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赵大宝
书名:我的出马往事 作者:深渊
第25章 赵大宝
我蹲在灶坑前烧水,火苗子舔着锅底,映得脸发烫。手里攥着苞米秆子,一根一根往灶膛里续,脑子里却翻来覆去地转着马寡妇她男人的事儿。
瘦高个,灰西装,眯着眼,夹着烟。
这人我从未见过,打小在朱家坎长大,二十多年了,村里谁家鸡鸭鹅狗我都门儿清,可马寡妇的男人,按辈分我该叫声叔。
我是真没见过。
马寡妇嫁过来第二年,男人就不在村里了,说他跑南方做生意去了,马寡妇年轻轻守寡,命比黄连还苦。
可今儿个,这人活生生地站在村口,穿着不合身的西装,眯着眼抽烟,跟马寡妇站一块儿。
“娘,马寡妇她男人,到底叫啥?”
我娘剁肉的手停了一下。
“呀,你这一问,还真把娘给问住了,好像叫顺子,至于大名叫啥,我就不知道了,这个你爹要是在家,他能知道。”
“没啥,就是觉得这事儿挺突然的。二十多年没影儿的人,说回来就回来了。”
我娘叹了口气,手里的刀又剁起来,节奏比方才快了些。
“别人家的事,少打听。咱家过咱家的日子。”
我嗯了一声,没再问。
锅里的水开的泛花,白气腾起来,满屋都是苞米秆子的焦香味。我娘把剁好的肉馅装进大盆里,倒上酱油、豆油,撒上葱花、姜末、花椒面,拿筷子使劲搅。那肉馅黏糊糊的,颜色酱红,闻着就香。我娘和面擀皮,我上手包。我包的饺子个大馅足,我娘嫌我包得丑,说像猪耳朵。
“丑不丑的,能吃不就行了。”
我嘿嘿一乐。
饺子下锅,滚了三滚,个个肚儿圆,捞出来装了两大碗。
一碗留在锅里给家里,另一碗我拿屉布一裹,扣在搪瓷盆里,端着出了门。
天已经擦黑了,西边还剩一抹暗红,像灶膛里没烧透的灰。
有几家烟囱还冒着烟,混着饭菜的香味儿。
马寡妇家开的小卖店,老早就把灯打开,我离的老远,就看到了她家的亮光。
这也不能说马寡妇不会过日子。
她着是个小卖店,人流聚集的地方,开着灯,也有村里的老少爷们聚在一起唠嗑啥滴,她一个寡妇家,也是图个热闹。
“马姨,我,良子。”
马寡妇探出半个身子,换了一件干净的蓝布衫,脸上的粉好像又补了一层。
“哎呀,良子,这大晚上的你咋来了?”
“送点饺子,刚包的,肉蛋的,趁热吃。”
我把搪瓷盆往她手里一塞。
马寡妇接过去,掀开屉布看了一眼,眼睛就亮了。
“哎呀妈呀,这饺子包的,真俊!你娘手真巧。”
“我包的。”
我龇牙一笑。
“你包的?”
马寡妇上下打量我一眼,乐了。
“你小子啥时候学的?”
“我爹教我的,说男人得会做饭,要不娶不着媳妇。”
马寡妇笑得更响了,回头冲屋里喊了一嗓子。
“顺子,快来,良子给送饺子来了。”
屋里窸窸窣窣一阵响,顺子从屋里走了出来。
还是那身灰西装,只是脱了外套,里面穿了件白衬衣,领子泛着黄。他站在门框里,没往外走,只是冲我点了点头。
“良子是吧,谢了。”
声音不高,嗓子眼像卡了什么东西,沙沙的。
我看了他一眼,又看了马寡妇一眼,笑了笑。
“那行,马姨,顺子叔,我走了。”
“哎,良子,你等等。”
马寡妇转身进屋,一会儿又出来,手里抓着一把糖块,硬塞我兜里。
“拿着,回去吃。”
我推辞不过,揣着糖块往回走。
走出去没多远,脚底下绊了一下。
我低头一看,一只死耗子,四脚朝天,肚子鼓得老大,嘴角挂着黑血。再往前看,路沟里还有两只,一只死麻雀,一只死蛤蟆。
我心里咯噔一下。
蹲下来细看,那耗子的嘴张着,牙全龇在外头,眼珠子像是要从眼眶里挤出来似的。
身上的毛一撮一撮地掉,皮肉下面隐隐透着紫黑色。这不是耗子药药死的,药死的是干瘪的,这耗子死得……
我脑袋突然想起来,回来就听说老赵家的人都死了,就剩下赵大宝。
这小子以前是没少欺负我,此时是比一时。
他家人死的蹊跷。
心里合计着去老赵家看看,我抬头往老赵家那边看,黑咕隆咚的,啥也看不到。
我掏出烟点了一根,随后往老赵家走。
我自从老赵家坟地出事情,我就知道老赵家的事没完。
可我没想到会发展这么快,而且这么严重。
我娘说的对,那可是一大家子啊,全死了,这赵大宝平日里仗着他爹跟他老赵家在朱家坎的势力,也是横行惯了。
如今就剩下他自己了,也不知道现在啥样。
老赵家好找,毕竟屯子里,一共也没有几家瓦房。
我推开院门走进去,院子里静得渗人。地上散落着烧纸的灰烬,还有被雨浇过的痕迹,黑乎乎地糊在砖缝里。正房的灯亮着,昏黄的光从门缝底下漏出来,在地上拉了一道长长的黄线。
我走到窗根底下,透过裂了的玻璃往里看。
赵大宝坐在炕沿上,背对着窗户,弓着腰,肩膀一耸一耸的。炕上铺着一张草席,席子上摆着几个牌位,前面插着香,香灰积了老厚,一看就是烧了好几天没收拾。屋里一股子烧纸味儿,混着霉味儿,呛得我鼻子发酸。
我犹豫了一下,抬手敲了敲门。
“大宝,是我,严良。”
屋里静了一瞬,赵大宝的肩膀猛地一僵。
“大宝,我来看看你,你,你没事吧……”
门“哗”地一下被拉开了,赵大宝站在门口,眼睛红得像兔子的,胡子拉碴,脸上的肉都塌了,颧骨支棱着,整个人瘦脱了相。
“你来干啥?”“我来看看你。听说你家出了事。”
“看我笑话的?”
