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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二章 雷霆反制

书名:大明:万历求我继位 作者:王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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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二章 雷霆反制

入冬十月,淡北王府。

议事堂炭盆烧得正旺,却驱不散堂内弥漫的肃杀寒意。

朱常洵居中而坐,身着衮龙常服,腰束玉带,面前摊着数份急报。

李朝断绝商路,封山禁矿,索要济州。

还有潜伏汉城、开城、平壤等处“普济院”、“七海商会”管事、眼线的密报。

以及济州岛沉有容、陈泳关于李舜臣率庞大水师舰队来访,意在威慑和施压,及朝军异动的详细呈文。

石星、陈第、沉惟敬三人分坐左右,面色凝重。

“都看完了?”

朱常洵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瞥着桌面那份盖有李朝礼曹判书大印的文书,“李,柳成龙,李忱、李元翼————倭寇未靖,便急不可耐要过河拆桥,卸磨杀驴。是觉得孤这海外藩王,软弱可欺,还是觉得我东番水师,斩不动他李朝的龟船?”

石星花白的眉毛紧锁,沉声道:“殿下,李朝君臣短视,背信弃义,确是可恨。然其毕竟是大明藩属,若我东番反应过激,恐予朝中沉一贯等口实,攻讦殿下欺凌属国”、擅启边衅”。”

陈第则怒目圆睁:“人无伤虎意,虎有害人心!是李朝先背约在先,阻我商路,索我疆土,离间我将士!此等行径,与倭寇何异?若不施以雷霆,彼等真当我等可随意拿捏,日后还有何人遵从殿下号令?依末将之见,当即刻发水师,威慑王京,断其海运,看那李还能硬气几日!”

沉惟敬捻着短须,眼中闪着商人般的精明与冷光:“石公所虑,乃朝堂公议,陈将军所怒,乃将士之心。然则,殿下,李朝之所以敢如此,无非几点:

一,自恃倭寇将退,危机解除。二,小觑我东番实力,以为殿下远离中枢,失却圣眷。三,朝堂有沉一贯派系,乃至其他势力鼓动,欲断殿下在朝鲜之利,打击殿下威望。故,应对之策,亦需针锋相对,既要让李朝痛入骨髓,悔不当初,又不宜直接授人以侵伐属国”之大柄。”

朱常洵抬眸,看向沉惟敬:“沉先生有何高见?”

沉惟敬身体微微前倾,低声道:“高见不敢当。然治大国如烹小鲜,治此等反复小邦,亦需掌握火候。可三分其力,徐徐图之,令其自食恶果,方显殿下手段。”

“说。”

“其一,经济断脉,抽其筋骨。”

沉惟敬竖起一根手指,“李朝经数年战火,民生凋敝,仓廪空虚。所赖者,不过有二:一是我东番及大明输入之粮秣、布匹、军械、弹药。二是通过七海商会”及月港转口之贸易,出售铜料、铁料、皮毛、高丽参等物,稍补国用,今可明发通告,言李朝背信,商路不安,为保我商民货殖,自即日起,七海商会”及所有关联商号,全面撤出朝鲜,停止一切粮食、布匹、铁器、药材输出,此前所欠款项,限期追讨,拒绝一切新借贷。月港对朝商船,加征五成重税。此为其一。”

石星点头:“釜底抽薪。李朝本就物资匮乏,经此封锁,民间必生怨言,物价飞涨,军心不稳。”

“其二,外交孤立,断其外援。”

沉惟敬竖起第二指,“殿下可修书大明京师,经陈于陛陈公之手,将李朝背约、阻商、赖帐之证据,择其要害,呈递御前。同时,令《京城日报》、《大明月刊》详加报道,揭露李朝过河拆桥、欺凌商民之行径,引导舆论。如此,纵使朝中有人想为李朝张目,亦需掂量舆情。此为其二。”

陈第拍案:“好!让天下人都看看,这李朝是什么嘴脸!”

“其三,”沉惟敬声音更低,却更显锐利,“借刀杀人,驱虎吞狼,此乃关键。”

朱常洵微微一笑:“小西行长!”

