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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三章 和琳的进退

书名:老狐狸和珅:贪与智的双面人生 作者:许愿池的赵明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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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三章 和琳的进退

第113章 和琳的进退和珅在京城忙得焦头烂额的时候,和琳正在西北的战场上浴血厮杀。

和琳比和珅小六岁,从小跟着哥哥长大。父亲死的时候他才三岁,什么都不懂,只知道哭。和珅一边自己忍着眼泪,一边哄他:“别哭了,哥在呢。”这句话和琳记了一辈子。后来和珅发达了,和琳也跟着沾光,进了军营,从最底层的蓝翎侍卫做起,一步一个脚印,靠自己拼到了参将。他不愿意让人说他是“和珅的弟弟”,所以比谁都拼命。每次打仗都冲在最前面,刀枪无眼,他身上大大小小伤了十几处,从没叫过苦。

阿桂在西北督师时,注意到了这个年轻人。和琳打仗不怕死,带兵有章法,手下几百号人都服他。阿桂跟身边的幕僚说:“和琳这个人,有将才。比他哥哥强。”幕僚们面面相觑,不敢接话。阿桂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和琳是和珅的弟弟,夸和琳等于夸和珅,谁敢接这个茬?阿桂不在乎这些,他只看本事。和琳有本事,他就用。

乾隆四十七年秋天,阿桂给朝廷上了一道保举折子,推荐和琳升任副将。副将是正二品,比参将高两级,是清朝绿营的高级将领,有资格独当一面。折子送到军机处,和珅第一个看到了。他看完之后,把折子放在桌上,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参将和琳,骁勇善战,谋略过人,堪当大任。”阿桂的措辞很重,显然是真的看中了和琳。

和珅没有把折子呈给乾隆。他把它压了下来,锁进自己的抽屉里。

第二天,他让军机处的笔帖士给兵部传话:和琳的保举暂缓。理由是“和琳资历尚浅,骤升高位恐难服众”。兵部的人接了话,没有多问。和珅现在是军机大臣,兼著户部尚书,还管着内务府,他的话比圣旨差不了多少。兵部的人不会为了一个参将的升迁去得罪他。

消息传到西北,和琳正在大帐里看地图。传令兵把兵部的公文递给他,他看完之后,脸色变了。保举被驳回了,理由是“资历尚浅”。和琳攥著那份公文,手在发抖。他在战场上出生入死,身上的刀疤比军功章还多,居然被说成“资历尚浅”。他知道这不是兵部的意思,是哥哥的意思。整个朝廷里,能让兵部驳回阿桂保举的,只有一个人。

和琳没有当场发怒,把公文折好放进怀里,继续看地图。旁边的副将小心翼翼地问:“和大人,兵部怎么说?”和琳说:“没事,继续备战。”他的语气很平静,可握笔的手出卖了他。笔尖在纸面上划出一道深深的痕迹,墨汁洇开,像一朵黑色的花。

那天晚上,和琳写了一封信给和珅。信写得很短,没有客套话,没有问候,只有几行字:“哥,我在战场上拼了三年,身上的伤比你一辈子受的委屈还多。阿桂大人保举我升副将,兵部驳了,说是资历尚浅。我想问你,什么样的资历才算够?是不是要等我死在战场上,才算够?”他把信折好,交给信使,叮嘱道:“亲手交给和大人,别人别经手。”

信使昼夜兼程,八天之后到了京城。和珅收到信时,正在密记处核对账册。他拆开信,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他把信折好放进袖子里,继续核对账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可刘全在旁边注意到,和珅的手在微微发抖,笔尖在纸面上停顿了好几次,墨滴在账册上,洇出一小块一小块的黑色。

晚上回到家,和珅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他又拿出那封信,看了一遍。和琳的字写得不好,歪歪扭扭的,可每一笔都像刀刻的,用力极重。他想象著弟弟在油灯下写信的样子,一定是咬著嘴唇,眼睛红红的,像小时候受了委屈又不敢哭的样子。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亲刚死的那年冬天,家里没柴烧,和琳冻得直哭。他抱着弟弟坐在灶台边,灶膛里只剩几根柴,火苗弱得像要灭。他说:“别哭了,哥在呢。”和琳就不哭了,靠在他怀里睡着了。那时候他能做的,只是抱紧弟弟。现在他能做的,却是压住弟弟的前程。

他铺开一张宣纸,提起笔,给和琳回信。他写得很慢,每个字都要斟酌半天。他不能告诉和琳实情——他压下保举不是因为和琳不够格,是因为和琳升得太快了。和家已经有一个权倾朝野的和珅了,再来一个手握兵权的和琳,皇上会怎么想?皇上嘴上不说,心里一定不踏实。不踏实的结果,就是找机会收拾和家。他压和琳的升迁,不是害他,是保他。

可他不能把这些话写在信里。信要经过驿站,沿途有无数双眼睛盯着。这些话一旦落在纸上,就是授人以柄。他只能写些冠冕堂皇的话——资历、威望、服众之类。这些话和琳听了会觉得是敷衍,会觉得哥哥在找借口压他。和珅知道弟弟会这么想,可他没办法。