赵大宝往前逼了一步,手指头快戳到我鼻尖上了。
“严良,我不需要你假装关心我。”
“看看我?你忘了我以前是怎么欺负你的了?你忘了最近那次吃狗屎的事了?”
“看看我,来看笑话就说看笑话。”
“别在这假惺惺。”
那些事,我怎么可能忘。
赵大宝是没少欺负我,我本不该来的,可我不是那落井下石的人。
啥事能比得上人命啊。
“大宝,那些事都过去了。你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我就是想来看看你,看看能帮上什么忙。”
“帮忙?”
赵大宝忽然笑了,那笑比哭还难看。他往前凑了一步,压低声音,嗓子眼里像含着刀子。
“严良,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些玩意儿。你会出马,你会看事儿,你会害人。”
最后两个字从他牙缝里挤出来,听得我浑身一激灵。
“你他妈放屁!”
我心里的活腾的一下就上来了。
“我严良出马,害过谁?我娘教我行善积德,我严良要是害过人,天打五雷轰!”
“那你告诉我,我家的事,是不是你干的?”
赵大宝的眼睛死死盯着我,眼珠子里的红血丝像要爆开似的。
“我爹,我叔,我爷,我奶,我姑,我姑父,我几个表哥,二十多口人,一晚上全没了。就剩我一个。为什么?为什么就剩我一个?”
他揪住我的衣领,把我拽到他跟前,嘴里的热气喷在我脸上。
“是不是你?你用出马术法,把他们全弄死了,就剩我一个,让我生不如死?”
“赵大宝,你冷静点!”
我一把攥住他的手腕。
“你爹他们怎么死的,你心里没数?你家里那些事,你自己不知道?”
赵大宝的脸色刷地白了。
他松开我,往后退了一步,撞在门框上。
他的嘴唇哆嗦着,眼神忽然飘了,不敢再看我。
“你走吧。”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泄了气的皮球。
“你走吧,严良。我不想再看见你。”
“大宝。”
“走!”
他猛地吼了一声,把门“砰”地摔上。
我站在门外,听着屋里传来压抑的哭声,像狼嚎一样,一声接一声。那声音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听得人心里发毛。
我在院子里站了好一会儿,想敲门,手抬起来又放下了。
最后我还是走了。
回到家,我娘已经把饺子盛好了,热腾腾地摆在桌上。见我脸色不好,我娘问咋了。我说没事,去了趟赵大宝那儿。
我娘叹了口气,没再问。
那碗饺子我吃得没滋没味。夜里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只觉得哪里不对。
死耗子、死麻雀、死蛤蟆。
突然回来的顺子,几乎死绝的老赵家。
这些事儿像珠子一样,在我脑子里滚来滚去,怎么串都串不上。
天快亮的时候,我才迷迷糊糊睡着。
梦里,我站在老赵家院子里,月光白惨惨的,照得地上像铺了一层霜。赵大宝站在房顶上,冲着我笑,嘴里说着什么,我听不清。他忽然一抬手,指着村东头的方向。
“严良,你看。”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村东头的野地里,站着一个瘦高个,穿灰西装,眯着眼,夹着烟,冲我咧嘴。
我猛地惊醒。
天刚蒙蒙亮,窗户纸泛着青白色。我娘在灶房里生火,烟囱里冒出第一缕炊烟,袅袅地升起来,消散在灰蒙蒙的天上。
我穿好衣裳,推门出去。
村东头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有人扯着嗓子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