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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九章 血色长夜

书名:大明:万历求我继位 作者:王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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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九章 血色长夜

十月十五,下元节。

正值收获季节,东番又迎来一次大丰收。

淡北王府的后园,设了简单的香案,供着糍粑瓜果,祭祀炉神。

一轮满月悬于海天之上,清辉洒落,给城池、码头、远山镀上一层冷银。

凉爽秋风送来隐约的涛声与远处市井的欢笑、丝竹喧闹,更衬得园中寂静。

朱常洵着一身白衣,负手立于亭中,仰头望月。

月光落在他年少却已见棱角的侧脸上,眼中映着那轮圆月,却无半分佳节应有的暖意,只有一片深海般的沉静,与眸底偶尔掠过的,比月光更冷的寒芒。

石星、陈第、沉惟敬等重臣皆在城中与家春团聚,厉魁正在执行任务“殿下,夜深露重,添件衣裳吧。

庞保捧着披风,悄步上前。

朱常洵摆摆手,目光依旧望着东南方向,那是大海,是福建,是泉州与海澄。

“月是故乡明。

9

他忽然低声说了一句,不知是自语,还是对庞保言。

庞保不敢接话,默默退后。

他自幼入宫,对他来说,他的家便是皇宫,而他一点也不想那个令他窒息的皇宫,尤其是与东番王府相比,他心内十分感念殿下把他带来东番,虽然他知道迟早还是要回皇宫。

几乎同一时刻。

鸡笼煤矿区的囚牢外。

火盆里煤炭燃烧,将晃动的人影投在粗糙的墙壁上。

两百名囚徒,在平地上,列成歪歪扭扭的数排。

他们大多三四十岁年纪,皮肤黝黑粗糙,脸上或身上带着伤疤,眼神凶悍中又透着一丝被长久拘禁后的麻木与————某种新生的驯顺。

他们身上穿着统一的黄色粗布囚衣,浆洗得还算干净,脚下是崭新的草鞋。

比起一年多前被俘时衣衫破旧,面黄肌瘦的海寇模样,如今倒显得整齐了些,不少人脸上甚至还多了点肉。

这里伙食不错,米饭、番薯、海鱼、蔬菜等,甚至还有水果,相比他们当时窝在补给困难的鸡笼水寨,这饭菜已经算是非常丰盛。

厉魁按刀立在众人面前,铁塔般的身躯几乎堵住了大半个信道。

他身后,数名同样面无表情,眼神锐利的猎兵们肃立。

“都听着!”

厉魁开口,声音在石室内回荡,压下所有细微的骚动,“今日下元,是个节日,但有些人,不配过节。”

他从怀中取出几份文书副本的抄件,以及几幅粗糙的画象,让猎兵举起,在队列前缓缓走动展示。

“泉州黄氏,海澄陈氏。东南海商巨贾,缙绅望族,富贵财主,官面上的体面人。”

厉魁声音冰冷,带着毫不掩饰的憎恶,“可背地里,他们干的什么勾当?”

他停下脚步,目光如刀,扫过前排几个囚徒的脸:“他们曾经勾结倭寇,为他们销赃,提供情报,掩护行踪。这还不算”

他猛地提高声音,“他们与东番生番酋长卡麻查暗中交易,将掳掠来的汉民,你们的同乡,漳泉的乡亲,像牲口一样,卖给生番为奴!”

囚徒队伍起了明显的骚动。

不少人瞪大眼睛,死死盯着那些画象和文书上的字迹,他们大多不识字,但画象和厉魁的话听懂了。

仇恨、愤怒的光芒,在那一双双曾经麻木的眼睛里点燃。

“你们在这里挖矿,吃穿不愁,殿下仁德,给了你们一条生路,劳作十年,便可重获自由!”

厉魁继续道,声音带着煽动性,“可你们的同乡兄弟,被这些道貌岸然的老爷们,卖到了番寨里,过着猪狗不如的日子,甚至有一千多人被砍了头祭神!如果不是殿下剿灭那群番人,你们的父母妻儿,说不定哪一天,也会被他们盯上,变成可以换钱的货”!”

“直娘贼!杀他娘的黄家、陈家!”

