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六章 我是谁？

？”竹饲有些诧异。

四周，漫天的水被禁锢在天际里，世界像是一个巨型的立方体。

除了浴缸，他实在想不到别的可能。

“想知道？过来点。”闻漠朝他勾勾手。

竹饲求之不得，立刻粘了过去。

闻漠顺势倚在他身上，向后摸了半天才找到他的手，拽着他隐形的食指，往天上一指。

竹饲顺着看过去。

天空中的缝隙又大了一些。

月亮依旧待在原位，和闻漠对视。

似乎没有发生变化。

“月亮有问题。”竹饲轻声道。

“”

闻漠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瞪过来，简直是在说：这不是废话吗？

“神父大人别凶我，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意思。”竹饲委屈巴巴的。

闻漠轻嗤一声：“按照你说的，这里是个浴缸，那月亮是什么？”

月亮是什么？

竹饲下巴虚虚地搁在他的肩膀上，做出一副认真思考的模样。

也许是，浴缸的出水口？

不，出水口应该是漏水的缝隙。

那是什么？

花洒？浴缸上的顶灯？或者是

或者，是像神父泡在浴缸里时，那些站在外面拍照的客户一样。

——客户。

是了，自进入副本以来，他们就一直在被窥视。

被客户、被月亮、甚至被直播间里的观众。

无处不在的镜头、闪光灯，还有拼命想把他们留下来的同化机制

展示、窥探、在围观中完成的业绩。

如果这里是浴缸，而他们是被困在里面的商品，那么在外面隔着屏障，俯瞰著这一切的

竹饲的视线在月亮上定格。

惨白的圆月高悬在虚空中，冷漠、死寂。

那是一只没有感情的眼球，正透过天空，窥探著浴缸里的猎物。

“是老板，”竹饲脱口而出，“月亮是我们公司的老板。”

公司老板一直躲在暗处监视所有人，并且，想把闻漠留在这个鬼地方。

不是月亮还能是谁？

他突然想起来，闻漠应该不知道公司的事情。

得寸进尺地又往对方身上贴了贴：“对了，你是不是不知道老板是什么意思？我给你讲讲”

“不用了，谢谢，我知道。”

闻漠毫不留情地拍开他，从兜里摸出手机，在竹饲眼前晃了晃。

“趁你不在的时候查的，这个黑色的小方块很厉害，什么都能查到。”

竹饲继续厚著脸皮凑上去，“那我刚才猜对了吗？有没有奖励？”

闻漠把手机收了回去：“猜对当然有奖励，不过很遗憾地告诉你，你只猜对了一半。”

“哪一半？”

竹饲微微挑眉，自己猜错了哪里？

浴缸还是月亮？

既然有奖励，那当然要拿到手。

他故意装出苦恼模样：“我想不出来，主人告诉我好不好？”

闻漠眼角抽搐，精准摸到幽灵的脑袋，两根手指弹了一下他的脑门。

“这都猜不出来，我没有你这么傻的信徒。”

“啊啊啊！气死我了！这个装神弄鬼的幽灵到底是谁啊？！凭什么他命这么好！”

“就是啊，凭什么这人能看见主播发脾气的样子？！”

“弱弱地说一句其实神父大人的表情，咱们大家现在不也都看到了吗。”

“那能一样吗？我们隔着屏幕只能看，他可是实打实地享受到了啊！我好气！！”

“没事的家人们，往好处想，他不过是区区一只幽灵罢了，等副本一结束，他不还得死？让他短暂地快乐一下又如何。”

竹饲并不在意世界的本质，也不关心月亮是谁。他仗着谁也看不见他，肆无忌惮地黏在闻漠身上，鼻尖埋进对方颈侧，贪婪地嗅著那点气息。

他想，没关系。

神父现在这么心软，连他随口扯的谎都信。

一定不会对一只可怜的小幽灵见死不救吧。

只要他缠着，神明大人就会一直护着他。

他们在副本里永远生活下去，就很好。

“小幽灵，你在干什么？”

闻漠抬手又是一个脑瓜崩，震碎了幽灵满脑子黏糊糊的幻想，“你根本没有在认真猜吧？算了，不跟你浪费时间了。”

他轻轻一跃，脚尖点在栏杆上，顺手把竹饲也拽了过来。

狂风卷著水汽飞舞。

闻漠弯下腰，朝月亮行了一个礼。

“中午好，天外的朋友。”

月亮筛糠似的抖了抖。

缝隙紧跟着裂开，天空的边缘崩塌，碎成几片砸进水里。

刹那间，滔天的洪水喷涌而出。

观景亭被拍得粉碎，水花溅起几丈高。

激流中，闻漠死死扣著竹饲的手腕，一直没有松开。

他借着神力浮出水面，竹饲飘在他身后踩着水，划得毫不费力。

闻漠突然回头看他。

竹饲：“怎么了？”

闻漠语气凉飕飕的：“你不是会游泳吗？刚才怎么一副要淹死的样子，还让我带你？”

