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六章 惊变

除夕灯会，邯郸城一年中最热闹的时辰。

李晨被公孙泷强拉着，穿行在摩肩接踵的人流中。街道两侧灯山灯海，鱼龙曼衍，爆竹声与孩童的欢呼此起彼伏。空气里弥漫着油脂、香料和冬日冷冽的气息。他却有些心不在焉，目光总不自觉瞟向城西紫岚轩的大致方向。

这几日，紫女异常忙碌，几乎不见人影。小兰和其他几位核心姐妹也神龙见首不见尾。紫岚轩虽照常营业，却透着一股外松内紧的压抑。李晨问过，紫女只淡淡说“年节琐事”，但那眼底深藏的决绝与疲惫，让他不安。那块奇怪的石头送给她后，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收了起来，但李晨感觉，自那之后，她似乎下定了某个最后的决心。

“李兄，发什么呆？看那边，上好的楚地花灯！”公孙泷指着不远处一座精巧的走马灯。

李晨勉强扯出笑容，正待抬头，忽然——

“砰——！！！”

一声沉闷而剧烈的爆响，从“兰台巷”方向传来，压过了短暂的爆竹间隙。

人群微微骚动了一下，但很快又被更大的欢笑声和新的爆竹声淹没。许多人，包括李晨在内，第一反应都以为是哪家富户燃放了特制的大型爆竹。

“嚯，好大的动静！”公孙泷也笑着评论。

李晨皱了皱眉，那声音……似乎过于沉闷了些，不像爆竹的清脆。

就在他念头微转的瞬间——

“砰！轰隆——！！！”

第二声，第三声接连炸响！这一次，声音更加清晰，更加暴烈，中间甚至夹杂了木材断裂的可怕呻吟！

绝非爆竹！

公孙泷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他猛地转向声音来源，脸色微变：“不对！这声音……”

李晨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他霍然抬头，循声望去——只见“兰台巷”方向的夜空，不知何时已被映成了一片翻滚的、不祥的暗红色！浓烟开始升腾，与庆典的烟花烟雾混在一起，却更显狰狞！

紫岚轩！

一股冰冷的战栗瞬间窜遍全身。

“紫……”他失声，后面的话堵在喉咙里。下一秒，他手中的兔子灯跌落在地，被慌乱的人群踩碎。

失陪！”李晨脸色骤变，再不顾公孙泷等人的呼喊，内力瞬间灌注双腿，撞开人群，朝着火光亮起的方向发足狂奔！心中的不安如山洪暴发——不对，普通的火灾绝不可能有这么大的火光和混乱的动静！

“李兄！你去哪？！危险！”公孙泷的惊呼被远远抛在身后。

街道上人实在太多，推搡拥挤，寸步难行。李晨眼中寒光一闪，目光扫向一侧房屋的屋檐。他足尖猛地一点地面，身形拔地而起，轻巧地踏上一处矮墙，继而如同灵巧的猿猴，在连绵的屋脊上纵跃飞驰！瓦片在他脚下碎裂，寒风掠过耳畔，他的眼中只剩下那片越来越近、越来越刺眼的火光！

越是靠近，空气中的焦臭味道越是浓烈刺鼻，还隐约夹杂着一丝……血腥气！没有预想中的兵刃交击和喊杀声，只有火焰吞噬一切的噼啪爆响，以及建筑不断坍塌的轰鸣。一种死寂般的毁灭感，扑面而来。

当他终于从一处高檐跃下，落在巷口时，眼前的景象让他浑身血液几乎逆流：

昔日灯火辉煌、弦歌不息的紫兰轩主楼，已然化作一座剧烈燃烧的巨型火炬！烈焰冲天而起，将半边天空染成地狱般的颜色。精致的雕花门窗早已化为乌有，只剩下黑洞洞的窟窿向外喷吐着火舌。三层楼阁的结构正在火焰中扭曲、呻吟，不断有燃烧的梁柱和瓦砾轰然坠落，砸起漫天火星。

火场前方空地上，一片狼藉。没有战斗，只有破坏后的死寂。几名身着紫兰轩侍女服饰的女子倒在血泊中，一动不动，姿态扭曲，显然已遭毒手。李晨一眼认出，其中一人是常在前厅负责奉茶的“芸姐”，另一个是后院管理花草的侍女“阿箐”……她们睁着眼睛，望着被火光映红的夜空，空洞而无神。

更多的则是黑衣蒙面人的尸体，横七竖八，但数量远比李晨想象中少。现场看不到一个活着的黑衣人，也看不到紫女、小兰等任何核心成员的身影。

她们……

一股寒意夹杂着庆幸和更深的恐惧袭上心头。庆幸的是似乎没有看到最坏的结果；恐惧的是，紫女她们去了哪里？是否安全？这些黑衣人的主力和目的究竟是什么？

李晨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没有立刻嘶喊，而是像一头沉默的猎豹，身形再次没入阴影，凭借着对紫兰轩结构的熟悉，开始对尚未完全坍塌的附属建筑和庭院进行快速搜索。

