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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章 变量

书名:大明:万历求我继位 作者:王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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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章 变量

汉城。

秋风卷着王宫御道上的落叶,打着旋儿。宫阙依旧,只是少了些前两年的惶然死气,多了几分劫后馀生的虚浮张扬,与一丝急于证明什么的躁动。

陈泳站在仁政殿外的庑廊下,一身大明制式的深青色武官常服,腰佩雁翎刀,面色沉静如水。

身旁的王二郎,则是一身利落的箭袖短打,外罩皮甲,按着刀柄,目含隐怒,打量着周遭那些眼神闪铄、窃窃私语的朝鲜官员与内侍。

经过两年多战争磨炼,他们已成为沉稳老练的百战之将,陈泳升任游击将军,王二郎升任千总,麾下义军总数增加到三千多名。

自小西行长“因天气寒冷,补给不济、士气低落”率先再次从忠清道撤军,退回全罗道南部,九州其他大名如加藤清正、锅岛直茂、毛利秀元等部,亦无心恋战,相继收缩防线,甚至放弃了一些深入江原道内陆的孤堡。

朝鲜八道,除全罗、庆尚南部沿海两道与李朝对峙,大部已然“光复”。

日本两年的努力战,又几乎白费。

两年前,稳步推进的倭军,在黄石山城遭到强力阻击后,他们采取更稳妥的蚕食战术,兵分两路,步步紧逼。

西路继续以全州为本阵,避开黄石山城,在公州南部修建砦堡,创建防线对峙,互相拉锯。

东路,是以庆尚道的庆州为本阵,沿着山道,向前缓缓推进,试图攻占安东、尚州,直取江原道的忠州。

只要拿下忠州,就能打开局面,令黄石山城、公州等一线忠清道防御瓦解。

安东城、尚州几次易手。

由于东路山脉纵横,汉家义军在陈泳带领下,频频打出漂亮伏击战,截断补给线,加之李朝守军远程武器从弓箭为主,换成火器为主,而且是改良版鸟统,攻防能力大为改观,因此能与倭军打得有来有回。

战斗很艰苦,很惨烈,李朝死伤甚重,但稳住了局面,提升了信心与士气。

当然,也积欠下了天文数字的巨债。

两年多时间,李朝欠“大明水师备倭运筹司”的债务,已突破一千万两白银,即便是年息三分的低利率,每年单单利息就得还三十万两。

如果没还上,利息加本金一起计算,或者依照签订的契约,将矿山、关税等交给运筹司开采和运营。

面对巨债,底层百姓与国主李,并没感到压力。

底层百姓战前也是仅能糊口,压榨不出更多。

李想通了,欠大明的债务越多,大明反倒要保他和他家族皇位,而且又不用他一家辛苦劳作还债。

急的是李朝地方豪族和两班文武。

因为大明拿走的矿山、关税是他们的利益,是割走他们的肉。

但变量出现。

圣皇子朱常洵离开京城,前往东番,被敕封为海王,承认海王就藩东番。

“大明水师备倭运筹司”也跟着搬到东番。

如此一来,李朝的千万两巨债,债主相当于就是海王殿下,而不是大明朝廷。

如今。

更大变量出现。

丰臣秀吉病危!

倭军放弃进攻,纷纷后撤,召集船只,做好退兵回日本的姿态,只等一个丰臣秀吉病亡的消息。

对李朝上下来说,这就是胜利曙光!

只要丰臣秀吉一死,倭军就会全部撤回日本,他们便能光复全部国土,包括釜山。

消息传回汉城,朝野一片欢腾。

宣祖李在景福宫大宴群臣,宣称“赖祖宗庇佑,将士用命,三千里江山,终将复旧观”,对大明“援助”只是一语带过,着重褒奖权栗、李舜臣等“本国良将”。

街头巷尾,大族儒士唾沫横飞地讲述着“李将军龟船大破倭舰”、“权节度设伏歼敌”的故事,至于那支自黄石山城大捷起,便与倭寇血战,解公州、救王京、转战南方山地的汉家义军,以及那位源源不断输送粮秣军械的“海王殿下”,则渐渐成了模糊的背景,甚至在某些刻意的引导下,变成了“别有用心”、“趁火打劫”的注脚。

“陈将军,王将军,久候了。”

一名身着赤袍的朝鲜承文院官员快步走出,脸上带着公式化的笑容,眼底却有一丝疏离与戒心。

互相施礼后,这名官员又道:“殿下贵体欠安,今日不能见客。特命领议政柳公、左议政李公代见,与二位将军商议要事。请随下官来。”

陈泳与王二郎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冷意。

托病不见?

