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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章 万家灯火

书名:卡莫纳之地 作者:爱醉月的杜康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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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章 万家灯火

新历14年,3月15日,清晨六点,第七区。

天还没亮透。

不是阴天,是北方的春天就这样——天亮得晚。六点钟,天边才刚刚泛起鱼肚白,像有人用毛笔蘸了淡淡的墨,在天际线那儿轻轻抹了一笔。

老科瓦已经醒了四十分钟。

他躺在荣军院的板房里,睁着眼,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左臂断口处有点痒——老伤,天要下雨。窗外没有雨,但他知道,快了。那痒比天气预报还准。

隔壁床的安德烈在打鼾,呼噜声像生锈的锯子锯木头。他的腿没了,但鼾声还在,中气十足。再隔壁的叶戈尔床空着——他昨晚值夜,现在应该在院门口坐着,用那双看不见的耳朵,替大家守着。

老科瓦坐起来。

穿衣服。用独臂,但动作很快。三十多年了,早就习惯了。先穿左边,把袖管搭在断口上,再用右手把右边的袖子套上,然后系扣子。从上往下,一粒一粒。系到最下面那粒时,手顿了一下——扣子松了,快掉了。

得找周老板买几个扣子。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安德烈还在睡。呼噜声震天。

他轻轻带上门。

院子里,天还是灰蒙蒙的。甜菜地已经翻了土,种子下地半个月了,嫩芽刚冒出头,细细的,绿绿的,在晨风里轻轻晃。他蹲在田埂边,用手摸了摸土。土是湿的,昨晚有人浇过水。他知道是谁——米哈伊尔,那个手被炸掉三根手指的年轻人。他每晚睡前都要来浇一遍,用那两根残存的手指捏着水瓢,一勺一勺,浇得很慢,但每一棵苗的位置他都记得。

老科瓦站起来,走出荣军院。

街上已经有人了。

不是那种战时的匆忙,是另一种节奏——慢的,散的,带着点睡意的。早点摊的炉子生起来了,白烟从铁皮烟囱里冒出来,在冷空气中散开,带着煤烟味和面香。卖豆浆的老吴头正在往碗里舀糖,一勺,两勺,三勺——老主顾的口味他都记得,谁要甜,谁要淡,谁要多加一勺不要钱。

“科瓦叔!”老吴头看见他,招手,“来碗豆浆?”

老科瓦走过去,在摊子前的小马扎上坐下。

“来一碗。少糖。”

老吴头麻利地舀了一碗,端过来。碗是粗瓷的,边上有两个豁口,但洗得干干净净。豆浆冒着热气,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皮。

老科瓦用独臂端起碗,吹了吹,喝了一口。

烫。

但香。

“今天人多?”他问。

老吴头擦着桌子,咧嘴笑了:“多。比昨天还多。你看那边——”

他用抹布指了指街那头。

老科瓦顺着看过去。

街那头,一个卖菜的摊子已经摆出来了。白菜,萝卜,土豆,还有几把蔫蔫的菠菜。摊主是个中年妇女,正在往菜上洒水,让它们看着新鲜点。旁边蹲着几个挑菜的人,有老太太,有年轻媳妇,有抱着孩子的男人。他们挑得很慢,把菜拿起来看看,放下,又拿起另一棵,比较着,掂量着。

“以前打仗那会儿,”老吴头说,“哪有这个心思。有东西就抢,抢到就跑。现在……”

他没说完。

但老科瓦懂。

现在,可以挑了。

可以慢下来了。

他喝完豆浆,从口袋里摸出两毛钱,放在桌上。

“走了。”

“慢走啊科瓦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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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八点,第七区杂货店。

周老板正在卸门板。

门板是木板拼的,一共六块,每天早晨卸下来,晚上再装上。他干了几十年,闭着眼睛都能卸。但今天卸到第三块时,手停了。

门板上贴着张纸条。

他凑近看。字迹歪歪扭扭,像小孩子写的:

“周老板,扣子三个。晚上来取。钱在门缝里。——科瓦”

周老板笑了。

他弯下腰,在门缝底下摸了摸,摸出两毛钱。

三个扣子,一毛五。多给了五分,是跑腿费。

他把钱收进口袋,继续卸门板。

门板卸完,天已经大亮了。阳光斜斜地照进店里,照在货架上,照在那些瓶瓶罐罐上。酱油,醋,盐,糖,肥皂,火柴,针线,扣子……东西不多,但摆得整整齐齐。每个瓶子上都贴着手写的标签,字迹工整:“酱油—八毛”、“醋—五毛”、“盐—三毛”。

周老板拿起鸡毛掸子,开始掸灰。

掸到放糖的罐子时,他停下来,打开盖子,往里看了一眼。

糖不多了。

他想起昨天那个老太太,买了半斤红糖,说是给孙子补身体。那孙子她养了三年,爹妈都没了,在龙域战场上没的。

他又想起张天卿。

那个爱吃糖、但一辈子舍不得吃的人。

他盖上盖子,继续掸灰。

门口有人喊:“周老板!”

他回头。

是个年轻人,穿着邮电局的制服,骑着自行车,车后座绑着一个大帆布包。邮差。

“有你的信!”邮差跳下车,从包里翻出一个信封,递过来,“签收。”

周老板接过信,看了一眼。

信封上写着:“第七区杂货店 周建民收”。落款是:“东南沿海港口建设指挥部”。

他的手抖了一下。

邮差拿着签收本,等了一会儿:“周老板?”