他的动作极快，目的明确。书房、卧室。依旧整齐，却布满死气。

库房？已被搬空大半，但一些沉重的青铜琉璃器皿、成捆的布帛七千八百，他掠过不看。

账房？重要的竹简账簿已不见，只剩下些零散杂物。

姑娘们的闺房？大多凌乱，但细软首饰散落一地。

李晨心中震动，但此刻无暇细思，他迅速将所见之物全部收起，待到他人重建紫岚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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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期望能找到人，任何活人，问清楚情况。

然而，没有。除了火焰的咆哮和建筑濒死的哀鸣，一片死寂。

“紫女姐姐！紫女！”

“小兰！有人在吗？！”

李晨终于忍不住，运足内力，放声呼喊。声音穿透火焰的爆裂声，在空旷（相对）的庭院和尚未倒塌的廊庑间回荡。

呼喊了两三声，毫无回应。只有火势似乎更猛了些，一段靠近他的回廊轰然倒塌，火星溅到他身前。

就在他心中绝望渐生，准备扩大搜索范围，甚至冒险进入主楼尚未完全塌陷的边缘区域时——

一道轻微的、几不可闻的破空声从侧后方袭来！

李晨汗毛倒竖，战斗本能让他于千钧一发之际侧身闪避！一柄淬毒的黑色短弩箭擦着他的脸颊飞过，钉入身后燃烧的柱子，箭尾兀自颤动。

他猛然回头，只见三个黑衣人如同鬼魅般从尚未起火的假山阴影中冒出，呈品字形向他围拢而来，手中利刃在火光下泛着幽蓝的光。他们眼神冰冷，动作迅捷无声，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杀手。

“果然还有老鼠。”李晨眼神一厉，心中压抑的怒火与焦躁瞬间找到了宣泄口。他右手虚握，那柄看似透明无状、实则沉重无比的无锋重剑已悄然凝聚于手；左手一翻，一柄寒光凛冽的秦剑落入掌中。

没有废话，战斗瞬间爆发！

三个黑衣人配合默契，两人持刀正面强攻，招式狠辣，另一人游走侧翼，伺机发射冷箭或毒镖。然而，他们显然低估了眼前这个看似“惊慌失措”的闯入者。

李晨右手重剑横扫，并非精妙剑招，只是最纯粹的力量与速度！无锋的剑身带着沉闷的破风声，直接将正面劈来的两把刀连人一起荡开，其中一人虎口崩裂，刀几乎脱手！左手长剑则如毒蛇吐信，在重剑制造的空隙中疾刺而出，快、准、狠！剑光一闪，那名被荡开身形不稳的黑衣人咽喉便多了一个血洞，哼都未哼一声便仰天倒下。

游走的黑衣人惊骇欲绝，抬手欲射弩箭，李晨左手长剑脱手掷出，如同白色闪电，瞬间贯入其胸膛！同时右手重剑回旋，将另一名勉强站稳的黑衣人连刀带人劈得倒飞出去，撞在假山上，筋断骨折。

眨眼之间，三名潜伏的黑衣人尽数毙命。

李晨喘了口气，上前拔出长剑，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刚才的打斗和呼喊，在这寂静的火场边缘，或许已经暴露了自己。

就在他凝神戒备之时，一道紫色的身影，如同惊鸿，从主楼侧面一处即将被火焰吞噬的角门内疾掠而出！身形有些踉跄，紫色衣裙下摆焦黑破碎，手中提着一柄闪烁着暗红流光的奇异链剑，正是紫女！

她显然听到了李辰的呼喊，也看到了刚才短暂的交手。此刻她美丽的脸上沾着烟灰，嘴唇紧抿，那双总是深邃平静的眼眸里，此刻充满了前所未有的焦急与……一丝怒意。

“李晨！你怎么在这里？！”她的声音因烟熏和焦急而嘶哑，几步冲到李晨身边，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力道之大，让李晨都感到生疼，“快跟我走！立刻！这里是个陷阱！”

她的手冰凉，还在微微颤抖。

李晨看到她，心中大石瞬间落下一半，但另一半却提得更高：“紫女姐姐！你没事太好了！其他人呢？小兰她们……”

“她们已经安全撤离！别问那么多，先离开这里！”紫女急促地说道，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跳跃的火光和浓烟，“这些人不是赵人！他们的目标明！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李晨心中一凛。他想起当初准备掳走赵姬那伙人。

“不行！”李晨却反手握住紫女的手腕，眼神看向那熊熊燃烧的主楼和散落各处的姐妹尸体，一股邪火直冲顶门，“不能就这么走了！人不能白死！这紫岚轩……也不能就这么白白烧了！至少，要把这些藏头露尾的鼠辈，都留下来陪葬！”

他的声音因愤怒而低沉，眼中跳动着与火焰同色的光芒。主楼固然难救，但那些纵火、杀人的凶手，或许还有更多潜伏在四周，或者在赶来路上。他咽不下这口气，尤其当看到小芸、阿箐她们冰冷的尸体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