两年前王京危殆时,这位殿下可是恨

二人不动声色,随那官员来到偏殿。

殿内,领议政柳成龙,与升任左议政的李元翼已端坐等侯。

柳成龙年近六旬,清瘦矍铄,是三朝老臣,然此刻眉眼低垂,捻着茶盖,并不看二人。

李元翼年在五旬出头,面色红润,目光锐利,是力主强硬应对“海王势力”的中坚。

“陈将军,王将军,请坐。”柳成龙抬手示意,语气平淡,“二位将军劳苦功高,助我李朝抵御外侮,殿下与本官等,皆感念于心。”

陈泳拱手:“柳相言重。我等效忠海王殿下,奉殿下钧旨,助藩国平乱,分所应当。今日前来,是为我义军将士补给、伤员转运,及商路通行等事宜。近闻贵国地方官府,对与我七海商会”往来商队,多有阻滞,甚至封山禁矿,禁止接济难民,不知是何缘故?还望朝廷明示,以安商民之心,亦免伤两家和气。

李元翼依旧不语,只轻轻吹着茶沫。

柳成龙笑了笑:“陈将军所言,本官亦有耳闻,然此中或有误会,战事方歇,百废待兴,地方为防倭寇细作,整肃秩序,行事难免急切些。至于商路、难民————”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有些话,本官不妨直言,贵方海王殿下,此前与我朝所定条款,诸如粮草军械作价、济州暂借”、流民安置”等,皆乃战时权宜之计。如今倭患渐平,我朝上下,皆觉其中诸多条款,有失公充,近乎————趁火打劫。我李朝虽小,却非任人予取予求之地。”

意图挑明。

眼见胜利在望,开始找各种借口,准备赖帐。

甚至反咬一口,说是“趁火打劫”!

陈泳气结,心内暗道,王爷又说中了,这些李朝贵族果然是养不熟的白眼狼,惯会背信弃义。

售价全是按照市价来,甚至还给了折扣,与最低息的贷款,战争期间,军械和战略物资市价本来就昂贵。

王二郎按捺不住,沉声道:“柳相此言差矣!当日倭寇势大,王京岌发可危,贵国粮仓空空,军械全无,士卒饥寒。是我家殿下,雪中送炭,赊欠粮秣,输送统炮、弹药,方稳住局势,济州岛乃荒岛,是我家殿下出资出人,建港驻军,防住倭军水师不敢全面绕海攻击。那些灾民,皆是衣食无着,濒死待毙,是我家殿下给予接济,以船只救去,给予生路,何来趁火打劫”之说?!莫非贵国欲行过河拆桥,背信弃义之事?”

“王将军!”

柳成龙脸色一沉,“注意你的言辞!此乃李朝王庭,非是尔等军营。援助之情,我朝从未忘怀,自有酬功之议。但一码归一码,条款不公,自当重新商议,此乃国之常情,况且————”

他语气一转,带上几分意味深长,“海王殿下远在东番,海外孤悬,蛮荒瘴疠,纵然英武,又能有何等作为?东番不过一海岛,能养多少民?能成多大业?殿下纵是果敢英明,但远离京师,朝局变幻,将来之事,犹未可知。两位将军及麾下义士,皆是豪杰,何必明珠暗投,困守海外?若愿留在我李朝,我王殿下求贤若渴,必以高官厚禄相待,封侯拜相,亦非虚言,岂不强过在那瘴疠之地,为他人作嫁衣?”

