力和掌控的武力,早已超出了藩王应有的范畴,却也成为他克制朝堂群臣的依仗。

“陛下圣明。”

邢玠躬身,然后,话音一顿,声音不自觉地低沉下去,声线有些微颤,“然则,西南亦有紧急军情上奏————”

万历帝敲击炕几的手指蓦然停住,撩起眼皮,看向邢玠:“西南?播州杨应龙,又不安分了?”

邢深吸一口气,将牙笏举得更高了些,几乎要挡住自己的脸,声音带着沉痛:“陛下,非止不安分————播州宣慰使杨应龙,已于月前悍然再叛!其聚兵号称二十万,实则精兵亦不下六七万,突然倾巢而出,四处攻打。黔地卫所兵备废弛,猝不及防,半月之内,遵义、桐梓、绥阳、正安、务川、湄潭、凤冈————数城接连失守!守将或死或降,生灵涂炭!更有————更有贵州都指挥使司所属副将一名,游击将军两名,于阻击战中兵败身死,为国捐躯!播贼兵锋,已威胁贵阳,黔中震动,川湖为之不稳!”

“什么?!”

万历皇帝猛地从靠垫上直起身,因动作过猛,眼前甚至黑了一下,他一只手撑住炕几,手背上青筋隐现,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震惊与暴怒前的铁青。

“副将、游击战死,连失十馀城?!”

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象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目光如冰刃,扫过暖阁内每一位大臣的脸,“杨应龙!他好大的狗胆!前次作乱,朝廷宽宏,未加严惩,只削其职,令其子替职戴罪,他竟敢————竟敢再次公然造反!还杀我将士,陷我城池!”

皇帝的声音越来越高,到最后已近乎咆哮,震得暖阁窗纸都在簌簌作响。

几位阁部重臣禁若寒蝉,深深垂下头去。

陈于陛眉头紧锁,沉一贯眼皮跳了跳,沉鲤和朱赓则交换了一个忧心忡忡的眼神。

万历皇帝胸膛剧烈起伏着,怒视着邢玠,也怒视着在场所有人。

突然,他象是想起了什么,脸上的暴怒渐渐被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情绪取代。

那是追悔,是懊恼,是难以置信的荒谬感。

“播州————播州————”

他喃喃重复着,猛地抬头,自光锐利地刺向沉一贯:“沉阁老!朕记得清楚,几年前,洵儿就曾进言,言播州杨应龙狼子野心,桀骜难驯,请朝廷未雨绸缪,唯有剿灭,不可使其坐大。洵儿去了东番之后,廷议论及播州时,是你,还有赵志皋!力主以抚为主,以和为贵,说什么羁縻之术,不可轻启边衅”。

朕————朕一时————便听了你们所言,后来石星下狱,此事更是搁置不提,如今酿成如此大祸,数城沦陷,大将战殁!沉阁老,你————你有何话说?!”

万历的声音并不大,却带着刺骨的寒意,直指沉一贯。

这位秉承赵志皋风格,素来以“和事佬”、“泥塑阁老”形象示人的次辅,此刻额角也见了汗。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触地,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徨恐与委屈:“陛下息怒,陛下息怒啊!老臣————老臣有罪!当年确曾与赵阁老商议,以为播州地处偏远,山高林密,杨氏世守其地,根深蒂固,若骤然进剿,恐师老兵疲,耗费钱粮无数,且胜负难料,不若徐徐图之,以恩威并施,或可令其感化归心————此乃老臣迂腐之见,酿成今日之祸,老臣罪该万死!”

他先是干脆地认罪,将姿态放到极低,随即话锋不着痕迹地一转:“然则————当时赵阁老身为首辅,主持阁务,最终决断,亦是赵阁老一力坚持————老臣虽有异议,亦难改变啊!且————且陛下当时圣心独断,亦觉不宜大动干戈————老臣愚钝,未能力谏,实是愧对君恩!”

这一番话,看似认罪,实则巧妙地将主要责任推给了已死的原首辅赵志皋,更隐隐点出,最终拍板的是皇帝本人。他沉一贯,最多只是个未能坚持己见的“从犯”。

万历被他这番话噎得胸口发闷,脸上青红交错。

沉一贯说得没错,当年最后决定“暂缓处置,以观后效”的,确实是他自己。

那时他正为“爱子跑去东番”、为朝鲜战事、为朝廷争端焦头烂额,对西南这“疥癣之疾”存了侥幸之心,又听了赵志皋、沉一贯等人“维稳”、“省钱”、“善政德行”等说辞————如今想来,真该坚定遵从爱子的提议,但悔之晚矣!

沉一贯此时提起,无异于在他心头的伤口上又撒了一把盐。

“你————”万历指着沉一贯,手指微微发抖,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时,阁臣沉鲤出列,躬身道:“陛下,沉阁老所言,虽是实情,然则追责已无益于当下危局。当务之急,乃是如何调兵遣将,速平播乱!”