竹饲：

“我刚刚突然学会的。”某个幽灵狡辩道。

“是吗？”闻漠非常狐疑地盯了他一眼，扭过头去，留给他一个冷漠的后脑勺。

竹饲暗自发笑，还想游过去贴贴。

一道激流劈过来，差点把他推远。

水面持续暴涨，月亮抖得几乎要撑破天幕。

城市里最高的摩天大楼，最后一截避雷针也被洪水吞了进去。

整个天地间，大概也就只有闻漠，和被他牵着的幽灵，还能安然无恙地飘在水面上了。

闻漠朝月亮歪著头，“您似乎生气了，为什么？我并没有做出格的举动。”

月亮被彻底激怒，膨胀变大，球面顶在裂缝上，歇斯底里地往里灌水。

水位距离头顶的天空越来越近。

竹饲踩着水，清晰感觉到头顶的天在变矮。

这个世界有边界？

再过不了多久，水就会填满整个世界，一丝透气的缝隙都不剩。

闻漠仰望着快要怼到脸上的月亮，轻轻笑了出声。

“我知道了。”

“这位脾气差的月亮朋友，我知道您为什么生气了。”

“您生气的原因，是不是因为我叫错了称呼？”

“我不应该叫您天外的朋友。”

闻漠一字一句地宣判：

“我应该叫您——

海水里的小鱼。”

漫天的水声在这一刻消失了。

月亮竟然整一个僵在了那里，再也没有一滴水漏下来。

竹饲也愣住了。

海里的小鱼？

鱼？

他脑海里浮现出这个念头的一瞬间，视野里的景象突然开始崩塌。

世界露出了真面目。

月亮后方，隐约能看见一片暗色的轮廓。

那是什么？

顺着那白色的圆球往后延伸，是一个肥硕、臃肿、长著巨大背鳍的恐怖身躯。

一条庞大到无法形容的怪鱼。

它正漂浮在缝隙外暗蓝色中。

而月亮，嵌在这条怪鱼的头部侧面。

那是眼睛。

月亮是一只连眼睑都没有的鱼眼珠。

浴缸？

浴缸，不就是鱼缸么。

“原来是这样”竹饲贴在闻漠的肩头，轻轻喃喃著。

副本里一切荒诞不经的规则，全都说得通了。

这里是一个巨型鱼缸，人类和鱼互换了身份。

天空之外是无垠的海水，里面则是圈养人类的玻璃缸。

人类变成了鱼，被外面那些真正的鱼类当成宠物圈养在里面。

为什么公司里的人要像机器一样，没日没夜、不知疲倦地工作？

因为他们是被圈养在缸里的鱼，只能在这方寸之地游动。

为什么尸体肚子里，会诡异地膨胀出像气球一样的东西？

那是死鱼翻肚皮时胀大的鱼鳔。

竹饲扣紧了闻漠的手。

他终于知道，为什么神父和其他人不一样了。

为什么闻漠的手指会有味觉？为什么那鱼老板非要把闻漠留下来，甚至不惜放水毁了浴缸？

因为闻漠的职位是【观赏首席】

——他是一条观赏鱼。

竹饲是个商人，为了生计什么都干过，卖鱼也不例外。

观赏用的，吃的，都经手过。

鱼的味蕾遍布全身，靠触碰就能尝出味道——

这么明显的线索，他当时怎么没发现？

而其他玩家则不同，他们并不是观赏鱼。

就像现实世界里的水产市场一样。

普通的鱼类最终会被绑起来卖掉、吃掉。

所以副本里的其他人类，最终的宿命都是死亡和消耗。

唯独观赏鱼不同。

美丽的观赏鱼，会被永远地困在最精致的鱼缸里，仅仅是为了向外面的主人展示它的姿色。

闻漠察觉到竹饲的愣神，戳了戳他的脸，“我可爱的信徒猜到答案了？”

“嗯，我猜到了。”竹饲惊叹著。

比起自己的后知后觉，眼前这个人，竟能在完全失忆的情况下，先他一步看透了一切。

这简直就是神。

不，他本来就是神。

他生来就该是高高在上、洞悉一切的神明。

竹饲抓住他胡乱戳弄的手：“我的神明我们该怎么出去？我能替你杀了那只鱼吗？”

闻漠有些嫌弃地哼了一声：“你这笨幽灵，我已经给了如此多的提示，你怎么还是不知道？”

“还有，不许随便残害其他信徒。”他厉声禁止。

“我要是猜得到，岂不是比主人还厉害了？”竹饲目光近乎贪婪地描摹着闻漠的轮廓，裹着一层黏稠的痴态，“我只需要听你的话就好，不需要想那么多，对不对？”

闻漠似乎被他取悦到了，心情肉眼可见地好了不少，居然没反驳。

“出去还不简单，完成任务就好了。”

“完成任务？”

闻漠面向竹饲所在的虚空，手指轻轻点了点胸口：“您之前和我说，优秀员工，就是所有孩子里最好的那一个。”

“而我，是一条鱼，一条供人观赏的鱼。”

“那么，一条优秀的观赏鱼，应该做什么呢？

闻漠抓着竹饲向后仰倒，砸进片深不见底的水里。

“哗啦——”

海水淹没了所有的呼吸。

闻漠死死扣着他的手，温和的声音顺着水波，直接在他的脑海中炸开：

“应该像一条真正的鱼一样，没有思考，没有脑子，什么也不去想。”

“抛弃人的理智，只凭著本能

在海水里无忧无虑地游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