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二章 纪昀的探望

第142章 纪昀的探望纪昀来的时候是个阴天，没有风，可天一直灰著，像是要下雨又下不下来的样子。

下人来通报的时候我正坐在书房里翻那本《史记》，翻了半个多月还在第一篇，字是认得的，意思却像是隔着很远的东西，怎么都抓不住。

我放下书，站起来走到门口。

纪昀站在院子里，穿着一身半旧的灰布袍子，手里拎着两样东西，一样是酒，一样是书。

他看见我，笑了一下，没有行礼也没有客套，只是说了一句：“我来看看你。

”说得轻描淡写，像只是顺路拐进来歇个脚。

我请他在枣树下的石凳上坐。

那棵枣树还小，叶子稀稀疏疏的，遮不住多少光，可风从枝叶间穿过来的时候，能听见沙沙的响声。

纪昀把酒放在石桌上，是一壶黄酒，温过的，壶口还冒着热气。

他又把那本书推到我面前，是一本《庄子》，书页已经泛黄了，边角卷了起来，像是被人翻过很多遍。

“闲着没事翻翻，”他说，“比看《史记》有意思。

”我翻开扉页，上面写着四个字——“活着就好”。

字迹有些潦草，像是随手写的，可笔画里透著一股说不上来的认真。

我看了很久，把那四个字读了又读，然后合上书放在膝上，没有说话。

纪昀没有问我家里的情况，没有问我过得怎么样，也没有提阿玛。

他像是特意绕开了那些话题，绕得很自然，像是那些事本来就不存在一样。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又给我倒了一杯，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咂了咂嘴，说：“这酒还行，温得刚好。

”我端起杯子也喝了一口，酒液温热，入喉的时候带一点甜，不烈，像是一口就能顺下去。

两个人就这么坐在枣树下面，一口一口地喝，谁也没急着说话。

风吹过来，吹得枣树叶子沙沙响，那声音不大不小，正好填满了我们之间的沉默，不让人觉得尴尬，也不让人觉得空。

一杯酒喝完，他又倒了一杯。

我陪他喝，喝到第三杯的时候，我忽然觉得喉咙里那团堵了很久的东西松了一点，像是被酒化开的，又像是被风吹散的。

我放下杯子，问他：“纪先生，你以前跟我阿玛来往，你恨他吗？”问完我就后悔了，这种话不该问，可话已经说出口了，收不回来。

纪昀端著酒杯又喝了一口，放下之后想了想，说：“不恨。

往来一场，各有各的难处，恨不恨的，说不上。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找合适的词，然后说了一句：“你爹的事，我不多嘴。

你也别多想了，想多了费神。

”他说得很轻，轻到像是怕把什么吵醒似的。

我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这次喝得慢，一小口一小口地抿。

纪昀坐在对面，不催我，也不看我，目光落在那棵枣树的树梢上，像是在看树叶间漏下来的那几缕光。

阳光从云缝里透出来，落在他的肩膀上，把他的灰布袍子染成了淡金色。

他就那么坐了一会儿，一口接一口地喝着，像是把这辈子欠下的安静都补了回来。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说：“我走了，书留给你，酒也留给你，你慢慢喝。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说了一句：“你比你爹聪明。

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

”他迈过门槛走了，脚步声在胡同里渐渐远去，被风声盖住了，听不见了。

我坐在石凳上没有动，看着他那杯还剩一半的酒，酒液表面微微晃动，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那本书还摊在我腿上，扉页上“活着就好”四个字被风翻动的时候若隐若现，像是一句在远山上刻了很久的话，终于等到有人路过抬头看了一眼。

我伸手摸了摸那几个字，墨迹已经有些淡了，可还看得清，像是长进了纸的纹理里，成了纸的一部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枣树下，把那壶剩下的酒喝完了。

酒已经凉了，入口有些涩，像是喝进了一整片晚来的秋天，又像是替什么人咽下了一口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

可我没有倒掉，一滴一滴地喝完，喝完把壶放在石桌上，站起来走回屋里。

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枣树，它在月光下很安静，枝条伸向天空，风停了，它就不动了。