沉惟一怔,讶然道:“原来殿下————早有成竹在胸。”

朱常洵淡淡道:“诸位可还记得,孤对李朝最初的评语?”

石星略一回忆,道:“表面恭顺,暗地里对大明图谋不轨。”

“正是。”朱常洵点头,“如此小人之国,我自然也防着他们,备有后手。”

李朝有这般做法,全在预料之中。

但此前,话不能说太明白。

目前为止,由于大明依然强大,李朝尚未做出越过底线的举动。

在场众人,以及老爹等大明所有人,无法象他这样了解李氏朝廷在之后做了许多背刺大明,背信弃义的事情。

所以他们会极为惊讶,无比愤怒。

而深知李朝秉性的自己,也要配合着表现出惊讶和愤怒,与他们共情。

当然,愤怒还是有的。

知道李朝会做出这种事,却也没料到,李朝会如此着急。

可能是由于他们人口与国力,持续严重损耗,欠债又激增的缘故。

还有就是,他们自以为现在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时机。

自己今年刚赴海外东番,根基未稳,远离宫廷,失去圣眷,大明朝堂反对势力又冒起,而闽浙海商,想把“七海商会”打压下去,重新与李朝贸易,赚取巨利。

最重要的是,丰臣秀吉重病将死,小西行长、加藤清正等放弃大片所占领土,率兵后撤,预示着战事很快结束。

以上种种叠加,让李朝高层做出判断—一当下就是最好时机。

殊不知,自己就等着他们这样背信弃义。

看吧,李朝这样做,立马引发了麾下众人的极度愤慨。

再经过《京城日报》,《大明月刊》的喧染和宣传,也必然在大明引发众怒。

李朝将士和百姓也会感到羞愧。

这样一来,自己这边采取任何反制措施,都会被理解。

但,不能仅仅是反制。

还得下狠手,才能完全摧毁李朝的傲慢和自信,同时铲除李朝根深蒂固的地方豪族势力。

借倭军之手,是惠而不费的最好办法。

沉惟敬恍然大悟:“两年之前,殿下便落子在小西行长身上,从单独与小西行长私密贸易,到此前表露、明确、赐姓,令小西行长彻底归服————”

石星慨然道:“小西行长新蒙殿下赐姓,正需厚礼”以表忠心,亦需战功以固其位。李朝自断臂膀,撤我义军,停我援助,正是其防务空虚,骄兵懈迨之时。殿下可————密令小西行长,于朝鲜境内,择机发动一场————象样的攻势。不必求灭国,只求打疼李朝,让其知道,离了殿下庇护,他什么都不是!届时,看那李、柳成龙等,还敢不敢口出狂言,索要济州?”

这就对了。

李朝是大明外藩。

对外藩用兵这种事,自然不能由本王口中说出。

乃是臣下献策。

本王虽想对大明外藩仁义,但“形势所迫”,“不得不”答应。

石星这位曾经掌控天下兵权的兵部尚书,经历诏狱生死磨难,赵志皋等背叛后,反而更加通透,用策也更加务实、精准、狠辣。

石星所言,便是自己所想。

朱常洵面色肃穆,微微颔首。

陈第有些迟疑:“那小西行长,会听命?他摩下兵力,似乎不足以发动大战。”

沉惟敬道:“他一人或不足,然倭军在朝鲜,非只他一部,加藤、黑田、毛利、岛津等各家,皆在。小西行长新得殿下支持,野心正炽,必欲建功。他可尝试连络诸将,共谋进兵。纵使他人不应,小西行长为表忠心,亦会独自发动。我只需暗中提供些许李朝防务虚实的情报,助其找准要害,一击必中!待其得手,倭军内部必然震动,带动其馀诸部一同发动攻势,李朝更将魂飞魄散!”

