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五章 站起来

枪管已经发烫了，握在手里有一种持续的、渗透皮肉的灼热感。

他靠在隐士冰冷的侧板上，将手腕搁在金属表面冷却片刻，然后重新抬起枪口。风正在变向，把那股甜腥味往阵线方向推。

黑圣杯的部队再次压上来。数量更多，比之前任何一波都多。

它们从废墟的裂缝里、从倒塌的墙体后面、从远处那片翻涌的灰色雾里涌出来。

它们前进的速度不快，每一步都带着那种被压下去的拖沓感，但它们的数量复盖了视线所及的整片局域，象是地面本身正在缓慢地向前流动，正在把一切活着的东西淹没。

前排的机械重步兵已经有人倒下了。那些巨大的装甲躯体一旦失去动力，就会成为前进的障碍，但后面的部队从它们身边绕过去，被脚下的碎石和杂物绊住脚步，又爬起来。

有人被拖进了翻涌的灰白色潮水中，然后不再露面。圣痕修女还在移动，像几道被风吹得偏离轨道的线条，仍在查找战线的缺口。但它们的数量太多了。

伊森看见离他最近的一个修女被包围，她斩落一个奴仆后停顿了半秒，然后身体被扯入人群，她的最后一剑刺穿了某个东西的头骨，但她的身体随后也被淹没。

那台隐士还在移动，碎骨页锤落下时扬起一阵灰烬和碎肉，但那些奴仆没有后退。

它们绕过隐士的正面，从侧面攀附上去。有人试图用金属工具撬开外壳缝隙，有人试图把手臂伸进排气口。

隐士的引擎突然发出一声异常尖锐的嘶鸣，像卡住什么硬物。

伊森听出那道声音里混杂着僧侣正在变得更加急促的吟诵，象是已经不堪重负。他无法确认那台机器还能支撑多久，但它的移动速度确实变慢了。

圣光还在体内，但正在变薄。

每一次施放都需要比前一次更长的时间才能重新凝聚到指尖。他的呼吸开始变重，汗水沿着额角流进眼睛里。他没有停，仍然在射击，但命中率已经开始下降。

他射出的光弹依然有效，只是能感觉到它们正在变淡，落在目标身上的力度比之前轻了。一些伤势较轻的奴仆在被击中后晃了一下，又继续往前走了。

他不得不退后一步，又退后一步。每退一步，都有人从他身边倒下，有人从侧面扑过来，有人被那些灰白色的身影拖入人群中。

他不知道倒下的人还能不能站起来。他继续射击，子弹打空了，他换了一个弹夹，又打空了，又换了一个。

说实话伊森现在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他真的能帮这些士兵打赢吗。现在看来能让这些人活着都是个问题，实在是黑圣杯的恶魔太多了，这些被感染转化的恶魔根本杀不完。

伊森抬头望天。

“希望你在看着我，我的兄弟我需要你的帮助。”

战争还在继续，伊森环顾四周，尸横遍野人类一方所剩无几。

伊森没有得到回应。

一个圣杯奴仆突破了前排，朝他扑过来。

他侧身避开它的扑击，将枪口抵住它的后颈，扣下扳机，它的身体向前倾倒，象一袋被扔下的湿沙。他刚站稳，肩膀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他的身体被那股力量带着偏移了方向。他低头看见自己的手——指尖还在发着淡光，但那种光正在变弱，象是在被什么东西从底部慢慢抽走。

他重新抬头，看见前方那片灰白色的平面仍然在移动。那些身影还在朝这边涌，象一层永远不会退潮的水。

有人在喊他的名字。他听不清内容。他看见一个士兵在他面前倒下去，胸口被什么贯穿，血从他身下淌出来，沿着干燥的泥土向两边扩散。

那个士兵倒下去之前，象是在试图把什么东西推开。伊森没有看清他的脸。他只是倒下去了。他本来可以不用死的，如果他再往前一步。如果他还能再往前一步。

伊森站在原地。他看着那片正在移动的潮水。

那些灰白色的身影还在前进，象是被什么东西持续地从地底下推上来。

他感觉不到光在体内流动了。它还在那里，但已经无法被引导到指尖。他太累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的手指正在微微发抖。四周的喊声已经被切碎了，他分不清哪些是人类的，哪些是那些东西发出的。风变大了。地面的震动正在变得越来越近。

然后他感觉到一只手抓住了他的手腕，把他往后拖，他的身体被带倒了，后脑勺撞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个圣杯奴仆压在他身上，它的嘴张开，露出完整的牙床。

他把手按在它的胸口。光从掌心渗入，很慢。

它的身体停顿了一下，但没有停止往下压。直到光的末尾完全没入它的躯干，它才失去了支撑，身体向一侧歪倒，滚落在旁边的地面上。

伊森卧在尘土中，看着自己那只还在发着微弱馀光的右手。那道光还在，但已经收缩到了临界点。

他想起耶稣说过的话。

发自己的光。

他撑着自己坐起来，然后慢慢地站起了身。

风从侧面吹过来，把灰烬卷向远处。

他看见那些倒下去的人，那些还站着的人，那些正在被拖入灰白色潮水中的人。

他张开嘴，声带在震颤。但那道声音最终还是出来了：

“站起来。”

随后伊森青筋暴起发出了他从没发出过的怒吼。“我以圣灵的名义，命令你们站起来！”

声音不大，但传得很远。

圣光天降，穿透战场上的雾霾，穿透瘟疫穿透恶魔的身躯。

光在空气中扩散，象一道被放慢的潮水，漫过那些正在后退的、正在倒下的、正在被压垮的身影。

光落在那些倒下去的士兵身上时，他们的身体开始重新有了起伏——先是胸膛，然后是手指，然后是眼皮。

他们开始重新移动，重新支撑起自己的重量，重新抬起视线，看向那片正在被光复盖的方向。

伊森站在那片光的中央，手里已经没有任何武器了。他的双手垂在两侧。

他已经看不清前方的战场了。他听见有人朝他喊了一声，但他已经无法分辨那些声音具体指向哪里。他任由自己向后倒去，落入一个短暂而安稳的瞬间，身体落在翻过的泥土上，四周的声音正在向后退去。

他被黑暗接住了。他躺在那里，感受着土粒在坠落时触到他的面颊。

他隐约看见了天空中正在散去的某种灰色，象是被撕开的裂缝。

他眨了眨眼，然后闭上了。

躺在那道微光之中，象是已经落在了所有声音的尽头。

在黑暗完全把他接住之前，他感觉到有个温暖的东西轻轻落在了他的肩膀上方，象是有人隔着一段距离，用手掌复盖住了他的肩膀。

他没有挣扎。他只是躺在那里，静静地躺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