赤裸裸的离间。

毫不掩饰的轻视与利诱。

陈泳抬手,止住欲要暴起的王二郎。

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更冷了几分,缓缓道:“柳相好意,末将心领。但我等效忠海王殿下,非为高官厚禄,乃是为汉家衣冠,为同袍之义,为大明万世开太平。殿下之志,东番之基,亦非阁下所能臆测。至于条款是否公允,济州归属,灾民去向————”

他站起身,掸了掸衣袍上看不见的灰尘,“此等大事,非末将所能置喙,末将会将柳相之意,如实禀报殿下。只是,望贵国上下谨记,背信弃义,出尔反尔,非立国之道,今日阻断商路,明日或许断的,就不只是商路了。告辞。”

说罢,不再看柳成龙青红交加的脸色,与李元翼骤然抬起的惊疑目光,他转身就走。

王二郎狠狠瞪了二人一眼,紧随其后。

走出王宫,汉城街道依旧“祥和”。

有认出他们的百姓,远远指指点点,目光复杂。

有曾受义军救助,或知道家人在东番过得很好的平民,想上前搭话,又被同伴或巡街军士眼神制止。

回到义军大营,气氛凝重。

陈泳召集众军官,将宫中情形一说,帐中顿时炸开了锅。

“直娘贼!他们忘了当初怎么求爷爷告奶奶了?”

“过河拆桥,卸磨杀驴!这帮高丽白眼狼,果然信不过!”

“说什么重新谈条件?分明是想赖帐!”

“还想挖墙脚?呸!也不看看自己什么德行,除了会窝里斗,还会什么?”

“柳成龙那厮,竟敢小觑殿下,小觑我东番,井底之蛙!”

群情激愤。

这三千义军,除了巡防营骨干,武勋家丁外,这两年添加许多北地悍勇边民、辽东汉子,以及痛恨倭寇的南方豪杰,血战两年,与朝鲜军民生死与共,没想到胜利在望,等来的不是酬功,而是猜忌与背叛。

陈泳抬手压下喧哗,自光扫过一张张因愤怒而涨红的脸:“诸位兄弟,稍安勿躁。李朝君臣短视,背信忘义,我等固然愤怒,但眼下非逞一时意气之时,殿下早有明令,若事有不谐,不可冲动,当保全实力,退往济州!”

王二郎咬牙道:“难道就这么算了?任由他们拿捏?”

“当然不是。”

陈泳眼中寒光一闪,“但如何算法,需听殿下钧旨,我等当下要务,是即刻收拾行装,秘密准备,带上粮秣、军械、伤员,分批南撤,与我们有旧的朝鲜将领、官员那里,可稍作暗示,但不必多言,动作要快,要隐秘,莫给李朝留下口实。”

他顿了顿,又道:“还有,将今日李朝君臣所言所行,原原本本,告知每一位弟兄也让大伙知道,我们为之流血牺牲,视为盟友的,究竟是些什么人!”

消息迅速传遍军营。

怒火在沉默中积聚,化为冰冷的决绝。

与义军并肩作战的部分朝鲜军官,不少曾受帮助的基层文臣,以及与义军有生死交情的将士,闻讯亦感到愤懑与羞愧,暗中前来送别,赠以酒食,低声痛骂朝廷老爷们不仁。

而更多受朝廷影响的将领,则开始有意无意地与义军营区保持距离。

数日后,三千义军悄无声息地拔营起寨,一路南下,直奔唐津,那里有“七海商会”新建并拥有自主权的码头、货栈、商馆等,商船往来频繁,是主要的物资援助中转站。

李朝朝廷得了消息,象征性地派员“挽留”,被陈泳以“奉海王令,回防济州”为由婉拒。

沿途关卡,见这支杀气腾腾,甲胄鲜明的军队,无人敢阻拦盘查。

数日后济州岛。

海风浩荡,吹散了远航的疲惫。

当战船缓缓靠上巨大的石砌码头,陈泳、王二郎与两千义军将士踏上坚实的土地,举目四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两年前离开时,这里还只是一个简陋破旧的木栈渔港,荒草蔓生,人烟稀少。

如今,映入眼帘的,是绵延的深水码头。

大致分为东西两区:

西区是商港,枪杆如林,帆影蔽日。

福船、广船、鸟船、乃至几艘形制古怪有点象泰西夹板船,进进出出。

码头工人们喊着整齐的号子,操作着高大的木质起重机,将一捆捆皮货、一箱箱铜料、一袋袋稻米卸下,又将火药、铅弹、皮甲、新铸的铜铁锭等装船。

仓栈连绵,旗幌招展,各色口音的汉家商人、水手、力夫穿梭如织,喧嚣鼎沸,繁荣不下闽浙大港。

东区则是水寨军港,警戒森严。

高大的棱堡扼守海口,炮台上架着新式青铜大炮,炮口森森。

港内,数十艘战舰静静停泊。

除了熟悉的大福船、海沧船、大鸟船、战座船,更有两艘船体修长、三桅高耸、舷侧炮窗密布的新式炮舰,深灰的涂装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桅顶赤底金边的“海”字大旗猎猎作响。

更有无数哨船、快艇如游鱼般穿梭巡戈。

港口旁,巨大的船坞内,可看见正在进行维修的船只。

“这————这是济州?”

