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三章 和琳的遗物
书名:老狐狸和珅:贪与智的双面人生 作者:许愿池的赵明浩
第一百四十三章 和琳的遗物
第143章 和琳的遗物和琳叔叔的遗物是在一个秋天送来的。送来的人是他的老部下,一个姓马的参将,风尘仆仆的,脸上还有西北的风沙印子,像是刚从战场上下来就直接赶了这趟远路。他站在公主府门口,手里捧著一个旧木箱,没有进门,只是把箱子交给我,说了一句:“和将军的东西,我们替他带回来了。他身上没什么值钱的,就这些。”他说完就走了,脚步声又重又急,像是急着去赶下一段路,又像是怕留久了会被什么东西绊住脚。
我把箱子抱进书房,放在桌上,没有立刻打开。箱面上落了一层灰,边角有些磨损,锁扣已经松了,像是被打开过很多次。我盯着那个箱子看了很久,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什么东西隔着箱板在呼吸。我伸手摸了摸箱盖,木头是凉的,带着西北那种干冷的气息,像是把那里的风和沙子都带回来了一部分。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书房里慢慢沉了下来,和那口箱子一起安静地落在桌面上。
我打开了箱子。里面的东西不多,几件旧衣裳,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底下压着一把刀,刀鞘是牛皮的,已经磨得发亮,皮面上有几道划痕,像是被什么利刃蹭过。我把刀抽出来看了看,刀刃上有几处缺口,像是砍过什么硬东西。刀柄被握得光滑温润,像是被一只手握了很多年,握出了印子。还有一封信,信封已经磨破了边,收信人的名字被水渍洇得模糊了,只能看出一个“和”字。我把信放在一边,没有拆,又往下翻了翻,翻到了最底下,是一个布包。布包很小,打开之后里面是一小块玉佩,成色一般,边角有些磕碰,像是随身带了很多年的东西,不值什么钱,可像是被人一直贴身放著,磨得光滑了些,颜色也比别处温润一些。
我把那块玉佩拿起来看了一会儿,又放回去了。所有东西都拿出来摆在桌面上之后,箱子空了,像一张合不拢的嘴,在空气里微微张著。我坐了一会儿,又把那些东西一件一件装回去,装完之后把箱子盖上,锁扣合好了。我把它抱到墙角,放在书柜旁边,没有打开过第二次。
和琳叔叔在西北战死的消息,我是在他死后半年才听说的。那时候阿玛还活着,接到消息的时候他在军机处,据说是从颙琰手里接过兵部的奏报,看完之后没说话,把折子搁在桌上就回家了。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在书房里坐到很晚,第二天出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可他没有对任何人提过这件事。后来我偶尔会想,他是不是已经在那天夜里把所有的悲伤都用完了,以至于后来自己死的时候,连一句遗言都没有留下。
和琳叔叔和阿玛长得很像,都是圆脸,小眼睛,只是和琳叔叔更黑一些,常年在西北的日头底下晒著,脸上的皮像被砂纸磨过一样。他小时候很能跑,听阿玛说他两三岁的时候就能围着院子跑十几圈,像一个小陀螺,转着转着人就长高了。后来他去了西北,很少回来,回来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每次回来都住不了几天就又走了。他最后一次回京是几年之前,带了一筐新疆的葡萄干,说那边太远了,不知道下次什么时候才能再回来。阿玛把葡萄干分了,留了一小包给我。我吃了很久才吃完,吃到最后一颗的时候还有点舍不得咽,含在嘴里等它慢慢化掉,像是把那趟远路也含进了一小块甜里。
那把刀上的缺口我不确定是砍在什么东西上留下的。也许是石头,也许是骨头,也许是别的什么。战场上的东西,一件一件都沾着我说不出的重量。它们不会说话,可它们堆在那里,夜里安静得久了,我总觉得能听到西北的风声从木头的纹路里渗出来,细细的,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喊了一声什么,被风吹散了才落在我耳边,已经听不清内容,只能感觉到那阵风曾经绕过很长的路才找到我。
我把箱子放在墙角,再也没有打开过,可我每天经过的时候都会看一眼。它在那个角落待着,像一截被截断的时间,安安静静地停在原地。有时候夜深人静,我坐在书桌旁边,看着那个箱子,会想起和琳叔叔的脸,想起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眯成一条缝,想起他蹲在院子里给我剥葡萄干的侧影,手指头被糖汁黏得发亮。他是那种话不多、总在用动作把事情做周全的人。他死了之后,这些画面就跟着那口箱子一起沉在了角落,变成一件叠得整齐却再也不会被穿上的旧衣裳。
有一天晚上我梦见了他。梦里他还是老样子,黑黑的,瘦瘦的,穿着一身旧军服,蹲在院子里的枣树下剥葡萄干。我走过去蹲在他旁边,他没有抬头,只是把一颗剥好的葡萄干递给我,我接过来放进嘴里,甜的。我想跟他说点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剥完最后一颗,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糖粉,转身走了。我在梦里追了几步,追不上,风很大,吹得他的背影越来越远。等我睁开眼睛的时候,窗外天已经亮了。
那之后我偶尔会在路过墙角的时候停下脚步,弯腰看那个箱子一眼,像在看一个不会再开口说话的人。有时候我会轻轻踢一下箱脚,它纹丝不动,像是扎了根。有一回我伸手摸了一下箱盖,凉凉的,像那截树桩在秋天落过一层薄霜。我知道那里面装着的不是遗物,是他没来得及过完的那段日子,一件一件叠整齐了,叠进这些旧衣裳和旧物件里,托付给我看管。我没有打开,可我知道它们在那里。它们在,他就还在。
十公主知道那个箱子的事,可她没有问过。有一次她路过书房门口,看见那个箱子放在墙角,停了停脚步,看了几秒,什么也没说就走了。她大概也明白,有些东西不需要解释,也不需要安慰。它们只是在那里,放著,像一截被时间截断的木桩,不碍事,不会走,也不会回来。
我有时候想,和琳叔叔死在战场上,会不会比阿玛死得更容易一些?战场上刀来枪往,死就是一瞬间的事,快到来不及想别的。阿玛是慢慢死的,从被关进牢里到被赐死,中间隔了那么多天,那些天他都在想什么?他有没有想起和琳叔叔?有没有想起冯氏?有没有想起那些他种过的树和买过的田?我不知道。我坐在书房里,看着墙角那个箱子,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吹得桌上的书页哗哗响。我站起来去关窗,走到窗边的时候,看见院子里那棵枣树的叶子已经黄了,正在一片一片地往下落,落得很慢,像是舍不得离开枝头。我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直到风吹得眼睛有些酸了,才把窗户关上。关窗的时候我想,和琳叔叔走得快,阿玛走得慢,可到头来他们都走到了同一个地方。那个地方在哪儿,我不知道。可我知道他们都不在了。不在了的人,就留在活着的人心里。心里地方不大,可挤一挤,总能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