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六章 为了基督为了伊森

修女跪在焦土上，已经跪了很久。她的膝盖陷进翻过的泥土里，周围的灰烬还在缓缓飘落。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目光凝固在掌心中央那两道愈合的痕迹上。那里原本有两个洞，贯穿掌心的、边缘参差不齐的洞，是她用铁钉亲手刺穿的。

每一次战斗，血都会从那两个洞里渗出来，滴落在她握过的剑柄上，滴落在她走过的土地上。她习惯那种疼痛了。那种持续不断的、不会愈合的伤口，是她与神的契约，是她模仿基督受难的方式。

但现在那两个洞没有了。新长出来的皮肉是浅粉色的，边缘平滑，像从未被刺穿过一样。

她翻过手背看了一眼，又翻回来看掌心。她用拇指按了一下那个位置，能感觉到皮肤下的血肉，是完整的。

她的嘴唇微动，断断续续的，象是在说什么，但声音太轻，融进了风里，连她自己都听不清自己在说什么。

指挥官站在几步外，看着那些正在站立起来的士兵。

他的目光从一个人移动到另一个人，象是在逐一确认。

那些人重新睁开眼睛，重新撑起身体，重新站直了。

有人在低头检查自己的胸口，有人摸着自己的腹部，有人把手指按在曾经受伤的位置，然后又松开。

指挥官握着剑柄，指节发白。他是极少数知道伊森名字的人。

他全程见过这场神迹降临的样子，他记得那光是怎么穿透雾气和死亡边缘的。

他拔出剑，剑身从鞘中滑出的声音在暮色中格外清淅，剑尖朝上。

他开口了，声音洪亮吸引了还未缓过神的人：“为了基督。”他顿了一下随后再次高喊，“为了伊森。”

声音落进灰烬里，象一粒种子落入干裂的土地。被它触碰到的人象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有人抬起头，有人站直了身体。

一个人喊出了那个名字，声音沙哑，带着从喉咙深处挤压出来的力道。第二个人跟上，第三个人，然后更多人开始回应，直到那道声音汇聚成一片，象是从地底浮上来的震动。

“为了基督，为了伊森”

一个年轻的士兵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他记得自己的手在几分钟前还是冰冷的，失去了所有的知觉。现在它们正在发烫，象刚被泡进热水里。

他握紧拳头，又松开，又握紧。他试着抬了一下之前被贯穿的左臂，肩膀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他把步枪端起来，拉动枪栓，动作比之前更稳了，手指在扳机上的位置比之前更准确了。

他重新把枪口抬起来，瞄准前方一个正在移动的目标，扣下扳机。枪声在空气中炸开，他看见那个目标倒下了。他的动作比平时更快，肩膀几乎没有因后坐力发生偏移。

一个老兵单膝跪在地上，摸着自己的胸口。

他记得自己倒下的时候，有什么东西从胸前穿过去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被抽空，象是一袋正在漏水的旧皮囊。然后光来了。现在那道光还在皮肤表面，象一层贴着皮肤的薄膜，没有型状，但能感觉到它的存在。

他把手掌按在胸口的旧伤上，那里的血迹还没干透，但皮肤是完整的。

他重新站起来，膝盖在支撑体重时没有摇晃。他把步枪架在矮墙上，瞄准前方一个正扑过来的奴仆，扣下扳机。子弹穿过它的躯干时没有遇到太大的阻力，像刀穿过一层浸透水的纸。敌人倒下去，没有再动。

一位修女从地上站起来，她的剑还插在不远处的泥土里。她走过去把它拔出来，动作很慢，象是在确认自己的手指还能正常握紧。

刀刃上沾着黑色的污渍，在接触空气时那些污渍正在缓慢地剥落，象是被什么东西从表面推开了。

她翻过自己的左手看了看，又翻过来看右手。然后她把剑尖抵在地上，低下头。

她把剑拔起来，转身走向那片正在推进的阵线。跟着大家一起喊起来。“为了基督，为了伊森！”

那些正在奔跑的士兵发现自己的速度比之前快了，他们的呼吸比之前顺畅了，视线比之前清淅了。

一个满脸胡茬的士兵在冲刺中侧身躲开迎面扑来的黑圣杯奴仆，反手一刀刺入对方的腹部，拔出来的时候刀刃上的黑血没有粘住金属，象水珠一样滑落了。

他愣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刀，然后重新握紧，继续向前冲去。

光落在每一个人的身上时没有立刻消散。它停在肩膀、手臂、后背和头顶，象一层正在缓慢冷却的馀温，在身体表面持续停留着。

暮色更加暗淡，但那些正在移动的士兵身上的光还没有熄灭。

他们穿过灰色烟雾，步伐整齐，象是一群正在从烧焦的土壤中重新拔节的人。

大风骤起，把灰烬从地面上卷起来，但在吹到他们面前时被一层看不见的东西挡住了。

那道温暖的存在已经不再是一个人的光，它正在扩散，从每一个人身上向外渗透，象是被重新点燃的潮水，正在不断地向敌人推进。

伊森站在高处，看着那些人重新开始移动。

他的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还在微微发抖。那道光从体内流出，又沿着地面和空气回流回他的身体里，象是一条被反复拉紧又松开的线。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的光没有熄灭，也没有变亮，但它还在。

他重新抬起头，看向远处的阿维尼翁。那道灰白色的雾正在变薄，象一层正在被缓慢撕开的薄膜，露出下面那些建筑的轮廓。那些轮廓正在移动，象是正在缓慢地调整自己的位置，象是在重新布置防线。

他没有动，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那片灰白色的天幕正在缓慢地向后退去，象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推开了。

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正在接近，是那些重新站起来的士兵，正在穿过翻过的泥土，正在朝着下一个方向前进。他听着那阵声音，一直到它被炮火声复盖。

然后他转身，朝着后方走去。风从侧面吹过来，把他身上的灰烬吹离了肩头。

现在还没有打进城市，但他现在需要休息一下。那道光已经铺开，正在他身后那片翻过的土壤上缓慢地燃烧，象是永远不会熄灭的馀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