沉三爷也好起来了。

同样经历极大冤屈、背叛和生死磨难的沉惟敬,也与石星一样,志智大开,毒辣而犀利,且死忠于本王,不留馀地。

陈第点头道:“石公、沉公言之有理,必须令李朝魂飞魄散,方解心头之恨。”

众人目光集中在朱常洵脸上。

朱常洵故作沉默,似乎陷入思索,天人交战。

石星再次进言:“殿下对百姓,对李朝,素来仁义,然此番乃李朝先不仁不义,毫无忠信可言,我等不得不出此下策,待倭军与李朝两败俱伤,不仅可震慑李朝,亦对殿下彻底消除倭患之志有利。”

感谢你的苦口婆心。

朱常洵觉得戏差不多了,开口道:“并非下策,如此惠而不费,又能一举多得,实为上上之策。自然,确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他指尖在桌面的朝鲜地图上缓缓划过,最终停在汉城以南的某处,声音果决:“就依两位先生所言,石先生,即刻拟文,正式通告各方,断绝与李朝一切商贸往来,追索欠款。陈提督,通知吴将军、沉将军,水师加强巡戈,凡与李朝往来船只,无我手令,全部扣留。沉先生,你写一封密信,呈送小西行长,令其把握时机,有所作为,立功便在当下”。”

“臣等遵命!”

众人应诺。

顺天倭城。

小西行长营地。

接到沉惟敬密信和附带的几页“李朝防务简述”,小西行长在烛火下反复看了数遍,眼中精光暴射。

“天赐良机!殿下厚恩,行长必以战功相报!”

他立刻以“商讨协调防务”为名,紧急召集在朝鲜南部沿海驻扎的几路日军大将加藤清正、黑田长政、毛利秀元、岛津丰久等。

——

帐中,气氛微妙。

加藤清正面色倨傲。

黑田长政一脸深沉。

毛利秀元目光闪铄。

岛津丰久则一副置身事外模样。

其馀大将也态度漠然,各自打着算盘小西行长强压激动,将“李朝因与明国海王交恶,断绝援助,防务松懈,南线空虚”的情报说出,提议诸将合力,趁深冬寒潮袭来前,发动一次大规模攻势,或许能取得更大战果,届时太阁面前,皆是首功。

他略过了获得“李朝防务简述”之事,这份绝密牢记心头后,便立即烧毁,连最亲信的兄弟都没有透露。

听完小西行长讲述,回应他的是一片沉默与怀疑的目光。

加藤清正首先阴阳怪气道:“小西殿,最先下令收缩撤退的可是你。怎么,现在看明国人走了,又觉得行了?想拉着我们去替你火中取栗,挣功劳?我等摩下儿郎久战疲惫,急需休整,可没兴趣陪你冒险。”

他心中冷笑,太阁病重,大坂暗流汹涌,他加藤清正的首要任务是保存实力,以待国变,岂会为小西这“商贾大将”做嫁衣?

黑田长政慢悠悠道:“加藤殿所言不无道理,我军新近调整防区,诸事繁杂,兵员、粮秣、军械、火药皆需补充。此时贸然进兵,并非良策。小西殿若有所得,不妨细说,是何等空虚”,值得如此兴师动众?”

他怀疑小西行长另有所图,或是想消耗他们实力。

毛利秀元更直接:“小西殿,你要去便自己去,我毛利家奉命镇守此地,未有太阁之命,不敢擅动。”

岛津丰久则拱手道:“我们近日于外海,发现李朝水师异动,疑其有诡计,正率快船严密追踪,实无法分兵协助。还请小西殿见谅。”

小西行长心中怒火升腾,面上却努力保持平静。

他知道,这些尾张派、外样大名,向来瞧不起自己出身,更在太阁将死的敏感时刻,各怀鬼胎,只想保存实力,谁肯为了一场胜负未卜的进攻冒险?

“既如此,”小西行长缓缓起身,目光扫过众人,“馀就独自前往,只是他日若有所获,诸位莫怪行长————未邀同往。”

“请便。”

加藤清正漠然道。

其馀几人或冷笑,或不语。

小西行长拂袖而出。

回到自己营帐,他狠狠一拳砸在案上。

他想起沉惟敬密信中的鼓励,想起“朱”姓的荣耀,想起海王殿下隔海的注视,胸中那股郁气,立即化为熊熊野火,嘴角上扬。

“我朱行长,便让尔等看看,何谓真正的抓住战机,何谓海王殿下赐姓之人的手段!”

