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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八章 碑海北

书名:卡莫纳之地 作者:爱醉月的杜康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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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八章 碑海北

新历15年,10月15日,圣辉城第七区,清晨六时。

天还没亮透。

老吴头的豆浆摊已经支起来了。炉火烧得正旺,铁锅里的豆浆咕嘟咕嘟冒着泡,白烟从锅边升起来,和晨雾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空气里有煤烟味,有豆香味,还有远处飘来的、不知道谁家在煎鱼的油香味。

老科瓦照例第一个来。

他坐下,把独臂放在桌上。断口处有点痒——老伤,天要变了。果然,昨晚下了一场雨,今早地上还是湿的。

老吴头端了一碗豆浆过来,又拿了两根油条。

“今天加根油条,我请。”

老科瓦看着他。

“发财了?”

老吴头笑了。

“发什么财。昨天街道办的人来通知,说国家要给咱们发补贴。每户多发五十斤粮票,小孩还多发五斤糖。”

老科瓦愣了一下。

“为什么?”

老吴头压低声音,像说秘密似的:

“听说北原之狼回来了。二十万人,失踪了两个月,全活着回来了。还端了敌人老窝,让他们五年爬不起来。”

老科瓦没说话。

他低头,喝了一口豆浆。

烫的。

但香。

他想起自己的儿子。伊戈尔,死在龙域,再也没回来。

要是他也活着,该多好。

他喝完了豆浆,把那根油条揣进口袋里。

“给米哈伊尔带回去。”他说。

站起来,走了。

老吴头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

继续擦桌子。

---

上午八时,第七区街道。

街上的人比往常多了。

不是那种慌慌张张的走,是慢悠悠的、边走边聊的走。有人在说北原之狼的事,有人在说补贴的事,有人在说昨晚广播里的事。

广播里说,以后所有文件必须在二十四小时内解决。说五年内要建十万所学校。说要建中央七校,从小学到大学,一条龙。

还说,以后没有警察了。

都换成士兵站岗。

周老板站在店门口,听着广播,手里的鸡毛掸子半天没动。

他老婆从里屋出来,问:

“愣着干啥?”

周老板指了指广播。

“你听。”

他老婆听了。

听完,也愣了。

“没有警察了?那以后谁管治安?”

周老板想了想。

“士兵。”

“士兵管治安?”

“嗯。”

他老婆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她问:

“那……那士兵和警察,有啥不一样?”

周老板又想了想。

“警察是管人的。士兵是……是打敌人的。”

“那管人和打敌人,能一样吗?”

周老板答不上来。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街对面那个新换的岗亭。

里面站着一个年轻的士兵,穿着深灰色的军装,背着枪,站得笔直。

他看着那士兵,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回店里。

继续掸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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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时,第七区小学。

下课铃响了。

孩子们从教室里涌出来,跑向操场。

小梅没有跑。

她坐在教室门口的石阶上,手里拿着一个本子,在用铅笔写字。

旁边一个男孩跑过来,喊她:

“小梅!来跳房子!”

小梅摇摇头。

“我写字呢。”

“写字有啥好玩的?”

“给山阿姨写。”

男孩愣了一下。

“你山阿姨不是打仗去了吗?”

“嗯。”

“那你怎么给她?”

小梅抬起头,看着他。

“等她回来,给她看。”

男孩挠挠头,跑了。

小梅低下头,继续写。

“山阿姨,今天老师说,以后要建很多很多学校。等学校建好了,我就能一直上学了。你回来的时候,我可能已经当老师了。”

写完,她把本子合上,抱在胸口。

阳光照在她脸上,很暖。

她想起山夕颜那张满是伤疤的脸。

想起她走的那天,说会回来。

她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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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时,圣辉城政务院,雷诺伊尔的办公室。

雷诺伊尔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三份文件。

第一份是教育改革方案。

五年内,十万所学校。

中央七校:中央大学、中央军事学院、中央理工学院、中央医学院、中央师范学院、中央艺术学院、中央行政学院。

从小学到大学,全覆盖。

他看着那些数字,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敲。

十万所学校,需要多少老师?需要多少教室?需要多少课本?

不知道。

但得建。

因为那些孩子,是明天。

第二份是行政效率改革方案。

所有文件,二十四小时内必须解决。

不解决,问责。

他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几秒。

这是他最担心的一条。

因为下面的人,不一定能做到。

但必须做。

因为战争教会他一件事——慢,就会死。

第三份是社会治安改革方案。

取消警察,由士兵站岗。

他看着那行字,手指停住了。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信任。

信任那些从战场上下来的士兵,能管好这座城。

也意味着责任。

那些士兵,如果管不好,就是他的责任。

他放下笔,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阳光很好。

照在圣辉城的每一条街道上。

照在那些正在生活的老百姓身上。

他看着那些人。

那些周老板,那些老科瓦,那些小梅。

他轻声说:

“等学校建好了,你们的孩子就有书读了。”

“等规矩立好了,你们就不用怕了。”

“等着。”

---

中午十二时,安东尼多斯的办公室。

多斯坐在椅子上,面前放着一份名单。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电话。

“接德尔文。”

“德尔文司令在吗?”