王二郎张大了嘴。

许多义军士兵也看呆了,他们中不少是北方人,第一次见到如此繁忙、规整、充满力量的港口景象。

前来迎接的济州岛守备、水师分舰队提督沉有容哈哈大笑,迎了上来,拱手道:“陈兄,王兄弟,诸位将士,一路辛苦!如何?咱们这济州岛,还入得眼吧?”

“沉军门!”

陈泳压下心中震撼,抱拳见礼,“短短两年,天翻地复,简直————不敢认了!”

沉有容颇为自得,引着众人向内陆走去,一路介绍。

港口后方,大片新辟的街市,屋舍俨然,商铺林立,酒旗茶幌迎风。

街上行人,十之七八是汉人装束,说着各地方言,神色从容。

朝人也有,但多作工坊、码头工人打扮,与汉人杂处,并无隔阂,反而见到沉有容、

陈泳等,会躬敬避让行礼。

“岛上现有民四万八千馀口,汉人占八成,朝人二成。朝人多安排在工坊、码头、矿山、马场劳作,待遇与汉人同工同酬,不少人入了七海商会”跑船,或是进了巡防营。

他们感念殿下之恩,倒是比那些汉城的官老爷,更心向殿下。”沉有容低声道。

穿过街市,来到工坊区。

炉火映天,黑烟升腾。

巨大的水轮带动锻锤,发出隆隆巨响。

这里有采矿厂,开采硫磺矿,加之船运来的硝、碳,制成火药。

有冶炼厂,巨大的高炉日夜不息,将从朝鲜、对马乃至虾夷运来的铜料、铁料、铅料、煤炭等矿石,以及旧器等熔炼提纯,直接铸成一块块标准的铜锭、铁锭、铅锭,或在本地工坊制作成铅弹、铁器、军械等装船出售给李朝,或装船运往东番、琉球,省去了原料长途运输的损耗与风险。

还有制绳作坊、腌鱼作坊、织布作坊、家具作坊、窑厂————林林总总,虽不及北投工坊区规模宏大,却五脏俱全,生机勃勃,成为七海商会在东北亚最大的加工与中转港。

还有令人惊叹的马场。

济州岛本就产马,可能由于李朝管理不善,良马品种有所降低。

沉有容奉朱常洵之命,重金从辽东请来育马行家,又设法从蒙古、女真甚至通过葡萄牙人买来了一些阿拉伯、印度的种马,与本地马杂交改良。

两年下来,马匹数量从千馀匹增至五千馀匹,扩大了数片水草丰美的牧场。

新育出一种新马种,不算高大,但肩背更宽,四肢强健,耐力和负重力大增,且能适应湿热气候。

已有数百匹被船运至东番,在中央山脉开辟出的数处高山牧场试养。

“殿下有言,未来我东番水师陆战营,必要有一支可观的铁队,这济州马场,便是根基。”

沉有容抚着一匹栗色改良马的脖颈,那马亲昵地蹭了蹭他的手。

陈泳、王二郎与义军将士一路行来,最初的愤怒与委屈,渐渐被眼前的震撼与一种难以言喻的豪情所取代。

这才是根基!

这才是事业!