他不再尤豫,召集摩下在战场磨炼三年的精锐战士八千馀人,内核是铁炮队,又连络对马宗家家主,他女婿宗义智,许以重利,得其两千人助战。

万馀兵马,轻装简从,携足火药铅弹。

十月末。

朝鲜南部,大雾弥漫。

小西行长将沉惟敬提供的“情报”与自身侦查结合,敏锐地抓住了李朝守军因“胜利在望”而产生的松懈,以及因亏待义军,与海王交恶,物资断绝,也导致了士气下降,防御出现疏漏。

他选择了一条看似险峻,实则守备最弱的山路,乘雾突进。

首战。

黄石山城。

守将以为倭军早已退却,防御松懈。

小西行长亲率最精悍武士,趁雾奇袭后山,一举破城。

守军猝不及防,溃散。

再战,公州。

李朝援军仓促来救,于城外遭小西行长缺省的伏击,铁炮齐发,弹丸如雨,李朝军大溃,公州守军见援兵败绩,弃城逃跑。

三战,清州。

小西行长挟连胜之威,昼夜兼程,拉来十几门国崩,强攻无险可守的清州,次日攻陷。

短短几日,三战三捷,连下三城!

兵锋所向,直指京畿道南部门户一竹山!

距离汉城,已不足两百里!

烽火再起,警报一日数传至王京。

小西行长“用兵如神”、“连战连捷”的消息,如同惊雷,炸响了原本已渐趋平静的朝鲜半岛,更震撼了日本诸军。

加藤清正、黑田长政、毛利秀元等人接到战报,目定口呆,悔得肠子都青了。

他们怎么也想不到,小西行长竟真能凭借区区万馀人,在顽强抵抗两年的的李朝境内势如破竹。

回想当日的拒绝和嘲讽,他们脸上火辣辣的疼。

“八嘎!这厮————竟有如此运气!”

“不,不只是运气————他选的时机,进攻路线————”

“他是怎么知道的?可恶!那天我就怀疑他可能拿到制胜关键————早知应该答应他。”

而日本国内,刚刚因“太阁病危”而低落下去的气氛,再次被点燃。

小西行长的大名,伴随着“黄石山城奇袭”、“公州之巧计”、“清州之果决”,传遍列岛。

昔日那个“商人大名”,一跃成为无数武士口中可能超越加藤清正、岛津义弘的“新战神”!

主要是这两年来战打得太艰难,一直是焦灼拉锯战,始终没有明显的突破,相比之下,此番小西行长连克三城,占领忠清道全境,一时间成为神话般存在。

连伏见城内卧病的丰臣秀吉,闻讯后都精神一振,喃喃道:“行长————竟有如此将略?”

只有小西行长自己知道,每一份情报的精准,每一步选择的果断,背后都有那双远在东番的,深沉如海的眼睛在注视。

他抚摸着怀中那枚紫铜蟠龙令,面向东方,遥遥一拜,心中默念:“殿下,行长幸不辱命!”

汉城,景福宫。

“废物!都是废物!”

李将又一份城池失守,溃兵奔逃的急报狠狠摔在柳成龙、李元翼等人面前,脸色惨白如纸,浑身发抖。

哪里还有半月前“英明神武、光复山河”的半点气度。

“不是说倭寇退守,已无战意,我军必胜吗?不是说海王失势,可趁机压制吗?现在呢?!小西行长,这个小西行长,都快打到王京城下了!你们————你们误国,误朕!”

柳成龙、李元翼等人跪伏在地,汗出如浆,心中满是徨恐与悔恨。

他们万万没想到,撤走明国义军,断绝海王援助,非但没能彰显李朝“自主胜利”,反而象是自己亲手卸下了甲胄,将软肋暴露在倭寇刀下!

小西行长的攻势如此迅猛精准,恰恰说明此前倭军收缩,并非力竭,而是蓄势!

而大明海王的援助,不仅实实在在加强李朝战力,还在精神上,赐予真正维系战局的关键一环——士气!

没想到,太早算计海王,关系交恶后,直接导致朝军士气大跌。

黄石山城被趁雾奇袭失守后,公州、青州守军士气很快崩溃,否则,不至于陷落这么快。

他们暗中囤积了足够物资,即使还有低烈度战斗,也可以在没有“七海商会”输送的情况下,支撑三四个月。

但是,这些火药、铅弹等战备物资,大部分是囤积在忠清道,如今全被小西行长缴获。

“陛下————为今之计,唯有————唯有再向大明求援!向海王殿下————赔罪,请其再次发兵相助啊!”

