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五章 兵部的空白奏折
书名:老狐狸和珅:贪与智的双面人生 作者:许愿池的赵明浩
第一百一十五章 兵部的空白奏折
第114章 战马买卖西北战事打到第三年,最缺的不是粮食,是战马。阿桂最初带去的三千匹战马,一年下来死伤过半。剩下的不是瘸了就是瘦了,拉不动炮,驮不动粮,冲锋时跑几步就喘。前线催马的文书像雪片一样飞到兵部,兵部又转到户部,户部推到太仆寺,太仆寺说“马匹有额,不能擅增”。和珅坐在军机处,看着这些来回推诿的公文,心里清楚——战马的事,最后还得他来办。
办马不是买马。大清的军马主要来自蒙古、察哈尔、热河等地的牧场,由太仆寺和上驷院管理。可这些牧场的马匹数量有限,质量也参差不齐。前线需要的不是拉车的驽马,是能冲锋的战马。战马要从蒙古王公手里买,从哈萨克、准噶尔的马贩子手里换。这笔买卖朝廷做了上百年,规矩早就定了——由理藩院出面,会同当地将军、都统,跟蒙古王公议价采购。可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和珅发现,这几年战马采购的账目漏洞越来越大。采购价每匹从八两涨到了十五两,可买回来的马匹质量反而下降了。他让人暗中查了查,发现负责采购的理藩院官员跟蒙古王公勾结,虚报马价,从中渔利。他手里有一份密报,说某位蒙古王公去年卖了三千匹马给朝廷,每匹报价十二两,可实际成交价只有六两。多出来的六两,一半进了王公的腰包,一半分给了经办官员。
和珅看着这份密报,没有声张。他把密报销了,叫来福长安,只说了一句:“战马的事,你亲自去办。不要经过理藩院,直接找蒙古王公谈。”福长安愣了一下。“和大人,不经理藩院,不合规矩。”和珅说:“规矩是人定的。前线等著马打仗,没时间走规矩。你去谈,价格压到八两以下。多出来的银子,省下的就是赚下的。”
福长安领了差事,带着几个随从去了蒙古。他走了一个多月,回来时带了一份采购合同——战马五千匹,每匹七两五钱,比兵部报的预算低了四万两。和珅看了合同,很满意。“办得好。这四万两,两万两入内务府,一万两给军机处上下分分,剩下一万两你留着。”福长安没有推辞,他知道这是规矩。
可事情没有这么简单。蒙古王公不愿意低价卖马,他们习惯了以前那种虚报价格的买卖,现在被福长安压价,心里不痛快。他们不敢得罪和珅,可他们有别的办法——把劣马充好马。合同上写的是“战马”,可送来的马匹里,有一半是老弱病残。福长安在验收时发现了这个问题,扣下了一千匹劣马,要求换好的。蒙古王公不还,说“你们给的就是这个价,这个价只能买这个货”。
消息传到京城,和珅把福长安叫来,问清了情况。他想了想,说:“这样办——那批劣马收了,按合同价付银子。另外再跟他们谈一笔买卖,就说朝廷还要采购五千匹,这次出价九两。条件是,第一批的劣马换一半好的回来,第二批的货不能有掺假。”福长安迟疑道:“和大人,这样咱们不是亏了吗?”和珅笑了笑。“亏不了。第一批的劣马,送到热河马场养几个月,养好了再送前线。养马的草料不用花钱,热河马场的经费是内务府出的。内务府的钱,本来就是皇上自己的钱。皇上自己的钱,左手倒右手,亏什么?”
