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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一章 霜落城

书名:卡莫纳之地 作者:爱醉月的杜康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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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一章 霜落城

新历14年,3月20日,东南战区司令部,天卿港临时办公区。

雨下了整整一夜。

不是那种温柔的春雨,是南方特有的那种——急,猛,砸在铁皮屋顶上像擂鼓。天亮的时候停了,但天空还是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像随时会再落下来。

周老板站在指挥部大院门口,手里攥着那封皱巴巴的通知信,脚边放着一个旧皮箱。皮箱是他爹传下来的,边角磨破了,用铁丝箍着,但还能用。箱子里装着他和三十七个商人凑的三百万投资款——有现金,有存折,有几张从合众国银行兑换来的汇票,还有两块金条,是周老板自己的棺材本。

他站了快二十分钟。

不是不想进去,是腿有点软。

门口站岗的士兵看了他好几眼,没说话。士兵很年轻,十八九岁的样子,脸上还带着稚气,但站得笔直,手里的步枪擦得锃亮。

又过了五分钟,周老板终于迈开腿。

“同志,”他凑过去,声音有点抖,“我是来参加……参加那个会的。”

士兵看了一眼他手里的信,点点头。

“往里走,第二个路口右转,白色那栋楼,二楼大会议室。”

周老板点点头,提着箱子往里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

“谢谢啊。”

士兵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周老板转过去,继续走。

指挥部很大,到处都是穿着军装的人。有的在跑步,有的在搬运文件,有的站在路边抽烟聊天。没人看他,也没人问他。他就像一个透明人,提着那个破皮箱,走在这些军人中间。

走到第二个路口,右转。

白色那栋楼。

他推开门,里面已经坐了很多人。

长条桌两旁,密密麻麻挤着五六十个人。有穿西装的,有穿工装的,有穿长衫的,有穿旧军装的。有的年纪和他差不多大,有的比他年轻,有的头发全白了。他们坐在一起,抽烟的抽烟,聊天的聊天,整个房间烟雾缭绕。

周老板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把皮箱放在脚边。

旁边的人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抽烟。

他坐了一会儿,才敢抬起头打量这个房间。

墙上挂着一张巨大的地图,是东南沿海的。上面用红笔标着十几个点,有的画着圈,有的画着叉,有的写着字。他认不出那些字,但他知道,那些地方,可能就是他们今天要谈的港口。

前面有一张讲台,讲台后面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他认识。

卡特亚克斯。

东南战区司令,132师的最后一任师长,那个带着三百零七个人从乌嘴岭活着回来的年轻人。

他穿着军装,没有戴帽子,那条从左额划过眉骨的伤疤在灯光下很明显。他站在那里,看着手里的文件,没有说话。

会议室里渐渐安静下来。

九点整。

卡特亚克斯抬起头。

“人都到齐了。”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一百四十三份申请,我们审核通过了一百零七份。今天来的,就是这一百零七个投资人。”

他顿了顿。

“代表四十七座城市,三百二十一家企业,以及……无数相信国家的人。”

周老板的呼吸停了一秒。

三百二十一家企业。

他算什么企业?一个杂货店老板,带着三十七个邻居凑的钱,就敢来建港?

他低下头,看着脚边那个破皮箱。

忽然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卡特亚克斯继续说:

“今天只说三件事。”

“第一,港口怎么建。”

“国家出地,你们出钱。地是国家的,港是国家的,你们只有经营权。利润分成,国家三成,你们七成。期限五十年。五十年后,港口全部无偿归国家。”

他停顿,扫视全场。

“有意见吗?”

没人说话。

“第二,港口怎么管。”

“每个港口成立一个管理委员会。国家派一个代表,你们投资人推举两个代表。大事投票,小事商量。经营自负盈亏,国家不兜底。亏了,你们自己扛。赚了,你们自己分。”

他又停顿。

“有意见吗?”

还是没人说话。

“第三,港口怎么用。”

“平时民用,战时军用。打仗的时候,国家无条件征用。所有设施,所有人员,全部服从军事指挥。征用期间,国家给你们发工资,按照军队标准。征用结束后,港口还给你们,继续经营。”

他放下手里的文件。

“就这三条。同意的人,一会儿签合同。不同意的人,现在可以走。”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没有人走。

周老板坐在角落里,手心里全是汗。

签合同。

他这辈子签过最大的合同,是进货的时候跟供销社签的一张纸,上面写着“进货五百元,三个月内付清”。

现在要签的,是三百万。

三百万。

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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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边的人碰了碰他。

“哎,你也是来投资的?”