与这蓬勃兴旺,秩序井然的济州相比,汉城王宫里的算计与短视,显得何等可笑与可悲。

当夜。

沉有容设宴,为义军接风。

酒酣耳热之际,说起李朝背信之事,众将无不愤慨。

沉有容冷笑:“跳梁小丑,背信弃义,自取其祸,殿下早有预料。我等只需静候钧旨便是。”

数日后,济州岛外海,出现一支颇具规模的舰队。

约五六十艘战舰,以朝鲜传统的板屋船、龟船为主,亦有十馀艘明显经过改装、体型较大的福船、广船,桅杆上悬挂着李朝的旗帜。

是李朝水军统制使——李舜臣。

李舜臣名义是“巡视海防,慰问济州军民”,实则,不言自明。

沉有容得报,与陈泳清、王二郎对视一眼。

“该来的,总要来了。”他整理了一下战袍,“走吧,去会会这位李统制,看看他带来的,是朝廷的“慰勉”,还是————最后的通谍。”

朝天浦码头,礼炮鸣响,仪式周全。

李舜臣乘坐舰靠岸。

他年近五旬,面容消瘦坚毅,目光炯炯,虽经数年海战风霜,腰杆依旧挺直,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沉郁与疲惫。

他身后跟着一众李朝水师将领,皆甲胄鲜明,可以看出其中不少是在七海商会提供的新款包铁硬皮甲。

这种包铁硬皮甲,轻便、防水,防御力却不输旧制铁甲,普通的箭矢、铅弹无法击穿,深受将士喜爱,尤其是水师将士,十分有利于海战厮杀,跳帮战等,就是价格昂贵,李朝只有中高级将领配备,而东番水师将士,人手一件。

沉有容率济州文武上前相见,依礼如仪。

“沉军门,久违了。”

李舜臣拱手,声音洪亮,目光却扫过棱堡、码头、港口、远处的工坊烟囱、绵延数里的房屋,以及港内那些明显比自家战舰更庞大、更威武的明军新式炮舰,瞳孔微微收缩。

“李统制一路辛苦,请。”

沉有容笑容得体,引着李舜臣向港内走去。

一路行来,李舜臣越看,心中越惊。

码头的繁荣,工坊的规模,街市的整齐,人口的绸密,尤其是港内明军舰队的精良强盛,无不冲击着他的认知。

这哪里还是以前那个米粮和生活补给严重不足,渔民马夫个个瘦骨麟峋,衣衫槛褛的荒僻济州岛?

这分明已是一处根基深厚,兵精粮足的海外重镇!

最重要的是,放眼望去,几乎全是汉人。

难得看到一两个朝鲜人模样的,也是穿着汉服,为汉人工作,看起来体面、富足,而且望向他的时候,眼神竟流露出戒备与恨意。

显然,他们也听到了某些风声。

一旦济州岛被李朝收回,汉人撤走,又要受到李朝腐败官僚的管制,他们的好生活,恐怕就要失去。

这般状况,朝廷那些老爷,还想轻易“收回”济州?

还想以此要挟那位海王殿下?

宴席设在衙门内的“观海堂”。

席间,李舜臣代表朝鲜国王,对海王殿下及明军将士的援助,再次表示“感谢”,但措辞已完全是官方口吻,矜持而疏离。

酒过三巡,话题渐渐转向“正事”。

“————沉军门,陈将军,王将军,”李舜臣放下酒杯,正色道,“我朝上下,对海王殿下援手之义,永志不忘。然倭患既平,百废待兴,我国亦当整饬内务,恢复旧观,济州岛乃我朝疆土,此前暂借贵方驻扎,以利抗倭。如今战事即将结束,我王体恤贵方开拓之功,愿以厚礼相酬,而济州岛之治权,当归还我国。此乃我国臣民一致之请,亦是维护藩国体统,大明礼法之要义,还望沉军门,奏明海王殿下,体谅我国苦衷。”

话说得委婉,意思却强硬。

沉有容微笑:“李统制所言,沉某自当转禀殿下。不过,济州岛之今日,乃我殿下为助贵国抵抗倭寇,耗巨资、费心血,迁民实边,筑港建城所致,岛上数万军民,皆赖殿下而生,如今倭患未彻底消除,便轻言归还,是否为时尚早?济州岛屏护贵国南方海疆,位置关键,有我水师驻此,牵制大部倭军水师,保贵国汉城无虞。此乃两利之事,何以急急索回?”