“晚上有空吗?”

“叫上阿贾克斯,杰克逊,还有列奥尼达斯那个疯子。一起吃个饭。”

“庆祝北原之狼回来。”

电话那头德尔文说了什么。

多斯笑了。

“行,你来定地方。”

他放下电话,又拿起。

“接列奥尼达斯战团。”

“列奥尼达斯团长在吗?”

“晚上有空吗?”

“德尔文说他想见你。”

“顺便庆祝你们活着回来。”

电话那头列奥尼达斯笑了,笑得很响。

多斯把电话拿远了一点,等他笑完。

“行,那就这么定了。”

他放下电话,靠在椅背上。

看着窗外那片天。

天很蓝。

蓝得像他小时候见过的那些夏天。

那时候他还小,还不知道什么叫战争,什么叫屠杀,什么叫一夜之间三百七十三口人变成不到三百。

后来他知道了。

后来他学会了,怎么在废墟里站起来。

怎么把家族重新撑起来。

怎么把钱捐出去,给那些跟他父母一样的人。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轻声说:

“爸,妈,你们看见了吗?”

“你们的儿子,没给你们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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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二时,瓜雅泊军港,北极星号舰桥上。

德尔文站在窗前,看着那片灰蓝色的海。

海风很大,带着咸腥的味道,吹得他的大衣猎猎作响。

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没回头。

“多斯,你来了?”

来的人笑了。

“不是多斯。是阿贾克斯。”

德尔文转身。

阿贾克斯站在他身后,穿着便装,没穿军装。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带着一丝笑,笑得很淡。

“多斯约了晚上吃饭。我来早了。”

德尔文点点头。

“那就先喝一杯。”

他走到酒柜前,拿出两个杯子,一瓶酒。

酒是龙域带回来的,烈,辣,但香。

他倒了两杯。

一杯递给阿贾克斯。

阿贾克斯接过,喝了一口。

辣得他直咧嘴。

“这什么酒?”

“龙域的烧刀子。”

“好喝吗?”

“不好喝。”

“那你喝什么?”

德尔文笑了。

“不好喝才喝。”

“好喝的酒,留着慢慢喝。”

阿贾克斯看着他,也笑了。

两个人站在窗前,喝着那不好喝的酒,看着那片灰蓝色的海。

沉默了很久。

然后阿贾克斯问:

“德尔文,你后悔吗?”

德尔文没回头。

“后悔什么?”

“后悔当海军。”

德尔文想了想。

“不后悔。”

“为什么?”

“因为海好看。”

阿贾克斯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响。

“你他妈真是个怪人。”

德尔文也笑了。

“你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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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时,圣辉城东郊,玄武门旧址。

叶云鸿一个人站在那块石碑前。

石碑上刻着三个字:

玄武门

这是他亲手刻的。

二十年前,他带着一群人,在这片废墟上建起了这个组织。

那时候没有名字,没有人知道他们是谁。

他们只是活着。

活着,然后带着更多的人活。

后来人越来越多,地盘越来越大,名字越来越响。

玄武门,成了北境最大的民间组织。

再后来,玄武门改编成审查局。

他成了局长。

但那块碑,他一直留着。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块碑。

阳光照在碑上,把那三个字照得发亮。

他想起那些跟着他的人。

有的还活着,有的死了,有的走了。

但都还在他记忆里。

他伸手,摸了摸那块碑。

凉的。

但很踏实。

他轻声说:

“兄弟们,你们看见了吗?”

“咱们活下来了。”

“咱们还在一起。”

风吹过来,吹动他的衣角。

像有人在回应。

他笑了。

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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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时,圣辉城东区,一家叫“老地方”的小酒馆。

酒馆不大,只有五六张桌子。

但今天被包场了。

门口站着两个士兵,背着枪,站得笔直。

里面,五个人围坐在一张方桌前。

安东尼多斯坐在上首,面前放着一瓶酒。

德尔文坐在他左边,手里还端着那杯没喝完的烧刀子。

阿贾克斯坐在他右边,面前摆着一碟花生米,正一颗一颗剥着吃。

杰克逊坐在阿贾克斯旁边,身上还穿着军装,风纪扣松着,露出里面的旧衬衫。

列奥尼达斯坐在德尔文对面,脸上那道从嘴角拉到耳根的伤疤在灯光下格外显眼。他刚回来两天,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但精神很好,眼睛里亮得像两盏灯。

多斯给每个人倒了一杯酒。

他举起杯。

“第一杯,敬北原之狼。”

“敬列奥尼达斯那个疯子,带着二十万人,迷路迷到敌人老窝,炸了人家总部,然后失踪两个月,又全活着回来。”

他看着列奥尼达斯。

“你他妈怎么做到的?”