“杀了这些吃人不吐骨头的王八蛋!”

“厉将军!你说吧,要我们怎么做?!”

囚徒中爆发出压抑的怒吼,许多人眼睛红了,拳头攥得咯咯响。

他们多是底层挣扎的苦哈哈,或被逼下海,或本就心存戾气,对黄、陈这等高高在上,纵横乡里,吸血的地方豪强劣绅,有着天然的憎恨。

如今听闻自家兄弟,乡人竟被如此出卖残害,新仇旧恨一并涌上心头。

厉魁抬手,压下喧哗。

“现在给你们一个机会!”他环视众人,一字一句道,“选两百敢战不畏死的兄弟,给你们船,送你们回福建。”

人群瞬间安静,随即呼吸粗重起来。

回福建?

还是带着武器?

“这也是给你们为民除害,自我救赎的机会。你们的任务是:找到黄、陈两家主事之人,找到他们的库房、密室,拿走一切,然后鸡犬不留!事成之后————”

厉魁顿了顿,声音更重,“死去的兄弟,会厚恤他家人,允许名字刻进英烈祠。活下来的兄弟,即刻恢复自由身,得到的浮财,你们可分三成!愿意的,还可以留下来为殿下效力,搏个正经出身,光宗耀祖!”

巨大的诱惑,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

自由!

银子!

甚至为未来皇帝效力的无限光明前程!

“但是!”厉魁语气陡然森寒,杀气弥漫,“若有人泄露半点,或伤及无辜平民————

那么,留在这里的其他兄弟,还有你们留在老家的亲族,会是什么下场,你们自己清楚!”

恩威并施。

囚徒们面面相觑,眼中闪铄着挣扎、狂热、恐惧,最终,对自由和复仇的渴望压倒了一切。

“干了!”

“脑袋掉了碗大个疤,总比在这里挖十年矿强!”

“为父老乡亲报仇!杀他们个鸡犬不留,死也值当,能活,俺就回来为殿下效力!”

这两百人都是厉魁挑选出来,凶悍且年龄不大,渴望自由,或纯粹渴望改变命运的亡命徒。

他们在厉魁和猎兵监视下,刺破手指,在一份写着“自愿复仇,生死自负,严守机密”的血誓盟约上按下手印。

王府,朱常洵听完厉魁的回报,只淡淡道:“挑精干猎兵,负责指引目标,控制局面,拿走帐册信件。我们的人,原则上只旁观,除非失控。”

厉魁心领神会,躬身道:“末将明白。”

“恩。”朱常洵望向窗外明月,点头道,“去吧。”

几天后。

乌云遮月,海风带着湿咸的腥气。

泉州港外,数艘没有悬挂任何旗帜的快船,如同幽灵般悄然贴近海岸。

二百多条黑影,口衔枚,背插刀,鸟铳裹布,顺着抛下的绳缆,滑入齐腰深的海水,悄无声息地泅上滩头,迅速消失在岸边的红树林与礁石阴影中。

黄氏大宅,位于泉州城南,占地极广,高墙深院,飞檐斗拱,气派非凡。

今夜府内张灯结彩,隐约还有丝竹宴饮之声传出。

黄老爷刚纳了一房来自苏杭的妾室,正在宴请本地官员、士绅。

谁也没料到,死神已至。

数名提前数日已潜入泉州府,扮作商人、旅客的猎兵,早已查探清楚,完善计划,在约定时间,他们用浸了油的布条与火折子,点燃了黄家后巷的几处柴垛。

火起,前院宴席大乱,惊呼不断。

几乎同时,靠近花园的侧门被一名翻墙而进的海寇,从内打开。

对于跳帮战是家常便饭的海寇,打家劫舍只是小菜。

“进!”

