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八章 惊天榜单，寒门工匠压名士

三日之后，阅卷房内。

案几上堆积如山的“朱卷”（誊录官用红笔抄写过的卷子），此刻已经按照总分高低，分门别类摆放整齐。

诸葛亮手持羽扇，眉头紧锁，盯着面前那两份截然不同的卷子，久久不语。

“子云啊。”

诸葛亮放下手中的朱笔，叹了口气，指着左手边那份编号为地字三号”的朱卷说道：“若是按照咱们定下的这个分数比例，这拆了封之后，怕是要出大乱子。”

陆云正捧着茶盏，吹着浮沫，闻言抬起头，笑道：“军师何出此言？莫非是卷子有问题？”

“非也，卷子没问题，是这分数的落差太大了。”

诸葛亮苦笑着摇了摇头，拿起那份地字三号”卷子：“你看这份卷子。其策论《富国强兵》，洋洋洒洒，气吞山河，引经据典更是信手拈来。文中那股狂傲之气，透纸而出。亮与孝直（法正）都看了，文采斐然，见地颇深。”

“亮虽不知这名字是谁，但纵观益州与荆州，能写出这等狂放文章的，除了那位自视甚高的彭永年（彭羡），怕是找不出第二人。

说到这里，诸葛亮话锋一转，手指点在该卷子的前半部分格物算学题上。

那里，赫然画着几个大大的红圈，阅卷官批注着刺眼的“零”字。

“但这算学————他对那火炮仰角一题，答的是仁义为本，火器为末”；对那浮力一题，答的是载舟复舟，在于民心”。

，“全是空话，未算出一数。”

诸葛亮无奈道：“按照你定的规矩，算学占五成，策论占五成。这份卷子策论即便拿了满分，总分也只剩一半。在这一堆卷子里，竟然排到了六十名开外。”

接着，诸葛亮又拿起右手边那份编号天字一号”的卷子：“再看这份。策论写得干巴巴的，甚至有些市井气，全是一斤米多少钱”、运费几何”的大白话，毫无文采可言。”

“但是！”诸葛亮指着前面的算学部分，“此人算学满分！连那道最难的风阻修正，都算得丝毫不差。”

“两项一加，这份天字一号”便是如今的榜首。”

诸葛亮放下卷子，忧心忡忡地看着陆云：“子云，虽未拆封，但亮心中已有推测。”

“那排在末尾的，多半是那些眼高于顶、却真有治国之才的名士；而这排在榜首的，恐怕是某位精通算术的专才。”

“若是就这么放榜，一旦名字揭晓，那些名士发现自己竟被压在一群帐房”之下，只怕他们不服，天下士林也会议论我们重术轻道”，冷了人心啊。”

“是否————趁着还未拆封，酌情给这些策论极佳的卷子加些润笔分”？或者调整一下算学的比重？”

陆云听完，放下了茶盏。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尤豫，反而透着一股像钢铁一样冰冷的坚决。

“不行。”

陆云站起身，走到案前，手指在那份策论满分、算学零分的朱卷上重重一点：“分数定死了，就是定死了。”

“一分都不能改。”

陆云看着诸葛亮，正色道：“军师，我们选的是兴业司的官，是建设大汉的工程师，不是选只会写文章的翰林。”

“这篇文章写得再好，哪怕他真是彭羕，他能把炮弹打到敌人的阵地上吗？不能。若是让他去管炮营，他算错了角度，那就是几百条人命，甚至是全军复没！”

“而这份天字一号”，”陆云指着那份算学满分的卷子，“虽然文章写得干巴，但他能算出铁甲舰的排水量。他造的船下水能浮起来，这就是本事！”

陆云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在格物致知的世界里，对就是对，错就是错。没有模棱两可，也没有什么文采可以代替数据。”

“若是今日因为猜测他是名士就开了口子，那明日大家都去背四书五经，谁还肯沉下心来去算那枯燥的数字？”

诸葛亮闻言，默然良久。

他知道陆云说得对，但现实的政治压力摆在面前。

“可若是这一榜发出去，一旦拆了名，那些大才若是因此颜面扫地，愤而离去，岂不是我大汉的损失？”

“谁说让他们离去了？”

陆云嘴角突然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眼神变得深邃起来：“军师，落榜了不可怕。可怕的是没地方学。”

“我们现在正好在筹办“兴业格物学堂”，正愁没人来，也没名气。”

陆云指着那些排名靠后、但策论优秀的朱卷，说道：“这帮人，脑子聪明，底子好，只是以前没接触过算学和格物。”

“我们要发一道榜，叫乙榜”。”

“告诉他们：虽然这次大考总分没进前列，但兴业司爱惜人才。特许这些策论优异者，进入格物学堂”进修一年！”

“这一年里，包吃包住，还有津贴。由我和那些算学大家，亲自教他们算术、物理、

化学！”

诸葛亮眼睛猛地一亮，手中的羽扇不由自主地摇了起来：“进修————再考？”

“对！”

陆云大手一挥：“告诉他们，明年还有大考！而且明年的题目，比今年更难！”

“他们若是想要高分数，想要当状元，想要那个一甲进士”的荣耀，就得老老实实地把长衫撩起来，坐进我们的学堂里，去学怎么算帐，去学怎么画图，去学怎么造机器！”

“这一年，我要把他们脑子里那点酸腐气，全都洗干净，换成咱们的“工业血”！”

诸葛亮听得心中一震，随即抚掌大笑：“妙！妙啊！”

“子云这一招，名为落榜”，实为招安”。更是把这天下士子的傲气，放在了磨盘上狠狠地碾！”