福长安恍然大悟,连忙去办了。蒙古王公听说朝廷还要买五千匹,而且出价比第一批高,高兴得合不拢嘴。他们乖乖地换了第一批的劣马,第二批送来的都是好马。和珅在账面上做了手脚——第一批的采购价记作七两五钱,第二批九两,平均八两二钱五。兵部核销时只看平均价,不看批次。平均价八两二钱五,比最初预算的十二两还低了三两七钱五。皇上满意,兵部满意,蒙古王公满意,和珅自己更满意。唯一不满意的,是那些以前靠虚报马价发财的理藩院官员。他们丢了这桩肥差,恨和珅恨得牙痒痒。
和珅不在乎这些人恨他。他在乎的是另一件事——战马采购的银子,从户部拨出,经过兵部、理藩院、蒙古王公,最后变成马匹送到前线。这条链上每一个环节都有损耗,有合理的损耗,也有不合理的损耗。他做的那些账目调整,把不合理的损耗变成了合理的损耗。账面上天衣无缝,可他知道,这些损耗里有一部分流进了他自己的口袋。福长安分给他的那一万两,只是明面上的。暗地里,他从马匹的运输、草料的供应、马场的维护等各个环节里,又悄悄截留了好几万两。这些银子不经过户部的账,不经过内务府的账,直接存入他京城的私人钱庄里。
一天深夜,和珅在书房里算账。他把战马采购的每一笔收支都列了出来,收入是户部拨付的采购银两,支出是买马的钱、运输的钱、草料的钱、给蒙古王公的回扣、给经办官员的分红。收支两抵,净剩白银五万八千两。他看着这个数字,心里五味杂陈。五万八千两,够买一万石粮食,够养两千个士兵一年,够修一座学堂。这些银子现在在他手里,可他觉得烫手。不是怕被人发现,是觉得对不起和琳。和琳在前线打仗,骑的马也许就是这批采购来的劣马。烈马跑不动,冲不上去,和琳就可能死在战场上。他这是在拿弟弟的命换银子。
他把账册合上,锁进暗格。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冷得他打了个哆嗦。院子里那棵枣树光秃秃的,枝丫在月光下像一根根白骨。他盯着那些枝丫看了很久,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和琳知道他在战马采购里做了手脚,会怎么看他?和琳不会说什么,只会沉默。可沉默比骂人更难受。骂人还能还嘴,沉默还不了。他关上了窗户,关得有些重,窗框撞在窗棂上,发出一声闷响。
那声闷响惊动了冯氏。她从卧室出来,走到书房门口,轻轻敲了敲门。“善保,你还没睡?”和珅打开门,看着她。冯氏穿着一件半旧的棉袄,头发披散著,脸上没有脂粉。烛光映在她脸上,她的眼角已经有了细纹,鬓边的白发又多了几根。他忽然觉得她老了,自己也老了。和琳死了,丰绅殷德大了,连十公主都快要出嫁了。时间过得真快,快到他还没来得及好好看看身边的人,他们就已经老了。
“睡不着,算算账。”和珅说。
冯氏看了一眼书桌上摊开的账册,没有多问。她嫁给他快三十年,从不过问他衙门里的事。她知道他在做什么,也知道他做的那些事不干净。可她不说,因为他对她好。他是贪官,是权臣,是别人眼里的“二皇帝”,可在她面前,他只是那个在枣树下牵着她手说话的男人。这就够了。
“早点睡,明天还要上朝。”冯氏转身回了卧室。和珅站在书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他忽然想追上去,拉住她的手,跟她说一句“这辈子苦了你了”。可他没有动。他的脚像钉在地上,抬不起来。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觉得说了也没用。苦已经受了,说什么都晚了。
他回到书桌前,把账册收好,锁进暗格。然后他吹灭了灯,摸黑走出书房。走廊里没有灯,他凭著记忆往前走,手扶著墙壁。墙壁是凉的,凉意从指尖渗进去,顺着血管往上爬,一直爬到心口。他走到卧室门口,推开门,摸到床边,躺下来。冯氏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是暖的,暖意从她的手心传到他的手心,像一根细细的线,把他从黑暗里拉回来。
他闭上眼睛,耳边传来冯氏均匀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像潮水拍打着岸边。他在那声音里渐渐沉了下去,沉进了一个没有梦的睡眠。
第二天一早,和珅照常去军机处当差。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面前摊著一份折子,拿起笔开始批阅。折子是甘肃巡抚上的,说前线又缺马了,请求朝廷再拨五千匹。和珅看了一遍,在折子上批了八个字:“著兵部、户部会商速办。”他把折子放到一边,拿起下一份。批折子,见大臣,听汇报,发指示,忙得脚不沾地。没有人看出来他昨晚只睡了不到两个时辰,也没有人看出来他手上有五万八千两来路不明的银子。他藏得很好,好到连他自己都快忘了。
可他没有忘。那些银子藏在京城钱庄的账户里,账户的名字不是和珅,是一个虚构的商人。银子不生脚,不会跑。可它们会咬人,咬的不是别人,是他自己。他每天晚上都能听见那些银子的叫声,不是猫头鹰的咕咕声,是马的嘶鸣声。成百上千匹马在黑暗里嘶鸣,声音尖利,像刀子划在玻璃上。他捂住耳朵,那声音还是往里钻,钻得他头疼欲裂。他知道那是幻觉,可他控制不住。每当夜深人静,那些马就会从账册里跑出来,围着他转,转得他头晕。他伸手去摸,摸到的只有空气。马是假的,可它们叫的声音是真的。那些声音住在他脑子里,赶不走,杀不死。
和珅曾经想过把那些银子捐出去,捐给前线的将士,捐给受灾的百姓,捐给修桥铺路的工程。可他没有做。不是舍不得,是不敢。银子捐出去,就有账可查。有账可查,就有人会问“这些银子从哪儿来的”。他答不上来。答不上来,就是死路。所以银子只能烂在钱庄里,烂成一个个永远花不出去的数字。
那些数字一年比一年大,大到他每次看到都觉得喘不过气来。它们像一块块石头,垒在他胸口,垒得越来越高,越来越重。他搬不走,也不敢搬。只能让它们压着,压到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