扮作海寇头目的猎兵小旗一挥手。

两百名黑衣蒙面的“海寇”如决堤之水涌入。

他们分成数队,在猎兵引导下,直扑预定目标。

家主黄老爷所在的正厅、库房、帐房、几位少爷的院落,以及护院头领的住所。

血腥的屠杀,在繁华富丽的宅邸中瞬间爆发。

黄老爷搂着新妾,醉眼朦胧地呵斥“何事喧哗”,就被破门而入的凶徒一刀砍翻在榻上。

新妾尖叫未出,被另一刀割喉。

几位少爷有的在赌钱,有的在读书,有的在与婢女厮混,无一例外,在惊愕与绝望中被乱刀砍死。

护院们仓促迎战,但这些“海寇”显然有备而来,配合默契,鸟统近距离轰鸣,刀法狠辣,更兼心怀积怨,悍不畏死。

黄家重金聘请的护院武师,很快被淹没在精良武器和凶狠厮杀的浪潮中。

“金银!地窖!帐本!”

猎兵小旗低吼。

酷刑逼问半死不活,血流不止的黄老爷。

很快,隐秘的地窖入口被找到,砸开。

火光下,地窖里堆积的银锭、金条、铜钱、珠宝、古玩,晃花了人眼。

“搬走!快!”

“这边,书房密室,帐册信件全在这里!”

掠夺有条不紊,却又高效残酷。

值钱的浮财,被装上数辆黄家自己的马车。

帐册、地契、往来密信被打包,对试图反抗或逃跑的,格杀勿论。

女眷、仆役的哭喊求饶声,在兵刃入肉声和火焰啪声中断续响起,又迅速沉寂。

黄老爷最终被一刀了结。

邻近的街坊被惊动,胆大的开窗窥视,只见黄府内火光冲天,喊杀惨叫不绝,吓得魂飞魄散,紧锁门户。

有“海寇”将几大袋带不走的铜钱、粮食故意扔在黄府门外街上,嘶声喊:“黄家不仁,天诛地灭!缺钱少粮者自取!”

大火蔓延,映红半边天。

当泉州卫的官兵在各级官吏催促下,磨磨蹭蹭集结赶到时,黄府已是一片焚天火海,焦臭混合着血腥味弥漫街头。

官兵们打着火把,胆战心惊地靠近,只见大门洞开,门前街上散落着钱粮,府内尸骸枕借,惨不忍睹。

残垣断壁上,有人用血歪歪扭扭写着:“替天行道,诛杀黑心奸商!”

带队的卫所千户脸色发白,看着那冲天大火和漆黑的,仿佛噬人猛兽般的府邸深处,听着里面梁柱倒塌的轰响,咽了口唾沫,嘶声道:“救————救火!封锁街道!追————追查贼人踪迹————”

说到最后,声音越发没什么底气。

这伙“海寇”来得快,去得无踪,手段如此酷烈,谁敢贸然去追?

不久后发现,泉州港内,黄家名下的货栈、码头,也燃起大火,管事被杀。

同一晚。

海澄,月港。

陈氏堡寨。

比起黄家的深宅大院,陈家更象一个武装堡垒,墙高壕深,箭楼望台林立,与海澄卫所关系盘根错节,甚至蓄养了上百私兵。

泉州惨案消息还未传来,堡内戒备松懈,自从倭寇不敢再来后,数十年来,都是安安静静,没发生过什么事,即使是海寇,也不敢打月港陈氏的主意。

相近的剧情上演。

同样是翻墙开了门。

同样是以部分人手在堡外多处纵火制造混乱。

同样是悍不畏死的突击。

但陈家的抵抗激烈得多,私兵训练有素,依托工事,弓弩火统齐发。

冲在最前的“海寇”瞬间倒下几个。

“他娘的!拼了!”

“杀狗财主!”

血腥之气激发了凶性。

这些本就是亡命徒的海寇俘虏,在猎兵指挥下,分成数股。

有的使用火统反击。

有的举藤牌顶着箭矢铳弹,挥舞刀斧冲杀。

鸟统对射,弹丸在夜空中交错。

不断有人中箭、中弹惨叫着跌落,后面的人踩着同伴尸体继续向上。

战斗从子夜持续到黎明前。

最终,潮水般的凶徒涌入堡内,巷战更加惨烈。

陈家老爷子,当年也是海上搏杀出身,年过六旬仍提刀上阵,连砍三人,最终被数支鸟统近距离轰成筛子。

其子嗣、亲信,大多战死。

堡内妇孺,亦未能幸免。

当海澄卫所的官兵,在陈家族人求救下,终于赶到堡外时,看到的是一座燃烧的废墟,和弥漫不散的血腥。

废墟中,同样发现了“残破的”与倭寇往来信件。

带兵的把总看着堡内惨状,听着零星未死的伤者呻吟,脸色惨白,对副手低声道:“上报————就说,海寇大股来袭,陈家奋勇抵抗,终因寡不敌众,阖门殉难————贼寇已遁入海中,追之不及。”