周老板转过头。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半旧的西装,袖口磨得发亮。脸上带着笑,但眼睛里有种精明。

周老板点点头。

“我叫周建民,第七区杂货店的。”

“杂货店?”那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兄弟,你这胆子够大的。”

周老板没说话。

那人伸出手:“我叫顾严山。烟中恶鬼战团的,听说过吗?”

周老板愣住了。

烟中恶鬼。

他当然听说过。那是四十五个战团之一,指挥官就叫顾严山,是这次整编新封的。听说这个人打仗特别狠,带着一帮兄弟在南方雨林里打了两年游击,把敌军搅得不得安宁。

眼前这个人,就是那个顾严山?

顾严山看出他在想什么,笑了笑。

“别紧张。我今天不是来打仗的,是来投资的。我们战团在东南沿海有块地,想建个码头,方便自己人补给。”

他指了指自己。

“我也是投资人。”

周老板不知道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工作人员开始发合同。

一张纸,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周老板一个字一个字看,有的认识,有的不认识。不认识的那些,他就跳过去,看认识的。

他看到了“三成”、“七成”、“五十年”、“无偿归还”这些词。

看到了最后那一行:“投资人签名”。

他拿起笔。

手在抖。

抖得很厉害。

旁边顾严山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周老板深吸一口气,把笔尖落在纸上。

一笔一划。

周。

建。

民。

签完,他把合同递给工作人员,又把那个破皮箱打开,露出里面的钱和存折。

工作人员看了一眼,点点头,开始清点。

周老板站在那里,看着那些钱被一张一张拿出来,数清楚,登记,然后放进保险柜。

三百万。

没了。

不,不是没了,是变成了那个合同,变成了那个即将在东南沿海某个地方建起来的港口。

他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腿软。

扶着桌子,才没倒下。

顾严山走过来,拍了拍他肩膀。

“兄弟,以后咱们就是同行了。”

周老板抬起头,看着他。

顾严山笑了笑,递过来一支烟。

周老板摆摆手:“不会。”

顾严山自己点上,吸了一口,吐出来。

“你知道吗,”他说,“我第一次上战场的时候,手也抖。”

周老板看着他。

“那时候我刚二十岁,第一次开枪杀人。打完之后,我蹲在战壕里,抖了半个小时,尿都差点没憋住。”

他弹了弹烟灰。

“后来打多了,就不抖了。”

他看着周老板。

“你也是一样。第一次投资,抖。投多了,就不抖了。”

周老板想了想,问:“您投了多少?”

顾严山竖起一根手指。

“一千万。”

周老板倒吸一口凉气。

顾严山笑了。

“别紧张。那是战团的钱,不是我的。我只是替兄弟们管着。”

他把烟掐灭。

“走吧,出去透透气。这屋里烟味太重了。”

两人走出会议室,站在走廊里。

外面,雨又下起来了。

细细的,密密的,打在窗户上,像无数只小虫在爬。

顾严山看着窗外的雨,忽然说:

“你知道吗,我以前有个兄弟。”

周老板没说话,等着。

“我们一起在南方雨林里打了两年。他替我挡过子弹,我替他挨过刀。说好了,等仗打完,一起找个地方安家,做点小生意,娶个媳妇,生一堆孩子。”

他顿了顿。

“后来他死了。”

周老板看着他。

顾严山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里有东西。

“死在我面前。”

“合众国的人把他打成了筛子,我抱着他,他流了一地的血,最后跟我说了一句话——”

他顿了顿。

“他说:‘替我去看看,和平是什么样子的。’”

窗外,雨还在下。

周老板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顾严山忽然笑了。

“所以我现在来看。”

他看着窗外。

“和平就是这个样子的。一群人坐在一起,签合同,算账,讨论港口怎么建。没人开枪,没人杀人,没人死。”

他转过头,看着周老板。

“挺好的。”

周老板点点头。

他觉得也是。

---

下午四点,周老板走出指挥部大院。

雨停了。

太阳从云层后面探出来,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到处都亮晶晶的。空气里有股清新的味道,像是什么东西被洗干净了。

