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六章 她凭什么

楚楚和王晚吟俩人步入亭内，一干宫女太监都识趣地退到了亭外，远远守着。

湖面很静，月光碎在水波里，像一池被揉碎了的银子，随着夜风轻轻晃动。

“好了，这会儿没人了。”

楚楚看向面前的温雅女子：“王姑娘找我要说什么呢？”

王晚吟站在亭边，望着湖面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长晏哥哥”

话音出口，她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这个称呼，已经许久不曾叫过了。

她心里也很清楚，如今她已不适合再这般称呼萧玄翊了。可叫了十几年的习惯，一时间终究还是改不过来。

楚楚却不觉得这有什么，仍是安安静静看着面前的人，没有打断。

王晚吟抿了抿唇，继续往下说：“王妃应当知道，长晏哥哥这些年，一直过得很苦。”

“他五岁便失了生母，后来又常年征战沙场。旁人只看见他战功赫赫，却没人知道，他每次出征回来，身上都会添不少伤。去年那场大战更是毁了他。”

说到这，王晚吟眼底掠过一抹黯然，声音也艰涩了几分，“如今他虽然什么都不说，可我知道，他心里一定很不好受，所以”

“我想请王妃，多照顾他一些，多包容他一些。”

“他其实是个很好的人。”

“很好、很好”

好到她虽然不能嫁给他，却始终在心里给他留了一片无人可替代的位置。

等王晚吟将这番话说完，她心底那一块沉了许久的石头好似也搬开，不由得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却不想亭子里静了片刻，脆生生响起了一道没有恶意、却透著困惑的疑问——

“王姑娘，我觉得你说的话都挺有道理的，殿下确实很不容易，我既然嫁给他，日后自然会与他互帮互助，好好过日子的，可是”

楚楚歪了歪脑袋，两道柳眉也微微蹙起，透著不解：“可是为什么这些话，是你来跟我说呀？”

王晚吟微微一怔。

“你说你，又不是殿下的长辈，也不是他的至亲好友，你只是他一个表妹而已。”

“难道你与他的关系很好吗？若只是一般的表兄妹关系，这些话，也应该由陛下、皇后娘娘，甚至是你的父亲、母亲这些长辈来与我说才对吧？”

楚楚看向王晚吟，目光坦荡荡的，没有半点阴阳怪气：“反正从你嘴里说出来我总觉得有一点点奇怪。”

她是真的觉得奇怪，又觉得王晚吟还算个好人，干脆就问了出来。

全然不著这份坦荡，让王晚吟面色发僵，心底也有种被拆穿了的慌乱。

是啊。

她凭什么？

她凭什么以表妹的身份来嘱咐晋王的妻子？

她站在这里，说了这一番话，表面上是关心，可骨子里那份不甘和放不下，她自己何尝不知道？

只是因为藏得好，藏得久，藏得连自己都快信了。

湖风穿亭而过，吹动两人的衣袖。

王晚吟脸上浮起一丝窘迫的红，手指在袖中攥紧又松开，最终她低下头，声音轻轻哑哑：“是我失礼了。”

楚楚见她道歉，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连忙摆摆手：“没关系呀，我没有生气，就是觉得有点奇怪，所以问问而已。”

她笑容依旧干净，眉眼弯弯，像月光下刚绽的一朵栀子花。

王晚吟望着她，忽然有些失神。

这个姑娘，似乎从来不会把事情藏在心里。

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不会拐弯，也不会试探。

偏偏这样的人，反而叫人生不起气。

楚楚又问道：“王姑娘，还有别的事吗？”

王晚吟轻轻摇头：“没有了。”

“那我得回去啦，今天出来好久了。”

楚楚低头算了算时辰：“晚上我还要陪殿下一起睡呢，要是回去太晚，影响殿下休息就不好了。”

一句话落来，轻飘飘的，随口一提。

王晚吟呼吸却是一滞。

她怔怔地望着楚楚，望着那张理所当然的、没有任何遮掩的脸，忽然觉得胸口某处传来一阵细细密密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她曾以为萧玄翊是天生不会亲近人的人。

她与他相识十余年，见过他策马、拉弓，见过他在朝堂上侃侃而谈，却从未见过他与谁真正亲近。

她以为他就是这样的人——

冷淡的、疏离的、与所有人都隔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所以她从不觉得遗憾，因为她离他那一步之遥，已经比旁人近了许多。

可如今她才知道。

不是不会。

只是那个人，从来不是自己。

如今终于有人站到了他身边，可以理所当然地说一句“我要回去陪殿下一起睡”，可以大大方方地陪在他身边，走进他冷冷清清了那么多年的日子里

王晚吟垂下眼帘，唇角浮起一抹极淡的、苦涩的笑意，“好。王妃慢走。”

楚楚却丝毫没有察觉自己这句话有什么不妥。

她只是单纯怕回去太晚，吵到萧玄翊睡觉。

“那我就先走啦，王姑娘也早点回去休息吧！”

楚楚朝她挥了挥手，转身便离开了凉亭。

王晚吟没有动。

她只是静静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身影渐渐远去，直到再也看不见。

湖风穿亭而过，吹起她鬓边几缕碎发，她缓缓垂下眼睫，将那点心事压进了心底最深最深的角落。

楚楚回到长秋殿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殿内燃著宫灯，暖黄色的光晕洒满整个寝殿。

她刚迈进门，便见萧玄翊已经回来了。

男人一袭月白寝衣，正坐在窗边的书案前，手中执著一卷兵书，神情沉静，烛光映在他俊美的侧脸上，将那冷峻的轮廓也映得柔和了几分。

大约是山间夜风凉的缘故，他肩头搭了一件薄薄的鸦青色披风，整个人少了几分白日的疏冷，多了几分家常的闲适。

“殿下，我回来啦。”

楚楚朝他走去，视线也不由自主往男人的腿边扫过一眼。

本来想问问他康复做的如何，话到嘴边，又怕惹他不高兴，还是硬生生憋了回去。

萧玄翊那头正好放下书卷，一抬眼便见到她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顿时也猜到什么。

他也没多提，只淡声问了句：“今夜玩得如何？”

提起这个，楚楚顿时来了精神。

“很好玩呀！观星斋布置得可漂亮了，四面都有窗，抬头就能看见星星，还有好多好吃的点心。”

她在萧玄翊旁边的绣墩上坐下来，眉飞色舞道：“两位皇嫂就不用说了，她们一向都与人为善，几位公主和贵女们也都不错，除了那个安乐”

说到这，她的声音陡然一顿。

萧玄翊眉心微动，抬起头，凤眸微眯：“安乐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