李舜臣摇头:“海疆安宁,我国将士自会守护,我水师如今已足够强盛,不劳贵方久驻。至于岛上开发耗费————小国愿酌情补偿,但国土之事,不容交易,此乃我王明旨,亦是朝廷公议。”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目光扫过陈泳、王二郎,“另外,此前流散至东番、济州之我国难民,亦请贵方造册遣返,我国自有法度安置,不劳贵方费心。”

王二郎忍不住冷哼一声。

陈泳在桌下轻轻踢了他一脚。

李舜臣仿若未闻,继续道,声音略低,却更显清淅,似在背诵某种既定说辞:“贵国海王殿下,英武不凡,然僻处海外,东番瘴疠蛮荒,地窄民稀,纵有雄心,恐难展布。再者,又远离天朝中枢,满朝文臣又坚持立长不立幼,将来变量尤多————”

“李统制!”

沉有容突然开口,打断了他,眼神冷了下来,“此言过了。我家殿下乃天潢贵胄,大明亲王,奉旨永镇海疆,殿下之志,东番之业,尔等岂能妄加揣度?贵国所请,沉某已记下,必如实上报,但沉某也有一言,奉劝贵国上下————”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指着港外如林的樯帆,与更远处海天一色的苍茫:“海疆之安,非凭一纸空文,或几句豪言可得。需巨舰,需利炮,需敢战之士,需通商之利,需万民归心!殿下能予济州今日之盛,能予数万难民活路前程,能令倭寇收敛,番夷忌惮,凭的不是空口白话,是实打实的银子、火铳、战舰,和这————人心所向!”

他回身,自光如电,扫过李舜臣及其身后将领,语声铿锵:“贵国若真觉凭一己之力可靖海疆,可安百姓,可御外侮,自可为之。”他声音转冷,“但莫要忘了,今日能站于此地,与沉某谈论归还”、遣返”,是因何人之力!

背信弃义,过河拆桥,自古无有好下场,望贵国君臣,好自为之,莫要————自误!”

一番话,掷地有声,堂内一片死寂。

李舜臣身后将领,有的面露怒色,有的眼神闪铄,有的低头不语。

他们许多人自知理亏,但看到济州岛的繁荣,仿佛觑见一片挂满成熟果实的果林,伸手就能摘下来,而他们这样的水师将领定能多分到一些。

李舜臣本人,面色变幻,最终归于一片沉静。

他亦起身,拱手:“沉军门之言,本官亦会带回,本官此行,只为传达王命,如何决择,自在贵方,亦在————天意。今日叼扰,告辞。”

他不再多言,率众离去,背影在秋日斜阳下,竟显出几分萧索。

送走李舜臣一行,沉有容脸上的冷峻消失,对陈泳、王二郎苦笑道:“这位李统制,倒是个明白人,可惜————身不由己。”

王二郎恨声道:“都是一群养不熟的白眼狼,狗入的!”

此时。

门外有卫兵喊道:“军门,海王使者来了!”

沉有容连忙出门。

却见一条挂着海王龙旗的双桅纵帆船,驶入港口,靠泊在码头上。

沉有容率众人去码头迎接。

从船上下来的是海王亲信内侍之一,章嵩。

互相见礼后。

章嵩开门见山:“沉军门,两位将军,殿下的钧旨到了!”

说着,他取出一份黄绸包裹的盒子,打开里面躺着一封火漆密信。

沉有容看了一遍,满脸讶异:“殿下,似能未卜先知————”

说着,把密信递给陈泳,陈泳接过,展开,与王二郎一同观看。

只见上面只有一行朱笔小楷,字体不算完美,却透着凛冽杀气:“李朝既忘恩负义,自绝于天。即刻起,断其海路,禁绝贸易,锁拿其犯境船只。济州朝民,愿留者善待,愿去者不留。”

命令下方,还有一行更小的字:“水师各舰,整装备战,听候调遣,无论谁进犯济州,皆可尽灭之。”

陈泳溱与王二郎对视,眼中皆是凛然。

殿下虽远在东番,却象是对形势了如指掌,他们这边还没上报李舜臣所赐,殿下那边就要动手了。

沉有容望向窗外,暮色四合,海天苍茫。

东南方向,是琉球,是日本,听闻九州一些大名,在南部集中战船,要与葡萄牙舰队合作,意图对“七海商会”不利。

朝堂上,阁臣沉一贯,收拢了张位旧部,加之他的浙党,势力大涨,已开始对海王殿下出招。

李朝肯定也是听闻这些,综合丰臣秀吉将死,倭军退走,认为现在东番压力巨大,有机可乘。

“多事之秋啊。”他喃喃道,“不过,殿下想必————已有成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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