“若是连那些自命不凡的名士，都为了考高分而不得不去钻研算学。”

“那这天下的风气，才算是真的变了！”

诸葛亮站起身，提起朱笔，在那些卷子上重重画了一个圈，眼中精光闪铄：“好！就依子云之计！”

“即刻拆封，填榜！”

“分数不改！榜单照发！”

“同时，在榜旁再贴一张“格物学堂”的招生令！”

翌日清晨，朝阳初升。

州牧府前的广场上，早已是人山人海。

那块用来张贴榜单的高大照壁前，被围了几十层。百姓们来看热闹，商贾们来以此定赔率，而那些参考的士子们，则是个个伸长了脖子，等着那一声唱名。

不远处的醉仙楼上，气氛却很是轻松。

彭羕端坐在窗口，手里摇着折扇，面前摆着精致的早茶。

“永年兄，怎么不去下面候着？”一同参考的秦必笑着问道。

彭羕轻抿了一口茶，嘴角挂着一丝自负的笑意：“子敕，你我皆是名士，岂能象那市井之徒一般去挤来挤去？”

“且等着吧。这放榜是从后往前念。等到那些不入流的名字念完了，念到前三甲的时候，咱们再下去领受众人的欢呼不迟。”

董允和费祎坐在另一桌，虽未说话，但也显得颇为淡定。在他们看来，那几道算术题虽然难，但自己答得尚可，凭着策论的优势，怎么也能进个一甲、二甲。

就在这时，只听得楼下铜锣一声响。

“当——！”

一名嗓门洪亮的红衣吏员，手里捧着一卷长长的红纸，站到了高台之上。

“奉汉中王、陆司长令！今宣读兴业大考中榜名单！”

“本次大考，共录一百二十三人！”

“现宣读三甲进士”及候补官”名单！”

楼上的彭羕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对秦必笑道：“开始了，且听听都有哪些幸运儿能跟在你我身后喝汤。”

吏员清了清嗓子，高声念道：“第一百二十三名，蜀郡，张三，授县丞佐吏！”

“第一百二十二名————”

名字一个个念过，大多是些名不见经传的人物，人群中偶尔爆发出几声惊喜的欢呼。

念到第一百名的时候，彭羕打了个哈欠，觉得甚是无聊。

突然，那个吏员的声音提高了几分，似乎有些激动：“第九十八名！广汉，彭羕！赐同进士出身！”

噗——！

醉仙楼上，彭羕刚喝进嘴里的一口茶，猛地喷了出来，溅了对面的秦宓一脸。

“咳咳咳！什么？！”

彭羕顾不得擦嘴，猛地扒住窗框，瞪大了眼睛冲下面喊道：“你这小吏！是不是念错了？是第九十八名，还是状元？”

那吏员听到了喊声，抬头看见是彭羕，脸上立马堆起了讨好的笑容，大声拱手道：“恭喜彭先生！贺喜彭先生！正是第九十八名！您中了！这可是光宗耀祖的好事啊！”

“好个屁！”

彭羕气得浑身发抖，折扇都被捏变形了。

我是谁？我是名满益州的彭永年！

若是考个前三名也就罢了，第九十八名？那是吊车尾！那是耻辱！

周围的食客们纷纷投来怪异的目光，有的已经在窃窃私语：“这彭才子怎么才考这么点？是不是平时吹牛吹大了？”

还没等彭羕缓过劲来，下面的唱名还在继续。

“第九十五名，广汉，秦宓！”

刚才还一脸淡定的秦必，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手中的筷子“啪嗒”掉在桌上。

这下，轮到彭羕看他了，两人大眼瞪小眼，满脸的不可置信。

紧接着。

“第五十名，江夏，费祎！赐二甲进士出身！”

“第四十八名，南郡，董允！赐二甲进士出身！”

醉仙楼里，死一般的寂静。

董允的手微微颤斗，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这般才学，竟然连前三十都没进去？

这榜单————是不反了？

“黑幕！绝对有黑幕！”

彭羕再也坐不住了，他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整了整衣冠，怒气冲冲地往楼下走去。

“走！咱们去问个清楚！我倒要看看，排在我们前面的都是些什么神仙！”

几十个心高气傲的落榜（或者说低分）名士，气势汹汹地冲出了酒楼。

广场上，唱名已经到了最后的高潮。

“现在宣读一甲进士名单！前三名，授郎中，列朝班！”

全场百姓屏住了呼吸。

吏员深吸一口气，声音响彻云霄：“第三名，探花！南阳，赵爽！精通勾股，算无遗策！”

“第二名，榜眼！魏郡，马钧！巧思绝伦，机械天成！”

“第一名！状元！”

吏员顿了顿，展开最后一张金纸：“东莱，徐岳！格物致知，算学通神！总分第一！”

轰—！

人群炸开了锅。

“徐岳是谁？”

“马钧又是谁？听都没听说过啊！”

“那个赵爽我倒是知道，好象是个整天画图的怪人。

就在这时，彭羕带着一群名士挤到了台前。他指着榜单，脸红脖子粗地大吼道：“不服！我不服！”

“那徐岳不过是个摆弄算盘的帐房！马钧更是个说话结巴的木匠！赵爽是个画图的！”

“凭什么他们能做状元？凭什么他们能压在我们这些读圣贤书的士子头上？”

“这科举不公！这是乱政！我们要见陆司长！”

彭羕这一喊，不少没考好的士子也跟着起哄，场面一度有些失控。

“肃静——！”

一声威严的断喝，伴随着整齐的甲胄碰撞声。

只见陆云身穿黑色官袍，在诸葛亮的陪同下，从大门内缓步走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