一名老臣颤声奏道。

“赔罪?求援?哈哈————”

李惨笑,“朕前番才下旨索要济州,驱逐大明商贾,不认其签订契约,如今转头再去求人————天朝皇帝会如何看朕?海王殿下,又岂会再信朕?

“陛下!”

柳成龙猛地抬头,眼中布满血丝,“此一时彼一时,国难当头,社稷为重!

臣愿亲为使,赴大明京师请罪求援!再遣使往东番,向海王殿下负荆请罪,愿加倍补偿此前过失,只求殿下念在————念在唇亡齿寒,再施援手!”

李元翼亦连连叩首:“陛下,海王殿下素以仁义着称,或可————或可念在昔日情分,及大明藩属之谊————”

“罢了!罢了!”

李颓然坐倒,仿佛瞬间苍老了许多,“速速拟旨,以最谦卑之词,向大明皇帝陛下告急求援,再————再派郑期远,对,郑期远!他与海王最熟,速去东番,务必求得海王谅解,请其再发义军,援售物资!告诉他,之前一切条件,朕皆答应。济州不要了,灾民————灾民也由海王救济安置,只要————只要能救朕,救这江山!”

“是,陛下!”

众臣徨恐退下。

李立即转向身旁近侍,焦急道,“快,快去通知宫内诸人,立刻收拾准备,朕————朕要北狩平壤————”

十一月初。

郑期远乘坐的快船,顶着冬风,抵达淡水港。

与他同船而来的,还有几名李朝重臣,皆是面色惶惶。

接待他们的是陈第。

地点不在王府,而在淡水堡一间简朴的厅堂。

“陈提督,海王殿下可在?下官奉我王急命,特来向殿下请罪,恳求殿下念在旧谊,再发义兵,救李朝于倒悬啊!”

郑期远一见陈第,便涕泪交加,长揖到地,一如既往的施展跪哭传统艺能。

他跪哭讨捐有功,两年内升任从五品都承旨,前途可期,国家也胜利在望,战后叙功,他必能再度高升,谁知转眼国难临头。

陈第慢悠悠地品着茶,等对方哭诉哀求良久,方才叹道:“郑承旨,不是陈某不肯帮忙,也非殿下不念旧情,实是————前番贵国所作所为,寒了殿下的心,亦寒了我东番将士百姓之心啊。阻我商路,封山禁矿,撕毁契约,背信弃义也罢了,竟然还离间我将士,率舰队威压济州,此等行径,与仇寇何异?如今事急,又来相求,唉————”

“陈提督明鉴!此皆朝中奸佞蛊惑,我王一时不察。如今我王已然悔悟,愿尽数答应殿下此前条件,并加倍补偿!只求殿下垂怜,救我百姓!”李朝使臣亦连连叩首。

“补偿?如何补偿?”陈第放下茶盏,自光淡淡,“我汉家义军耗费钱粮无数,将士血染沙场,换来的是背弃。我义商援售,两年来明码标价,确保品质,毫无欺诈,你们却说成是“趁火打劫”,撕毁契约。这心寒的,岂是金银可补偿?”

郑期远等人面如死灰,无言以对。

他们也不理解当时诸公们的这般做法,但他们在朝廷影响力有限,无法去改变。

“不过————”

沉惟敬话锋一转,“殿下仁德,终究不忍见生灵涂炭。义军,是不能再去了,但救民于水火,倒可为之。”

郑期远一怔:“救民?”

陈第点头道:“殿下可令七海商会”船只,前往贵国海岸,救济接运愿逃离战乱的百姓,也减轻你们粮秣负担。此乃人道之举,亦算全了昔日并肩作战之最后情分,至于贵国能守到何时,能否等到大明王师,那就看贵国自己的造化了。”

只接难民,不出兵!