像是终于替这间院子找到了一个不必说话的姿势。

从那以后我偶尔会翻开那本《庄子》，读到哪页算哪页，读完也不记，翻过去就翻过去了。

有些句子读过之后会留在心里，像石子扔进水里，波纹散开了，石子还在底下，沉沉的，有时候还能摸到它的轮廓。

那些句子不需要解释，也不需要记住全部，只要在某个夜里想起一句，就觉得屋里多了一点光，不多，刚好够看清自己的手。

后来我再也没有见过纪昀。

听说他年纪大了，不怎么出门了，偶尔有人见他在琉璃厂的书铺里站着翻书，站一会儿就走，什么也不买。

他像是完成了所有该做的事，也见过了所有该见的人，剩下的时间只是用来陪自己坐一坐。

第142章 纪昀的探望纪昀来的时候是个阴天，没有风，可天一直灰著，像是要下雨又下不下来的样子。

下人来通报的时候我正坐在书房里翻那本《史记》，翻了半个多月还在第一篇，字是认得的，意思却像是隔着很远的东西，怎么都抓不住。

我放下书，站起来走到门口。

纪昀站在院子里，穿着一身半旧的灰布袍子，手里拎着两样东西，一样是酒，一样是书。

他看见我，笑了一下，没有行礼也没有客套，只是说了一句：“我来看看你。

”说得轻描淡写，像只是顺路拐进来歇个脚。

我请他在枣树下的石凳上坐。

那棵枣树还小，叶子稀稀疏疏的，遮不住多少光，可风从枝叶间穿过来的时候，能听见沙沙的响声。

纪昀把酒放在石桌上，是一壶黄酒，温过的，壶口还冒着热气。

他又把那本书推到我面前，是一本《庄子》，书页已经泛黄了，边角卷了起来，像是被人翻过很多遍。

“闲着没事翻翻，”他说，“比看《史记》有意思。

”我翻开扉页，上面写着四个字——“活着就好”。

字迹有些潦草，像是随手写的，可笔画里透著一股说不上来的认真。

我看了很久，把那四个字读了又读，然后合上书放在膝上，没有说话。

纪昀没有问我家里的情况，没有问我过得怎么样，也没有提阿玛。

他像是特意绕开了那些话题，绕得很自然，像是那些事本来就不存在一样。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又给我倒了一杯，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咂了咂嘴，说：“这酒还行，温得刚好。

”我端起杯子也喝了一口，酒液温热，入喉的时候带一点甜，不烈，像是一口就能顺下去。

两个人就这么坐在枣树下面，一口一口地喝，谁也没急着说话。

风吹过来，吹得枣树叶子沙沙响，那声音不大不小，正好填满了我们之间的沉默，不让人觉得尴尬，也不让人觉得空。

一杯酒喝完，他又倒了一杯。

我陪他喝，喝到第三杯的时候，我忽然觉得喉咙里那团堵了很久的东西松了一点，像是被酒化开的，又像是被风吹散的。

我放下杯子，问他：“纪先生，你以前跟我阿玛来往，你恨他吗？”问完我就后悔了，这种话不该问，可话已经说出口了，收不回来。

纪昀端著酒杯又喝了一口，放下之后想了想，说：“不恨。

往来一场，各有各的难处，恨不恨的，说不上。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找合适的词，然后说了一句：“你爹的事，我不多嘴。

你也别多想了，想多了费神。

”他说得很轻，轻到像是怕把什么吵醒似的。

我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这次喝得慢，一小口一小口地抿。

纪昀坐在对面，不催我，也不看我，目光落在那棵枣树的树梢上，像是在看树叶间漏下来的那几缕光。

阳光从云缝里透出来，落在他的肩膀上，把他的灰布袍子染成了淡金色。

他就那么坐了一会儿，一口接一口地喝着，像是把这辈子欠下的安静都补了回来。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说：“我走了，书留给你，酒也留给你，你慢慢喝。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说了一句：“你比你爹聪明。

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

”他迈过门槛走了，脚步声在胡同里渐渐远去，被风声盖住了，听不见了。

我坐在石凳上没有动，看着他那杯还剩一半的酒，酒液表面微微晃动，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那本书还摊在我腿上，扉页上“活着就好”四个字被风翻动的时候若隐若现，像是一句在远山上刻了很久的话，终于等到有人路过抬头看了一眼。

我伸手摸了摸那几个字，墨迹已经有些淡了，可还看得清，像是长进了纸的纹理里，成了纸的一部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枣树下，把那壶剩下的酒喝完了。

酒已经凉了，入口有些涩，像是喝进了一整片晚来的秋天，又像是替什么人咽下了一口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

可我没有倒掉，一滴一滴地喝完，喝完把壶放在石桌上，站起来走回屋里。

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枣树，它在月光下很安静，枝条伸向天空，风停了，它就不动了。

像是终于替这间院子找到了一个不必说话的姿势。

从那以后我偶尔会翻开那本《庄子》，读到哪页算哪页，读完也不记，翻过去就翻过去了。

有些句子读过之后会留在心里，像石子扔进水里，波纹散开了，石子还在底下，沉沉的，有时候还能摸到它的轮廓。

那些句子不需要解释，也不需要记住全部，只要在某个夜里想起一句，就觉得屋里多了一点光，不多，刚好够看清自己的手。

后来我再也没有见过纪昀。

听说他年纪大了，不怎么出门了，偶尔有人见他在琉璃厂的书铺里站着翻书，站一会儿就走，什么也不买。

他像是完成了所有该做的事，也见过了所有该见的人，剩下的时间只是用来陪自己坐一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