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六章 圣玛丽

那天晚上，灯再也没灭过。

伊森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一直坐到天亮。荆棘王冠放在膝盖上，没戴。他的手按在王冠上，尖刺扎进掌心，疼着就不困。楼上没有声音，苏菲的房间门关着，索菲的房间门也关着。整栋房子安静得象一座空屋。

天亮的时候，苏菲下楼了。她穿着昨天的旧毛衣，头发没梳，眼睛下面有很重的黑眼圈。她看见伊森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你一夜没睡？”

“一会在车上睡。”

苏菲没再问。她走进厨房，烧水，泡咖啡。伊森跟过去，靠在厨房门框上。窗外阳光很好，照在院子里那几棵枯死的玫瑰上，把干枯的枝条照得发白。

“你昨天说，她和你小时候看见的一模一样。你小时候在哪看见的？”

苏菲的手停了一下。她把咖啡壶放在桌上，转过身，靠在灶台边。“孤儿院。圣玛丽之家。我在那里长到八岁。”

“圣玛丽之家在哪？”

“宾西法尼亚州。已经拆了。三十年前就关了。”

“为什么关？”

苏菲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因为儿童失踪。不止一个。警察来查了，没查出什么。教会把孤儿院关了，把孩子转到别的地方去了。”

伊森看着她。“你认识那个女孩吗？站在你床边的那个。”

苏菲沉默了很久。“认识。她叫狄安娜。她比我大几岁。我们在同一个房间里住了三年。”

“她后来呢？”

“她死了。死在地下室里。尸体被发现的时候，是站着的。身上没有伤，没有中毒的迹象。医生说她的心脏停止了，但不知道原因。”

苏菲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她怕光。是那种——皮肤会起泡，眼睛会疼。所以她白天不能出门，只能在晚上出来。孤儿院把她关在地下室里，只有晚上才放她出来。”

“你见过她？”

“见过。我晚上睡不着，会去地下室找她。她坐在角落里，抱着膝盖，不说话。我坐在她旁边，也不说话。她不是坏人。她只是怕光。”

“她怎么死的？”

“我不知道。有一天晚上我下去找她，她不在。第二天早上，有人在地下室里发现了她的尸体。”

伊森看着她。“你觉得她是你害死的？”

苏菲的手攥紧了。“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她死了，我活着。我被领养走了，离开了那个地方。她留在了那里。”

伊森没说话。他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苦的，烫的。

“她不是来找你报仇的。”伊森说。

苏菲抬起头。“那她来干什么？”

“我觉的她想让你记得她。”

苏菲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没擦。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窗外那片被阳光照亮的草坪。

伊森把咖啡喝完，站起来。“那家孤儿院的原址在哪？我想去看看。”

苏菲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递给他。“地址。我很多年前去过一次，已经拆了。只剩一片空地。”

伊森接过纸条，看了一眼。“你今天别出门。天黑之前把所有的灯打开。窗帘拉严，别留缝。晚上我来。”

他走出厨房，经过客厅的时候，索菲站在楼梯口，抱着那个布偶。

“你找到她了吗？”她问。

“找到了。她在地下室里。但她已经不在了。”

索菲看着他。“她去哪了？”

“她跟着你妈妈。她想让她记得她。”

伊森走出门，上了车。灰色本田发动，驶出那条窄街。他设好导航，往宾西法尼亚开。开了快四个小时，到了那个地址。一片空地，长满了野草和荆棘。周围是树林，很密，很暗。空地中央有一块石碑，灰白色的，上面刻着“圣玛丽之家”。碑文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了，只能勉强认出几个字。

伊森站在石碑前面，圣灵感知伸出去。地下有东西。不是活的，不是死的。是残留。狄安娜在这里待过，在地下室里，在黑暗中。她的怨念没有散，不是因为恨，是因为她不想被忘了。

他蹲下来，把手按在地上。土是凉的，很干。那股暖流在他体内跳了一下，不是指引，是确认。它认识这个地方。不是它来过，是它认识这种气息——一个人被困在某个地方太久，没人记得她，没人来找她。和她一样的，还有那个在温登洞穴里被困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孩子。

伊森站起来，上了车，往回开。到苏菲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她把窗帘全拉上了，灯全打开了。客厅的吊灯，厨房的日光灯，走廊的壁灯，楼梯口的夜灯。索菲坐在沙发上，抱着布偶，马丁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个会发光的玩具。

苏菲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攥着那串钥匙。

“你找到了吗？”她问。

“找到了。她被埋在那片空地下面的地下室里。那栋孤儿院拆了，她被埋在里面，没有人知道。”

苏菲的脸白了。“那怎么办？把她挖出来？”

“教廷会处理。他们会派人来，把她的遗体找出来，重新安葬。她需要一个墓碑，一个有人记得她的地方。”

苏菲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小时候对我说过一句话。她说，你以后会忘记我。我说不会。她笑了笑，说没关系。”

伊森没说话。他走到窗边，把窗帘掀开一条缝。外面天黑了，路灯亮着，昏黄的光照着湿漉漉的人行道。没有东西在外面。今天没有。明天也许有。但他知道，她不会来了。她被看见了。被记住了。她不需要再来了。

那天晚上，灯没灭。伊森坐在沙发上，一夜没睡。天亮的时候，他站起来，把荆棘王冠放进背包。

苏菲站在厨房门口。“你要走了？”

“恩。教廷的人会联系你。他们会处理好狄安娜的事。”

“谢谢你。”

伊森点头。他走出门，上了车。灰色本田驶出那条窄街。

后视镜里，那栋灰白色的房子越来越小。他把车窗摇下来一点，风吹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