郑期远与李朝使臣心内哀叹。

李朝陷入战争三年,男丁损失数十万,全罗道、庆尚道长期被倭军占领,大批恐慌的百姓全部往北逃难,要不是“七海商会”不断支持粮米,他们早就难以养活数量庞大的难民。

如今忠清道沦陷,江原道也陷入险境,国主李吓得已卷铺盖逃离王京,北狩平壤。

更多百姓也跟着携家带口向北逃难,成为难民。

但现在,正值冬季,粮米短缺,饥饿、寒冷和疾病,会夺走无数难民的性命。

如果有“普济院”接济难民,“七海商会”运走难民外出讨生活,确实能减轻李朝粮米不足的压力。

但他们也知道,这种救济,也是一种————釜底抽薪!

此前之所以下令,禁止难民离开朝鲜,正是由于难民被接去海外后,过上好日子,许多人回来接亲人朋友一起去,这么一宣扬,更多人向往海王治下的生活,去的人,没一个想回朝鲜,希望能成为海王的子民。

“陈提督,不可啊!这————”

郑期远想找个理由辩解,却发现许多词语是那么苍白无力,自己都说服不了自己,又岂能说服海王。

回想当年,在鹿鸣楼听风阁,海王殿下对他是那么的平易近人,帮了大忙。

那位私交颇深的陈泳,也是尽心尽力,甚至亲自带领义军,为李朝奋战两三年,多次负伤,从无怨言。

虽说粮饷由李朝付,但条件其实十分宽限,可分期还付之外,只要矿山开采权,关税等,从不催逼索债。

利息也是极低的年息三分。

李朝国内放贷者,年息一成,已是善举。

至于,积欠千万两,那是李朝所购太多,“七海商会”一向明码标价,嫌贵不买或少买就是。

面对海王以及麾下之人的善意,李朝是如何对待他们!?

签订契约,等过了两年,海王殿下远赴东番,遇到诸多压力,这时候提出契约不公,要求重新谈判,这分明就是趁人之危,背信弃义。

想到这里,郑期远连眼泪都挤不出来了。

“郑承旨,”陈第起身,神色转冷,“殿下心意已决。你们若同意,我们便去接济愿走的百姓,不同意,便罢了。至于贵国所求援售物资,目前也是无法提供,你们还是去京师,向陛下请旨,向沉一贯索取吧。送客。”

冬雪飘零。

许多“七海商会”的船只,悬挂着的“海”字旗,再次出现在朝鲜的海岸。

他们竖起简单的木牌,以汉字写明:“海王仁德,接济灾民。愿离战乱者,即刻上船。提供米粮、居屋、工作,帮助安置生计。”

另有来自东番、或虾夷的李朝受益者,站在一旁,用李朝话解释。

消息如野火蔓延。

饱受战乱、惊恐于倭寇再次迫近的朝鲜百姓,蜂拥而至。

他们拖家带口,抛弃简陋的家园,涌向海滩。

很多人还记得两年前被接走的亲人,带回的关于东番、虾夷安定富足生活的消息。

比起朝不保夕,随时可能遭遇兵的故土,那海外“乐土”的诱惑,难以抗拒。

船只满载着一船船面黄肌瘦,眼中却重燃希望的难民,驶向大海深处。

去向主要是东番与虾夷,济州岛因离战场太近,鲜少有人选择的,当然,也不会给他们选择,济州必须保持汉人为主体,比例越大越好。

几天后,淡北王府。

朱常洵看着节节攀升的“接收难民”数目,神色平静。

石星略有忧色:“殿下,如此多难民涌入,东番、虾夷、琉球安置压力剧增,粮米————”

“无妨。粮米可撑到明年夏收,为防止意外,已令沉惟敬,从安南、吕宋等地购粮。”

朱常洵走到巨大的海图前,手指点过东番、琉球、虾夷,又滑向更南方那片浩瀚的、标注着无数岛屿的南洋,“石先生,你看,这天下之大,何处不可安置我汉家子民,与这些早已遵我教化,从我衣冠之人?东番、虾夷不过起点。李朝百姓,质朴勤勉,与我汉家百姓最相似,经此大难,更知安定的可贵。他们,多多益善。”

他收回手指,望向窗外:“至于李和他的朝廷————自然也不能让他们真被倭寇灭国,否则那千万两债务,向谁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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