他写完信,看了一遍,觉得不满意,又写了一遍。第二遍还是不满意,写了第三遍。第三遍写完了,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窗外夜色深沉,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无边无际的黑。他把三封信都揉成团,扔进纸篓,重新铺开一张宣纸,写了最短的一封回信。

“和琳吾弟:你在前线拼命,哥知道。可有些事,不是拼命就能解决的。你升得太快了,快到我护不住你。哥在朝中替你挡着,你在军中慢慢走。走快了,会摔。听哥的话。哥善保字。”写完之后,他用火漆封好,叫来刘全:“连夜送出去,走军中的急递。”刘全接过信,看了一眼上面的字,没有多问,转身去了。

和琳收到回信,是在半个月后。他看完信,沉默了很久。旁边的副将问他怎么了,他把信折好放进怀里,说没什么。可那天晚上,他没有吃饭,一个人坐在营帐外面,望着天上的星星。西北的夜空很高,星星很亮,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银子。他想起小时候跟哥哥在院子里数星星,哥哥数得快,他数得慢,总是数着数着就乱了。哥哥笑他笨,他也不生气,笑嘻嘻地靠着哥哥的肩膀。那时候多好,什么都没有,可什么都不缺。现在他什么都有了,可缺了一样东西——哥哥的肯定。

他把那封信又看了一遍,这次看得很仔细,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你升得太快了,快到我护不住你。”这句话他看了好几遍。他忽然明白了哥哥的意思——不是不让他升,是不敢让他升。和家已经太耀眼了,再耀眼下去,会烧着。他把信贴在胸口,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走进营帐。他对副将说:“明天一早,带兵出操。该练的还得练,升不升副将,仗一样打。”

副将点头,心里却纳闷——和大人怎么忽然不生气了?和琳没有解释。有些事,不需要解释。哥哥懂他,他也懂哥哥,这就够了。

和琳最终没有死在战场上。他活着回了京城,后来又去了西北,又回了京城,辗转多地。他一直在等,等哥哥说“可以了,你升吧”。可这句话,他始终没有等到。和珅一直到死,都没有让和琳升到副将。不是不想,是不能。

嘉庆元年,和琳在军中染病,一病不起。消息传到京城,和珅正在军机处批折子。他放下笔,对福长安说:“我弟弟病了,我得去看看。”福长安说:“和大人,西北路远,你去了也来不及。还是等消息吧。”和珅没有听,当天就收拾行装,带着几个侍卫骑马往西北赶。他昼夜兼程,跑死了三匹马,赶到和琳的军营时,和琳已经咽了气。

和珅跪在弟弟的床前,握著弟弟冰冷的手。和琳的脸很安详,像睡着了。旁边的军医说,和大人临终前一直在叫“哥”。和珅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不是无声地流,是嚎啕大哭。他哭了很久,哭到嗓子哑了,哭到浑身发抖,哭到旁边的侍卫和军医都不敢看他。他从来没有这样哭过。父亲死的时候他九岁,没哭。族人夺他家产的时候,没哭。被常安截胡的时候,没哭。查办李侍尧的时候,没哭。连乾隆死的时候,他都没有这样哭过。可弟弟死了,他哭了。

他把和琳的手放在自己脸上,那只手已经凉透了,没有一丝温度。他想起小时候,和琳的手总是暖的,冬天他把手塞进和琳的袖子里,和琳也不躲,笑嘻嘻地说“哥你的手好冷”。现在他的手还是冷的,可和琳的手更冷。冷到他握不住。

和珅把和琳的灵柩运回京城,葬在蓟县和家的坟地里,紧挨着父亲常保的坟。下葬那天,下著雨。和珅没有打伞,站在雨中,看着棺材被一锹一锹的土掩埋。雨水混著泥土,溅在他的官服上,溅在他的脸上,分不清哪是雨,哪是泪。他忽然想起和琳写给他的那封信——“是不是要等我死在战场上,才算够?”现在和琳死了,可他不是死在战场上,是死在病床上。他这辈子打了那么多仗,受了那么多伤,最后没有被敌人的刀枪杀死,却被一场病带走了。和珅觉得老天爷不公平,可他不知道该怨谁。怨皇上?皇上没错。怨自己?自己也没错。怨和琳?和琳更没错。

他站在雨中,想了很久,想不出答案。雨越下越大,浇在他身上,他浑身湿透了,冷得发抖。身边的侍卫劝他回去,他没有动。他就那么站着,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外表还在,里面已经焦了。

回到京城后,和珅在军机处坐了一整天,一个字也没有批。他面前摊著一份折子,可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枣树上。枣树的叶子快落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在风中摇晃。他盯着那些枝丫看了很久,忽然拿起笔,在折子上批了四个字——“知道了。”他放下笔,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一下,断了。笔尖折成两截,一截落在折子上,一截掉在地上。和珅看着那截断了的笔尖,没有捡。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风很大,吹得窗纸沙沙响。那声音像有人在远处说话,可听不清说的是什么。和珅听着那声音,忽然想起和琳小时候最爱说的一句话——“哥,我饿。”他睁开眼睛,面前什么都没有。只有那截断了的笔尖,躺在折子上,墨迹未干,像一滴永远擦不掉的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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