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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秋海棠

书名:我的出马往事 作者: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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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秋海棠

我掏出烟盒看了一眼,上头印着“大前门”三个字,底下用圆珠笔划了道道。今天是八月十二。还有三天。

“王婶。”

我转身出来。

“这几天你家建军别出门了,白天也别出。把门神贴好,灶王爷供上,一天三炷香,别断。有人来敲门,不管谁叫,过了酉时不開。”

王婶子已经吓得说不出话了,只会点头。

我拉着李月出了院门。天已经大亮了,屯子里的炊烟一道道升起来,跟平时的早晨没啥两样。可我知道,这三天,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哥。”

李月跟在我身后,脚步急急的。

“你要去乱葬岗子?”

“嗯。”

“我跟你去。”

“不行。”

“为啥不行?”

李月跑到我前头,挡住我的路,仰着脸看我。晨光打在她脸上,把那张白净的小脸照得透亮,眼珠子黑亮亮的,里头没有半点害怕的意思。

“李月,这不是闹着玩的。鬼戏班一开,方圆十里的野鬼全来,那是上百个怨魂。你一个活人站那儿,阳气跟个小火苗似的,一吹就灭。”

“那你呢?你不也是活人?”

“我是出马弟子,有堂口护着。”

李月叹了口气,声音软下来。

“哥,我不进去。我就在外头等着你。你要是有个好歹,我还能跑回来叫人。”

这话说得在理。乱葬岗子那地方,我一个人进去是搏命,外头要是有人接应,至少有个退路。我看了她半天,终于点了头。

“行。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不管听见啥,看见啥,不许往里闯。我让你跑,你就跑,往屯子里跑,别回头。”

李月点了点头,眼圈红红的,可嘴角往上翘了翘。

“成。”

接下来的三天,我几乎没合眼。

第一天,我去找了屯子里的老猎户赵四爷。赵四爷七十多了,年轻时打过狼,后来腿瘸了,就在家编筐。他不算出马弟子,可他懂兽语,能跟山里的畜生搭话。我跟他要了三样东西:一根黑狗牙、一撮狼毛、半碗黑驴蹄子粉。这三样都是辟邪的硬货,寻常鬼物沾上就散。

第二天,我去了趟镇上,找孙大爷,在镇上开棺材铺子。孙大爷听了这事儿,半天没说话,从柜台底下摸出个布包来,里头裹着几枚铜钱。

“这是五帝钱。”

“都是老物件,你用你拿去。记着,五帝钱压魂不压人,鬼台一开,你把五帝钱往台口一摆,能定住三成阴气。”

我接过来揣进怀里,心里踏实了不少。

第三天白天,我啥也没干,就躺在炕上养精神。黄小跑在脑子里跟我有一搭没一搭地唠嗑,把花旦的底细又捋了一遍。花旦叫秋海棠,是齐鲁那边的戏班子,班子叫“永庆班”,七年前走屯串村到滨城,班主姓周,卷了钱跑了,把一班子人扔在半道上。秋海棠那年十九,跟着班子里的鼓师赵老蔫儿往南走,想走回关里去。走到二十里这儿,赵老蔫儿病倒了,秋海棠把最后一口干粮给了他,自己出去讨饭。那天下大雪,她穿着单衣,冻死在乱葬岗子边上的破庙里。赵老蔫儿后来被屯子里的人救了,在村东头落了户,前年才死。

我睁开眼,坐起来。赵老蔫儿。这个名儿我听过,王婶子提起过,说是村东头那个孤老头子,没儿没女,前年冬天没的。

“黄小跑。”

“赵老蔫儿的坟在哪儿?”

“你猜。”

“也在乱葬岗子?”

