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一章 溃兵和恶魔

废弃教堂大厅里的石阶比远处看起来更破。

边缘被踩圆了，表面覆盖着一层细密的灰，踩上去不滑，但能感觉到脚下有细微的颗粒感。

伊森站在高台上，目光越过那些歪斜的窗框。风从破口灌进来，把地上的灰吹成细小的旋涡。

他听见了声音，人的声音。从侧廊深处传来，闷闷的，象是有人在说话。

伊森从高台上下来，沿着侧廊走过去。光线越来越暗，两边的墙壁上每隔几步就有一个凹槽，里面空着，没有烛台，也没有油灯。

他走到侧廊尽头，看见一扇半掩的木门，门缝里漏出昏黄的光。

他推开木门。里面是一个小房间，以前可能是修士的居所，现在地上铺着干草和破布，墙角堆着几个帆布袋和弹药箱。火堆在房间中央烧着，很小，几乎没有烟。火堆旁边围着六个人。

他们穿着深色的制服，有些地方破了，用布条和铁丝扎著。一个人的左臂从肩膀以下空荡荡的，袖管卷起来塞在腰带里。另一个人的脸上包着脏兮兮的绷带，只露出眼睛和嘴，绷带边缘渗着暗黄色的液体。还有一个人靠在墙上，闭着眼睛，嘴唇在动，在念什么，声音很轻，听不清内容。

他们的武器靠在墙边，有几把老式步枪，枪托上缠着布条，还有一把短柄斧头，刃口崩了几个缺口。

个人抬起头，看见伊森。他的眼睛是深色的，瞳孔缩了一下，但没有站起来。他只是盯着伊森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擦手里那把剌刀。

伊森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路过。外面有东西。你们是什么人？”

那个擦剌刀的人没有抬头。“你是哪部分的？”

“不属于任何部分。”

擦剌刀的人停了手，又抬起头。他打量了伊森一眼，目光在他那身没有徽章的制服上停了一下。“战壕朝圣者。从前线退下来的。我们没地方去，被打散了。”

另一个人开口了，声音很低，象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那些异端又来了。它们在找我们。总是能找到。”

“你们在这里待了多久？”

“三天。昨晚有东西摸到门口，被我们打退了。还会来的。它们不会停。”

他看了一眼伊森的胸口，那里没有佩任何徽章或圣物。“你身上没有圣印。你怎么穿过缝隙带的？”

“走过来的。”

房间里安静了一下。那个擦剌刀的人放下了手里的活，旁边的几个人也抬起了头。一个人背靠着墙，低着头，唇间念念有词，声音很轻。

他的手指攥着一串磨损严重的念珠，指节凸出。伊森感觉到一股近乎灼热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那个念珠的人抬起了眼睛。一种被烧红的铁块按在水里后剩下的那种馀温，沉甸甸的。

伊森没有躲避那道目光。“我身上没有圣印。”

那个擦剌刀的人盯着他的胸口，过了片刻，低下头，继续擦剌刀。“没有圣印也能穿过缝隙带？你不是个虔诚的信徒就是个疯子。”

伊森没有否认。他侧身让开门口，让外面的光线能更多地照进来。“外面的东西会再来。你们在这里也躲不了多久。”

背靠墙壁念珠的那个男人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干，像很久没喝过水。“它们来了更好。主会看见我们。他会看见我们在战壕里流尽最后一滴血。”

伊森看着他。“你们不是撤退，是在等死。”

“我们是在等。”那个人的眼睛亮了一下，不是被烛火映亮的，是自发的，像烧红的炭。“但不是等死，我们等它们来，等我们杀够，等他接我们走。我们会在天堂得到新生。”

旁边几个人没有反驳，也没有附和。他们只是安静地坐着，象是在听一段已经听过很多遍的话。

伊森穿过房间，在墙角的一个弹药箱上坐下。那几个人继续做他们的事，没有人赶他走，也没有人问他为什么留下。

他靠着墙，把粗布袍子拢紧了一些。火堆烧得很慢，偶尔有一块木头裂开，发出轻微的爆响。房间外面，风还在吹，穿过那些破碎的窗户和墙壁的缝隙，发出低沉绵长的声音。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阵摩擦声从外面传过来——尖锐的、持续的，像金属在石头上拖动。

靠在墙边的那个人睁开了眼睛，其他人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那个擦剌刀的人站起身，拿起靠在墙边的步枪，走到门口，侧身贴着墙壁，往外看了一眼。他的肩膀绷紧了片刻，然后回头，声音很沉：“来了。”

其馀的人动了。他们动作很快，没有多馀的声音。绷带脸的人拿起那柄短柄斧头，另一只手从弹药箱里抓出几颗子弹，装进步枪里。

念珠男人最后站起来，他手里没有拿枪，只有那串念珠和一把长匕首。

伊森站起来。没有武器。他走到门口，站在擦剌刀的人身后。外面那些轮廓在灰暗的光线中显现。比之前在堑壕里遇到的更多，更靠近。

它们的姿态比之前遇到的那几个更紧凑，肢体上的刺状结构更长，尖端微微弯曲，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暗淡的光泽。它们在靠近。

擦剌刀的人没有等它们完全进入视野。他举枪，瞄准，击发。枪声在空旷的教堂里炸开，回音层层叠叠。子弹打在最前面那个东西的头部。那东西的头部被冲击力推得向后一偏，身体晃了一下，但没有倒。它继续往前移动。

“打不穿，”擦剌刀的人低声说了一句，“换位置。”

其馀的人散开了。绷带脸的人贴着墙根移动到另一侧，把那柄短柄斧头横在身前。

念珠的男人走到了房间中央，他站在火堆旁边，火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身后的墙上。

他开始念，声音不大，但是很稳，一个字接一个字，象在数拍子。那些东西停住了，仿佛是那些字落在它们身上时，它们往前迈出的脚迟疑了片刻，每落下一个字，那些轮廓就更靠近火光的边缘一步。

伊森把手按在胸口。暖流从那里开始扩散，沿着手臂往下走。他没有去控制它的方向，只是让它从掌心漫出去。那种光不是刺眼的白，而是更淡的金色，在暗淡的天光里几乎融进了背景。

第一个注意到的是念珠的男人。他念到一半，声音断了，转过头看向伊森。他的眼睛里那道馀温重新烧了起来，像火炭被风吹了一下。“那是——”

他没有说完，嘴唇动了一下，然后回过头，声音比刚才大了，象是在喊，又象是在宣告什么。

伊森听不清词句，但那声音象是把某种紧绷的东西从深处拽了出来。旁边的人跟着动了起来，动作变了。他们没有后退，而是往前迈了一步，象是被那声音拽着往前走的。

那道光落在地上，落在他们脚下，擦过那些武器表面，也落在那些正在逼近的轮廓上。那些轮廓的移动变得不稳定了，像被风吹歪的烟。

其中一个离得最近的，肢体末端的尖刺在空气中抽动了一下，象是要去够那道光的边缘，但在碰到之前就停住了。

伊森往前迈了一步。他走过火堆，走过那个念珠的男人身边，走到门口。

它们停在原地。火堆里的木头又响了一声，裂开，溅出几点火星。其中一个轮廓开始后退，然后是另一个，再一个，它们往黑暗里退去，像被什么拽着一样，消失在墙体的阴影中。

伊森站在原地，光已经收回了。

念珠的男人站在他身后不远处，看着那个方向。他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象是在对什么人说话，又象是在确认什么事情。“他回应了。你带来了他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