两天后。

淡北城王府。

朱常洵坐在书案后,翻阅着厉魁刚刚呈上的厚厚一摞帐册、信件原件,以及一份详细的行动汇报。

“黄家地窖,起出黄金八千两,白银三十五万两,珠宝古玩无算。陈家地库,黄金一万五千两,白银二十八万,另有倭银、佛朗机银币若干,已全部秘密运抵银库。”

“猎兵无人伤亡。海寇二百人,战死九十三人,剩馀一百零七人中,三十二人愿领银——

离去,已安排船只送往南洋”,七十五人愿留下效力,已派往虾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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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常洵目光落在那些离去者的名单上,指尖轻轻一点。

厉魁垂首:“末将已安排妥当,送他们离港的船,是条老船,水手是生面孔。过澎湖后,会有风浪”。”

“恩。”朱常洵不置可否,继续看那些帐册信件。

越看,脸色越冷。

其中不仅详细记录了两家与卡麻查等番酋、倭寇、佛朗机人的肮脏交易,更发现了多条隐秘的资金流向,指向京师某些官员,乃至————岐王府的外围清客,以及沉一贯门下某个不太起眼的弟子。

“石先生。”

“老臣在。”石星上前。

“将这些涉及贩卖人口、勾结外寇的部分证据,仔细抄录三份。一份,密送陈于陛陈阁老,一份给骆思恭,另一份,”朱常洵眼中寒光一闪,“交给冯梦龙,他知道该在《京城日报》和《大明月刊》上怎么写。重点,可以放在朝中某些人身受海商孝敬,为其张目,以至于养虎为患,自相残杀。沉阁老门风清正,想必乐见清理门户。”

石星心领神会:“老臣明白。此等证据公布,闽浙乃至东南官场,必将震动,骆指挥使又可来福创建功了,那些与海商勾结过深的,怕是要坐立不安了。”

“陈提督。”

“末将在。”陈第抱拳,似乎对那血腥结果毫不意外。

“月港那边,商会、水师和运筹司分部”可以进驻了。以整顿海防,追查海寇馀孽,厘清税银为名。该接手的人手、码头、仓库,不必客气。从今日起,月港,要真正姓朱”。”

“殿下放心。金部堂那边,已通过气。月港陈氏已灭,群龙无首,正是我七海商会”与运筹司入驻掌控之时,阻力不会大,何况还有水师和锦衣卫配合。”

朱常洵合上帐册,望向窗外。

下元已过,天高云淡。

“经此一事,东南海商,当知何为底线。水师巡戈,对走私稽查,需更严,我们要的,是一个听命的、规矩的、能为我所用的海疆,而不是一群自行其是,吃里扒外的蠹虫。”

“殿下英明!”

众人齐声道。

虽然面对诸多困难和阻碍,但看着东番持续迅速发展,日新月异,事情在殿下决断之下件件爽利,他们是越干越有精神头。

朱常洵目光扫向众人:“今日之事,暂且如此,后续首尾,仔细处理,都回去休息吧。”

众人躬身施礼退下。

朱常洵独坐片刻,从那一堆文书中,抽出一封火漆密信。

那是随同帐册一起送来的,来自潜伏泉州的猎兵。

信中除了汇报行动细节,还提到一事:在黄家密室,发现一个夹层,内藏一幅极为精细的南洋至日本海的海图,非中土所制,上有拉丁文标注。

图中,在东番南部海域,特意用红笔圈出了一个点,旁注一行小字,猎兵找通译勉强认出是西班牙文,意为“可能的登陆补给点,1572?

1572年?

那是二十多年前了。

朱常洵手指抚过那行字,眼神幽深,西班牙人,对东番的凯觎,看来远比他知道的要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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