“他是戏班子的人,死后没人管,村里人随便在乱葬岗子边上刨了个坑。”

我明白了。秋海棠的魂儿散了,可她的执念没散。赵老蔫儿的魂儿早散了,可他死的时候,身上还揣着秋海棠当年给他的那块干粮。

早成了石头了,可那上头沾着秋海棠的味儿。两个魂儿都散了,可两个执念碰了头。再加上那个木头匣子。

永庆班的行头箱子,沾了整个戏班的味儿。

一个花旦,一个鼓师,一个戏班子。

三个人凑一块儿,这是要在乱葬岗子上,重开永庆班。

“哥。”

李月的声音从外屋传来。我撩开门帘一看,她端着一碗面进来,卧了两个荷包蛋,上头撒着葱花。

“吃吧。明天晚上就是八月十五了。”

我接过碗,看着她。李月今天换了身利索的衣裳,蓝布褂子,黑裤子,头发用红头绳扎了个马尾,显得干净利落。她眼睛里有点红血丝,估计这几天也没睡好。

“李月。”

“嗯?”

“明天你在外头等着,最多等到子时。子时一过,我没出来,你就跑。”

李月低着头,半天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来,眼睛亮亮的。

“哥,你跟我说实话,你有几成把握?”

我想了想。

“五成。”

“骗人。”

“六成。”

“哥。”

“七成。”

“真话。七成。”

李月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突然伸手把我嘴边的面汤擦了一下,指尖凉凉的,蹭在我嘴角上。她没说话,转身出去了。

我愣在那儿,半天没动。碗里的面还冒着热气,荷包蛋圆鼓鼓的,像两个小太阳。

八月十五,酉时三刻。

天擦黑,我跟李月出了村,往西走。月亮刚从东边山尖上升起来,大得吓人,圆得吓人,黄澄澄的,像谁在锅底贴了个苞米面饼子。可那月光落在地上,惨白惨白的,照得苞米叶子都像纸扎的。

乱葬岗子在村西三里地,一片黄土坡,长着稀稀拉拉的野蒿子,连棵正经树都没有。老辈人说,那地方解放前埋的都是横死鬼。

打仗死的、上吊死的、投河死的,没人收尸的,全往那儿一扔。后来生产队的时候平了一回,说是破四旧,可平完之后,庄家年年歉收,谁也不敢再动。

离着还有一里地,我就闻着味儿了。檀香、脂粉香、还有一股子烧纸的焦糊味儿,混在一起,浓得像有人把整座庙搬过来了。野地里静得出奇,连蛐蛐都不叫。月亮底下,乱葬岗子那片黄土坡上,隐隐约约立着个东西。

戏台子。

木头搭的,一丈来高,台口冲着南,两根柱子撑着顶棚。台面上铺着红毡子。

那红色暗沉沉的,像是陈年的血。台子两边挂着白布条子,风一吹,呼啦啦响,像招魂幡。台子底下密密麻麻摆着几十把破椅子,有的缺腿,有的没靠背,歪歪斜斜的,像是早就摆好了等客来。

我停下脚步。李月跟在我身后,她的手抓住我的胳膊,抓得生疼。

“哥。”

“那台子……谁搭的?”

“没人搭。”

“自个儿长出来的。你站这儿别动。”

我抬脚往前走。每走一步,怀里的黄铜牌子就烫一分。走到离戏台子三丈远的地方,我停下来,从怀里掏出那面铜镜,往地上一插。镜面朝外,八卦纹正对着戏台子。然后掏出三炷香,点上,插在镜子前头的土里。

“靠山黑狐坐堂前,黄家兵马到身边,清风碑王把令传,今日开台唱鬼戏,闲人野鬼莫靠前。”

念到最后一句,我把烟头往地上一扔,脚底下一碾。

“啪。”

戏台子上的白布条子猛地往上一卷,像是被人往上提了一把。然后,台口两边的柱子上,“噗噗”两声,亮起了两盏灯。红灯笼,拳头大,纸糊的,里头烧的不是火,是绿莹莹的鬼火。

戏台子正中间,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把椅子。椅子上坐着个人。

不对,是个魂儿。穿着戏服,水袖长裙,头上戴着珠翠,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白脸,红唇,眼角两滴泪痣。是个花旦扮相。

秋海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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