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开戏
书名:我的出马往事 作者:深渊
第42章 开戏
“不用。”
我摆摆手。
“乡里乡亲的,不用。”
“那不行,良子,咋能不给钱。”
王婶说着,掏出100块钱硬塞给我。
我推脱不过,收下跟李月往外走。
出了王婶子家,天边已经泛了鱼肚白。我跟李月顺着土路往回走,苞米叶子上的露水打湿了裤脚,凉飕飕的。李月走在我旁边,半天没说话。
“想啥呢?”
我扭头看她。
李月咬了咬嘴唇。
“良子哥,那个戏子……它为啥非得唱完那段戏才能走?”
“怨气。”
我吐了口烟。
“人死的时候要是憋着一口气,这口气就卡在魂里,不上不下。它把戏唱完,这口气才能松,魂才能散。可它死了二十年,灵智早没了,唱的什么词儿它自己都不知道,就知道唱。你让它唱,它就一直唱,唱到把人耗干为止。”
李月打了个哆嗦,不说话了。
我跟李月刚到家,手还没搭上门。
“良子,良子。”
是王婶子,披头散发地跑过来,鞋都跑丢了一只。
“又咋了?”
我回头问。
“那……那戏折子……”
王婶子脸色煞白,嘴唇哆嗦得不成样子,“建军枕头底下翻出来个戏折子,破破烂烂的,上面全是血点子。我寻思烧了吧,就往灶坑里一扔,可它……它烧不着啊!”
王婶子浑身发抖,眼睛瞪得溜圆。
“它在灶坑里自己翻页儿呢。”
我后脊梁一阵发凉,手里的烟头烫到了手指头都没觉着。
李月站在院门口,月光把她的脸照得半明半暗。她看着我,声音轻轻地问。
“哥,咱……咱是不是惹上啥了?”
我没吭声。
黄小跑的声音在我的脑海里响了起来。
“严良,这事儿没完。花旦的魂儿是散了,可它身上带着个东西。它死的时候,怀里揣着个戏折子,让血浸透了。那戏折子上写的,是半出《牡丹亭》。”
我一把拽住王婶子的胳膊。
“走,回去看看。”
李月二话没说就跟了上来。我回头瞪她一眼。
“你回去。”
“我不。”
李月嘴一抿。
“王婶子家我熟,我去能帮上忙。”
这丫头犟起来十头牛拉不回,我也没工夫跟她掰扯,三个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又往王婶子家跑。天边那抹红已经漫开了,像血渗进了宣纸里,一点一点洇大。屯子里的公鸡开始打鸣,可那叫声发闷,像是嗓子眼儿里堵了什么东西。
还没进院门,我就闻着一股子味儿。不是烧焦的糊味儿,是檀香。浓得化不开的檀香,混着脂粉气,直往鼻子里钻。这股味儿从灶房里飘出来,在晨风里打着旋儿,把整个院子都罩住了。
王婶子家的灶房是间偏厦子,土灶大锅,烧苞米秸子。我一脚踏进去,就看见灶坑里红堂堂的,火苗子蹿得老高,可那火不对劲。颜色发青,像鬼火似的,没有半点热气。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可伸手一摸锅沿,冰凉的。
那戏折子就在灶坑正中央,火苗子裹着它,可它就是不着。纸页子翻得“哗哗”响,自己翻,一页接一页,越翻越快。泛黄的纸面上全是暗褐色的血点子,密密麻麻,像长了麻子。纸页子上头有字,蝇头小楷,竖排的,我凑近了看,勉强认出几个来。
“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牡丹亭》里的词儿。可这字迹不对劲,笔锋太娟秀了,像女人写的。更瘆人的是,那墨迹不是黑的,是暗红的。是用血写的。
“黄小跑。”
我低喝一声。
脑子里立刻有了动静,黄小跑的声音比平时急多了,带着一股子焦躁劲儿。
“严良,这玩意不是寻常物件。这是魂器。”
“魂器?”
