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12点整，无声的浩劫

八达岭宛如一条灰褐色的巨型卧龙，顺着险峻的山脊蜿蜒起伏。

入目皆是陡峭的绝壁与青砖，景色雄奇。

此刻正值一天中阳光最盛的时候，长城上游客如织。

“来，看镜头，三、二、一，茄子。”

咔嚓。

烽火台上，一群穿着统一服装的大学生正聚在一起合影。

他们手里高举著一面鲜艳的五星红旗，山风吹过，红旗发出“呼哒呼哒”的翻卷声。

周围熙熙攘攘，互相搀扶的老人慢慢攀爬著石阶，小孩拿着零食互相追逐，更远处还有举著云台直播的年轻人。

一片喧闹，生机勃勃。

凌川站在一处垛口旁，略微粗糙的指腹轻轻摩挲著粗糙的青砖。

他身姿笔挺，一件没有标识的黑色冲锋衣，脚下是一双磨出包浆的战术军靴。

即使处于极度放松的状态，他双脚的站位依然保持着随时可以发力突进的战术姿势。

作为共和国“利刃”特战队的尖刀，他在生死线上摸爬滚打了好几年。

这次跟小队来燕京执行绝密任务，刚好遇到一天轮休，队长非拉着他来八达岭，说边防军人就该多看看内陆繁华的烟火气。

凌川看着不远处那面迎风招展的国旗，听着四周纷杂的欢笑声，冷硬的面部线条不自觉地柔和下来。

从南疆的毒枭雨林到极地的雇佣兵战场，他们这群人不惜将性命垫在国门之外，为的，也就是眼前这副国泰民安的画卷。

哒、哒、哒。

微弱的脚步声靠近。

凌川低头，一个扎着冲天小辫、穿着粉色外套的小女孩跑到了他的腿边。

女孩仰起冻得有些发红的小脸，黑白分明的眼睛好奇地盯着他，随后将手里攥著的一面小号五星红旗递了过来。

“叔叔，你站得好直呀，像电视里的一样，你是解放军吗？”女孩的声音带着未脱的奶气。

凌川稍稍敛起眼底的锋芒，单膝蹲下，平视著小女孩的眼睛，伸出带有厚茧的双手接过那面小红旗，声音平和：“谢谢，叔叔是。”

“真的是解放军叔叔。”小女孩咧开嘴笑了。

侧后方，正在喝水的队长看到了这一幕，笑着摇了摇头。

随后，队长的目光一顿，看向远处石阶上一个脸色发白、喘不上气的老人。

“凌川，原地等我。那边有个大爷状态不太对，我背他去前面的平台缓一缓。”队长快速盖上水壶，大步靠了过去。

“收到。”凌川应了声。

他回过头，看着眼前只到自己大腿高的小丫头。

小女孩伸出细嫩白生生的小手，好奇地摸了摸凌川掌心和虎口处那一层厚厚的、粗糙的老茧。

水汪汪的大眼睛里带着心疼，奶声奶气地问：“叔叔，你的手好糙呀，打坏人的时候，是不是很疼？”

凌川一向很有压迫感的眼眸变得更为柔和。

从十八岁考入军校，到如今二十七岁。

九年的铁血淬炼，这双手摸爬滚打、握过枪、杀过敌，早就不像正常人的手了。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十分小心地用指背上略微平滑的肌肤，轻轻碰了碰女孩冻得发红的脸颊，声音温醇：

“不疼。有了这些茧子皮糙肉厚，才能挡住坏人，保护像你一样的小朋友。”

小女孩眼睛亮晶晶的，捏起小拳头，天真烂漫地仰著头：

“那我快快长大！等我长大了，我也要当解放军，保护大家，保护叔叔！”

凌川忍不住笑了。

原本冷硬的面部线条，此刻满是由衷的笑意。

他轻轻帮小女孩整理了一下歪掉的羽绒服领口，轻声道：

“不用你当。”

“有解放军叔叔在，你只需要平平安安、无忧无虑地长大，去看看这个美丽的世界。打坏人、保护你们，这是叔叔们的责任。”