他看似打圆场,却将话题引开,同时也为接下来的攻击做了铺垫。

果然,旁边的阁臣朱赓紧接着开口,语气沉重:“沉阁部所言极是。然则,播酋此次骤然发难,声势如此浩大,固然因其贼性不改,蓄谋已久,但其中亦有机可趁。臣闻,为防备建虏,增援朝鲜,朝廷曾从川、贵、湖广等地抽调部分精锐往辽左集结。西南兵备,由此稍虚。杨应龙窥得此隙,方才趁机公然再叛,此————亦是教训啊。”

朱赓这话说得委婉,但矛头却隐隐指向了现任首辅陈于陛—当年力主抽调西南兵援辽、援朝的,正是这比特辅。

陈于陛何等人物,岂能听不出弦外之音?

他面色不变,出列一步,对着万历深深一揖,然后转向朱赓,不疾不徐地道:“朱阁老所言,似是而非。不错,为震慑北虏与建州,同时策应海王殿下讨伐倭国,确从各省抽调兵马,然则,抽调之兵,多来自腹地卫所,于川贵等地,所调实数有限,且多为轮戍之军,并非其地内核精锐。杨应龙上次反叛,亦是在朝廷东征援朝、无暇西顾之时。此贼狡诈凶顽,专趁国家有外患之际作乱,其心可诛!其此次聚兵之众,攻势之烈,远胜前次,足见其蓄谋已久,厉兵秣马,绝非只因我西南稍虚之故。依老臣之见,此獠不除,西南永无宁日,当年未能听信海王殿下之言,速除此患,实是————养痈遗患!”

陈于陛这番话,既为自己分辩,又将矛头重新指向杨应龙的凶顽和当年决策的失误,最后更是巧妙地再次点出了朱常洵的“先见之明”。

万历帝听着几位阁臣看似商讨,实则机锋暗藏的言语,心中那股郁结之气越发沉重。

他颓然向后靠去,闭上眼睛,眼前仿佛又浮现出几年前,儿子朱常洵在毓德宫单独奏对时,那年轻却异常坚定的面容。

“爹,播州杨应龙,性如豺狼,反复无常。其地险要,其兵凶悍,久必为患。趁其羽翼未丰,当以雷霆之势剿灭,永绝后患。若迟疑不决,恐成大明心腹之疾!”

言犹在耳,如今却一语成谶。

自己当时为何就没有听进去呢?

是因为厌倦了连年战事想求安稳?

还是爱子离开身边后,心中恍惚,被赵志皋、沉一贯那些“节省粮饷”的话所迷惑?

“养痈遗患————养痈遗患啊!”

万历喃喃自语,声音中充满了无尽的懊悔与疲惫。

他睁开眼,看着暖阁内这些国之栋梁,忽然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

这些精于算计,善于推诿的阁老们,在真正的危机面前,又能拿出多少切实的方略?

难怪儿子要离开皇宫,前往东番————

“够了。”

万历帝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种帝王的决断,“往事已矣,追悔无益。邢玠!

“”

“臣在!”

邢玠连忙应道。

“立即拟旨!”

万历帝坐直身体,眼中重新燃起属于帝王的火焰,虽然这火焰背后是深深的焦虑,“起复前任右都御史李化龙,加兵部侍郎衔,总督四川、湖广、贵州军务,赐尚方剑,全权负责平播事宜!征调浙江、福建、云南、广东等处兵马,听其节制,务必要以最快速度,剿灭杨应龙,收复失地,以安西南!”

“臣遵旨!”

邢玠大声应诺,心中却是一凛。

李化龙倒是知兵能战之臣,但播州地势险峻,杨应龙经营多年,此次又势大,怕是一场硬仗、苦仗,不知要耗费多少粮饷,葬送多少儿郎性命。

万历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似乎通过重重的宫墙,看向了东南大海的方向,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期盼与复杂:“另————拟一份中旨,不,朕要亲笔修书一封,八百里加急,送往东番————交给洵儿“”

暖阁内众人皆是一怔。

皇帝亲笔写信给藩王?

这可是极为罕见的恩遇。

万历似乎没看到众人的惊讶,继续缓缓道:“将西南军情,如实告知他。问问他————对此有何看法。他素来机变,屡有奇谋,或能————有惠而不费”之良方,亦未可知。”

这番话,几乎是明白地承认,在军事谋略和解决棘手难题方面,他这位远在海外的儿子,或许比满朝文武更有办法。

这是万历皇帝第一次,如此明确地、放低姿态地向儿子询问国策。

陈于陛眼中精光一闪,垂首不语。

沉一贯头垂得更低,看不清表情。

沉鲤和朱赓则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震动。

“臣————遵旨。”邢玠压下心中波澜,躬身领命。

他眼角目光复杂,似有喜色,又有羞愧。

他知道,这封信一旦送出,无论海王殿下回复什么,都将对朝局、对皇帝与海王之间的关系,产生微妙而深远的影响。

万历挥了挥手,示意众人退下。

他独自留在空旷下来的西暖阁中,夕阳的馀晖通过窗格,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也显得有些孤寂。

他从炕几的暗格里,取出一个锦盒,打开,里面是一大叠边角已有些磨损的信件,都是这些年儿子从东番寄来的,每一封他都精心保留着。

他翻了翻,取出一封,赫然是去年朱常洵还在提醒他尽早解决播州问题的奏疏。

他抚摸着信纸,久久不语。

窗外的海棠花依旧开得绚烂,而帝国的西南腹地,已燃起熊熊战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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