“活人唱戏,拿戏折子当本子。死人唱戏,拿命当本子。这戏折子跟那花旦的魂儿绑在一块儿了,她人死了,魂散了,可这戏折子上还沾着她的执念。你刚才把她的魂儿打散了,可执念没散,缩到这折子里头来了。你烧它,等于是拿火烤执念。越烤越硬。”
我咬了咬牙。出马弟子最怕的就是执念。魂儿好送,执念难消。魂儿是个人,能商量。执念是个死疙瘩,跟石头似的,你踢它一脚,疼的是自己的脚。
“那咋整?”
“得把执念解了。它想唱完那出戏,你就让它唱完。可不能在活人身上唱,得找个没魂的地儿。”
“啥意思?”
黄小跑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了。
“严良,你得开鬼台。”
我心里一凛。开鬼台,这是出马行里的老话。戏班子在阳间唱戏叫戏台,在阴间唱戏叫鬼台。鬼台一开,方圆十里内的孤魂野鬼全得来听戏。这玩意儿凶险得很,开得好,执念散了,万事大吉;开得不好,鬼台变鬼市,方圆十里的活人都得遭殃。
我正犹豫呢,灶坑里的戏折子突然“呼啦”一声,自己从火里蹦了出来。纸页子翻到最后一页,上头就写了一行字,字大得扎眼:
“八月十五,乱葬岗子,戏台子底下见。”
王婶子“妈呀”一声就瘫了。李月扶住她,脸色也白了,可她咬着嘴唇没出声,眼睛死死盯着那戏折子。
我弯腰把戏折子捡起来。纸页子滚烫滚烫的,像是从炉膛里刚扒出来的炭,可它就是不烧。我把它卷起来揣进怀里,那股子檀香味儿立刻往我鼻子里钻,浓得我打了个喷嚏。
“王婶。”
“你家建军以前去过乱葬岗子没?”
王婶子哆嗦着摇头。
“那地方谁去啊!屯子西头那片老坟圈子,解放前就是乱葬岗,埋的都是横死鬼。俺家建军打小就不敢往那儿去,绕道走。”
“那他有没有捡过啥东西回来?”
王婶子想了半天,突然一拍大腿。
“有!上个月他搁地里刨苞米,说是在地头捡了个木头匣子,巴掌大,上头刻着花儿。我寻思是啥破烂玩意儿,让他扔了,他说怪好看的,就搁枕头底下了。”
我心里头明白了。那木头匣子,八成就是戏班子的行头箱子。过去走屯串村的戏班子,都有个装行头的匣子,木头做的,描金画凤。花旦死了,魂儿附在匣子上,让王建军捡回来,匣子里的戏折子又沾了血,两下一凑,就把这傻小子给缠上了。
“匣子呢?”
“建军醒过来之后,我收拾炕,把那匣子扔灶坑里了。跟戏折子一块儿扔的。”
我三步并两步跑回西屋。灶坑里哪有什么匣子,灰都没有。地上干干净净的,连个木头渣子都没留下。可炕沿上,端端正正地摆着三颗黄豆。
黄小跑在脑子里倒吸一口凉气:“严良,这匣子成精了。”
“成精?”
“它把花旦的魂儿吞了。不对,是花旦的魂儿跟匣子合了。现在是匣子领着花旦的执念,要唱一出大戏。八月十五,乱葬岗子,那是它给自己选的台口。”
“它要干啥?”
黄小跑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变得很沉。
“它要开鬼戏班。”
我后脊梁的汗毛全炸起来了。
鬼戏班,这是出马行里最忌讳的东西之一。活人唱戏,唱给活人听。鬼唱戏,唱给鬼听。可要是鬼戏班开了张,唱给方圆百里的鬼听,那就热闹了。孤魂野鬼全聚到一块儿,阴气冲天,方圆十里内的活人全得被压住阳火,轻则大病一场,重则直接没了。
“日子呢?”
“八月十五。今天几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