“拉钩！”小女孩开心地伸出肉嘟嘟的小拇指。

看着那根稚嫩纤细的手指，凌川神色郑重地伸出满是伤痕的粗糙小指。

与她轻轻勾在一起。一大一小，一糙一嫩，在阳光下定格。

“拉钩。叔叔会保护好你们。”

“嘻嘻，解放军叔叔再见！”小女孩挥着手，像只欢快的小白兔一样蹦蹦跳跳地跑回了不远处妈妈的身边。

凌川站起身。

看着那母女俩有说有笑的背影，听着长城上熙熙攘攘的喧嚣，眼底满是作为一个军人最自豪的安宁。

他深吸了一口初春的微风，习惯性地压了一下左腕，视线扫过战术背光表盘。

11:59。

距离正午十二点，还有不到一分钟。

就是在这秒针跳动的一瞬间，凌川浑身的肌肉猛地一紧，呼吸变得极轻极缓。

风变了。

原本在耳边呼啸的山风，在这一刻极其诡异地消失了。

不是风停，而是所有的声音仿佛被瞬间抽离。

周围原本嘈杂的人声、脚步声，在这一秒被按下了静音键。

常年游走在死亡边缘的直觉，向他的中枢神经发出了红色警报。

凌川没有转头四顾，而是第一时间微微下沉重心，双手自然垂落在大腿两侧，余光犹如精密雷达般快速扫掠全场。

没有火药味，没有异常折射光，没有人群的恐慌异动。

滴——

战术表发出极轻微的整点报时声。

12:00。

伴随着这声轻响，凌川视野中的一切，骤然崩塌。

没有任何征兆，没有惨叫，也没有痛苦的抽搐。

周围原本站立的游客，就像是被切断了电源的机器，一茬接着一茬，直挺挺地朝着冰冷的青砖地面栽倒下去。

扑通，扑通。

沉闷的人体倒地声接连响起。

不远处的烽火台上，那个举著红旗的男大学生双膝一软，重重砸在石砖上，鲜红的旗帜脱手落地。

石阶上，有人失去意识，身体像面条一样瘫软，顺着陡峭的台阶“咕噜噜”地翻滚下去，发出沉闷的骨肉碰撞声。

更近的地方，一名原本靠在城墙边缘拍照的少妇昏死过去。

上半身探出了低矮的城墙，在重力的作用下无声地翻出围墙，直接坠入下方深不见底的山涧。

凌川瞳孔微缩，大脑在零点几秒内疯狂运转，试图在微型神经毒气、广域次声波武器或某种新型生化袭击中找到对应项。

情况不明，必须立刻脱离接触区域。

他刚准备发力，一股犹如泰山压顶般恐怖的眩晕感，毫无预兆地在大脑深处引爆。

刹那间，眼前化作扭曲的重影。

凌川闷哼一声，身体猛地摇晃了一下。

他受过最严酷的抗晕眩和抗深潜水压训练，意志力早已坚如钢铁，但这股突如其来的力量显然不属于常规认知范畴。

它在直接剥夺人体的生物机能。

两米外，那个给他递国旗的小女孩，此刻正从已经倒下的母亲背边滑落。

她双眼紧闭，身体失去控制，就要砸在石砖上。

凌川眼神一骤。

救人。

这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他用力咬破舌尖，浓烈的血腥味和剧痛强行刺激著即将断线的神经。

绷紧全身最后一点力量，犹如一头猎豹般强行发力，朝着两步外的小女孩扑了过去。

一步。

仅仅只是迈出一步......

眩晕感就切断了他小腿的神经反射。

凌川的身体失去平衡，顺势向前扑倒，右手极力向前探出，想要抓住女孩的羽绒服。

砰——

小女孩落在地上的同时，凌川的身躯也重重地砸在了长城的青砖上。

在全场所有人倒下之后的三秒，这位共和国顶尖的特战兵，终究也没能抵抗住这股无视规则的浩劫之力。

他倒在地上，手指距离女孩的衣角仅仅差了五厘米。

视线迅速陷入绝对的黑暗前，隐约看到那面掉落在地上的小国旗，被不远处的灰尘掩盖。

热闹的长城，陷入诡异的静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