他提着那个空皮箱,慢慢往外走。

箱子空了。

但心里满着。

走到大门口,那个站岗的年轻士兵还在。看见他出来,士兵点了点头。

周老板也点了点头。

他走出去,站在路边,等着回圣辉城的班车。

等了很久,车没来。

他也不急。

就站在那里,看着远处的海。

海是灰蓝色的,和天空连在一起,分不清哪儿是海,哪儿是天。有船在远处航行,很小,像一片叶子漂在水上。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弟弟周建国走的那天。

也是这样的天气。雨刚停,太阳刚出来,地上也是这么湿漉漉的。

他站在车站,送弟弟上车。弟弟说,哥,我去南方闯一闯,混好了就回来接你。

他说,好。

然后车开走了。

他再也没有见过弟弟。

后来空袭,弟弟刚回来,还没来得及喝口水,就死了。

他找了三天,只找到一只鞋。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个空皮箱。

皮箱是他爹传下来的,弟弟小时候也提过。后来他去南方,也提过。再后来,他回来,什么都没带,就带了一身破烂。

现在,这个皮箱,装过三百万。

装过他的棺材本,他的养老钱,他的全部身家。

他把它交出去了。

交给国家。

他不知道那个港口能不能建成,不知道能不能赚钱,不知道五十年后他还活不活着。

但他知道一件事——

弟弟说过,和平是什么样子的?

他不知道弟弟会不会满意。

但他觉得,这样挺好。

---

傍晚六点,圣辉城第七区。

周老板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老婆在门口等着,看见他回来,赶紧迎上去。

“咋样?”

周老板没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掏出那份合同,递给她。

他老婆接过,看了看,眼眶红了。

“真的?”

“真的。”

她低下头,又看了一遍。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他。

“你累了吧?锅里热着饭,快去吃。”

周老板点点头,走进屋里。

桌上摆着饭。一碗米饭,一碟咸菜,一碗汤。

他坐下,拿起筷子,开始吃。

吃着吃着,他忽然停下来。

“怎么了?”他老婆问。

周老板没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张纸。

很小,折得整整齐齐。

他老婆打开。

上面写着一行字:

“哥,我替你去看和平了。挺好的。——建国”

她愣住了。

“这……”

周老板没抬头,继续吃饭。

“指挥部发的。”他说,“说是牺牲人员的家属,可以领一份证明。我今天去,顺便领的。”

他老婆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然后她小心地折好,放进最贴身的口袋里。

“建国他……”她声音有点抖,“看见了吗?”

周老板点点头。

“看见了。”

他顿了顿。

“就在窗外。”

他老婆看向窗外。

窗外,天已经黑了。但远处的街道上,有灯亮着。一盏,两盏,三盏……越来越多。

那些灯火,在夜色中连成一片。

像无数双眼睛。

在看着他们。

---

深夜,圣辉城烈士陵园。

月光很好。

照在一排排墓碑上,把白色的石头照得发亮。

小梅蹲在一块碑前,用手拔草。

碑上刻着:王秀兰,荣军院,病故于新历13年。

她拔完草,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碑前。

是一块糖。

彩色的,包着漂亮的糖纸。

“王婶,”她说,“我今天在学校考试,考了第一名。”

“老师奖励了一块糖,我没舍得吃,给你带来了。”

月光照在糖纸上,泛着微微的光。

她蹲在那儿,说了很多话。

说了学校里的事,说了荣军院的事,说了山夕颜阿姨的事,说了周叔叔去建港的事。

说着说着,她困了。

她靠着墓碑,闭上眼睛。

睡着了。

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在王婶的碑上,照在那块糖上。

远处,城市的灯火一片一片。

那些灯火,有的亮,有的暗,有的连成一片,有的孤零零一盏。

但都在亮着。

每一盏灯下,都有人。

有人在吃饭,有人在睡觉,有人在笑,有人在哭。

有人在活着。

风从山坡吹上来,吹过那些墓碑,吹过那块糖,吹过那个靠着墓碑睡着的小女孩。

然后它吹向城市,吹向那些还在亮着的灯火。

灯火微微晃动,像在回应。

像在说:

“我们在这儿。”

“我们还活着。”

“我们——”

“记得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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