列奥尼达斯笑了。

笑得很响。

“运气。”

“纯粹的运气。”

“我们在山里迷了路,饿得啃树皮,渴得喝露水。后来碰到一个猎人,他带我们穿过了一道峡谷,就看见敌人的老窝了。”

他顿了顿。

“那猎人后来也加入了我们。”

“他说,他娘死在黑金手里,他要报仇。”

多斯点点头。

“好。”

他举起杯。

五个人,同时喝了一口。

酒很烈,辣得列奥尼达斯直咧嘴。

但他喝完了。

多斯又倒了一杯。

“第二杯,敬阿贾克斯,敬杰克逊,敬德尔文。”

“敬那些还在打仗的人。”

他看着阿贾克斯。

“你打了多少年了?”

阿贾克斯想了想。

“四十年。”

“累吗?”

“累。”

“后悔吗?”

阿贾克斯看着他。

“不后悔。”

“为什么?”

阿贾克斯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因为身后有人。”

多斯点点头。

他又看着德尔文。

“你呢?”

德尔文笑了。

“我?我就喜欢海。”

“海好看。”

“兵也好看。”

“看着他们活着,我就高兴。”

多斯也笑了。

“好。”

他举起杯。

五个人,又喝了一口。

多斯倒第三杯。

“第三杯,本来想敬雷诺伊尔主席的。”

他看着那杯酒。

“但他说他不来。”

列奥尼达斯问:

“为什么?”

多斯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

“他说,你们喝吧。”

“我在这儿,你们放不开。”

“让我替你们活着就行。”

沉默。

德尔文端起那杯酒,放在自己面前。

“那我替他喝。”

他一口喝完。

列奥尼达斯也端起一杯。

“我也替他喝。”

他也喝完。

阿贾克斯和杰克逊对视一眼。

阿贾克斯说:

“我喝两杯。”

他喝了两杯。

杰克逊也喝了两杯。

多斯看着他们,眼眶有点红。

但他没哭。

只是站起来,举起最后一杯。

“第四杯,敬那些死了的人。”

“敬我父母,敬我族人,敬阿特琉斯,敬所有没回来的人。”

五个人,同时站起来。

同时举起杯。

同时喝下。

酒很辣。

但没人皱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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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时,圣辉城政务院,雷诺伊尔的办公室。

雷诺伊尔一个人坐在办公桌前。

面前放着一份文件。

那是叶云鸿提交的申请。

“关于组建地狱尖兵战团的请示”

他翻开文件,一页一页看。

申请里写:

“为保障东部战区战略安全,应对可能出现的极端情况,拟组建一支精锐突击战团,代号‘地狱尖兵’。该战团将选拔自各部队最优秀的士兵,配备最先进的装备,执行最高风险的任务。首批编制五万人,后续视情况扩编。请主席批准。”

后面是叶云鸿的亲笔签名。

雷诺伊尔看着那个签名,看了很久。

他想起两年前,叶云鸿来找他。

那是在一场战斗之后,东部战区损失惨重。叶云鸿站在他面前,浑身是血,眼睛红得像烧红的炭。

“主席,”他说,“我要一支兵。”

“什么兵?”

“能打的兵。”

“能打硬仗的兵。”

“能去最危险的地方,干最危险的事的兵。”

雷诺伊尔看着他。

“你有想法?”

叶云鸿点点头。

“有。”

“名字都想好了。”

“叫什么?”

“地狱尖兵。”

雷诺伊尔当时没说话。

只是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

“去写申请。”

“写好了,我批。”

现在那份申请,就在他手里。

他看着那几行字,想起叶云鸿当时的样子。

那个浑身是血的人,眼睛红得像烧红的炭。

但眼睛里,有光。

那种只有真正想保护什么的人,才会有的光。

他拿起笔。

在最后一页,签下自己的名字。

雷诺伊尔。

然后他合上文件,放在一边。

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城市的灯火一片一片。

他看着那些灯火。

看着那些还在亮着的光。

他忽然想起多斯说的那句话:

“我在这儿,你们放不开。”

他笑了。

笑得很轻。

“你们喝吧。”

“我替你们看着。”

---

晚上十时,圣辉城烈士陵园。

月光很好。

照在一排排墓碑上,把白色的石头照得发亮。

小梅一个人蹲在王婶的碑前。

她手里拿着一根蜡烛,点燃,插在土里。

火苗跳动着,照在王婶的碑上。

“王婶,”她说,“北原之狼回来了。二十万人,都活着。”

“山阿姨还没回来。但她托人带信,说快了。”

“她说,等打完仗,就回来看我。”

她顿了顿。

“你呢?”

“你什么时候回来看我?”

火苗跳了跳。

没有回答。

她等了一会儿。

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王婶,我走了。”

“下周再来。”

她转身,往山下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

那根蜡烛还在烧。

小小的火苗,在夜色中,像一个眼睛。

看着那些墓碑。

看着那些名字。

看着那些还在等的人。

她笑了笑。

挥挥手。

继续走。

走进夜色里。

走进那个还在亮着灯火的城市。

走进那个还有人在等她明天。

远处,风吹过碑林。

发出低沉的呜咽声。

像无数人在说话。

又像只是风。

但那些碑,一座一座,在月光下静静矗立。

像无数沉默的人。

在看着这片土地。

在看着那些还活着的人。

碑海。

碑海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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