周老板回过神,在签收本上歪歪扭扭写下自己的名字。

邮差骑车走了。

周老板站在门口,拿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信拆开。

信纸很薄,上面的字是打印的:

“周建民同志:您提交的《民间投资港口建设意向书》已收悉。经审核,您及您所代表的三十七位民间投资人,符合参与东南沿海港口建设试点资格。请于本月20日上午九时,携相关证件及资金证明,至东南战区司令部(天卿港临时办公区)参加首批港口建设项目说明会。特此通知。东南沿海港口建设指挥部 新历14年3月10日”

周老板把信看了三遍。

然后他把信折好,小心地放进最贴身的口袋里。

他抬头,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

阳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被岁月和操劳刻满皱纹的脸,忽然有了光。

他老婆从里屋出来,看见他站在门口发呆,问:“咋了?”

周老板转过身,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信,递给她。

他老婆接过信,看了。

看完,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真的?”

“真的。”

她低下头,又看了一遍。

然后她笑了。

笑得很轻,但很真。

“我就说,”她说,“你这辈子,这点出息。”

周老板没说话。

他走回店里,拿起鸡毛掸子,继续掸灰。

但掸着掸着,他哼起了歌。

很老的歌,旧帝国时期的那种调子,他小时候听他爹唱过。

他老婆站在门口,听着他哼歌,听着听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但她在笑。

---

上午十点,第七区小学。

下课铃响了。

孩子们从教室里涌出来,像一群刚出笼的麻雀,叽叽喳喳,蹦蹦跳跳。操场不大,只有一个篮球架,一副单杠,一块沙坑。但对孩子们来说,足够了。

小梅坐在教室门口的石阶上,没有去玩。

她手里拿着一个本子,在用铅笔写字。字写得歪歪扭扭,但一笔一划很认真。

旁边有个男孩跑过来,喊她:“小梅!来跳房子!”

小梅摇摇头:“我写字呢。”

“写字有啥好玩的?”

小梅没理他。

男孩跑走了。

小梅继续写。

她写的是:

“王婶:我今天学了三个字,山,石,田。老师说我写得好。你看见了吗?”

写完,她把本子合上,抱在胸口。

太阳照在她身上,很暖。

她忽然想起王婶的手。那双手很糙,有很多老茧,但冬天给她暖脚的时候,特别暖。

她抬起头,看着天上的云。

云很白,很慢,在蓝天上慢慢飘。

她不知道王婶在哪里。

但老师说过,好人死了,会变成星星。

她想,王婶现在应该在看着自己。

她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跑向操场。

“等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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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十二点,第七区街道。

午饭时间。

街道两旁的住户,家家户户开始冒烟。不是工厂的烟,是炉灶的烟,细细的,直的,在无风的天空中慢慢上升,然后散开。

空气里飘着各种味道:炖菜的,煮面的,煎饼的,还有一家在炖肉——不知道是谁家,但那股香味飘了半条街。

老科瓦从铁匠铺出来,手里拿着三个新买的扣子。

他走到杂货店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周老板正在柜台后面吃饭。一碗米饭,一碟咸菜,一碗清汤。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

“周老板!”老科瓦喊。

周老板抬起头。

老科瓦走过去,把扣子放在柜台上。

“钱收到了?”

“收到了。”周老板放下筷子,“坐,吃了没?”

“吃了。豆浆油条。”

周老板点点头,继续吃饭。

老科瓦没走,站在柜台边,看着街上。

街上的人比早上更多了。下班的工人,放学的学生,买菜的主妇,晒太阳的老人。有个卖糖葫芦的小贩推着车经过,吆喝声拖得很长:“糖——葫——芦——!”几个孩子围上去,踮着脚看,手里攥着家长给的一毛两毛。

老科瓦看着那些孩子,忽然笑了。

“以前,”他说,“我儿子也爱吃糖葫芦。”

周老板抬起头,看着他。

老科瓦没再说下去。

他转身,走出店门。

周老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低下头,继续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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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第七区茶馆。

茶馆不大,只有五六张桌子。

但坐满了人。

不是那种喝茶的满,是聊天的满。老人们在打牌,下棋,吹牛。年轻人在谈生意,谈工作,谈将来。还有几个闲人,什么也不干,就坐在那儿,听别人吹牛,偶尔插一句嘴。

王老师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茶。

茶很淡,是那种最便宜的碎茶。但他喝得很慢,很享受。

对面坐着一个人。

五十多岁,穿着半旧的工装,指甲缝里嵌着煤灰——矿工。他的脸被太阳晒得黝黑,额头上有一道疤,是井下磕的。

“王老师,”矿工说,“我儿子想读书。您给指条路?”

王老师放下茶杯。

“你儿子多大?”

“十四。”

“读过书吗?”

“读过两年。后来打仗,停了。”

王老师点点头。

“让他去考第七区中学。考上了,免费。考不上,我给他补课。”

矿工愣了一下:“您……您给补课?”

“怎么,嫌我老了?”

“不是不是!”矿工赶紧摆手,“我是说,您不收钱?”

王老师笑了。

“收。”他说,“但你儿子将来有出息了,记得回来看看我就行。”

矿工看着他,眼眶有点红。

但他没哭。站起来,鞠了一躬。

“王老师,我替我儿子谢谢您。”

他走了。

王老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窗外,阳光正好。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黑金的监狱里,他偷偷教一个小孩认字。那小孩后来死了,死在他面前,才十二岁。

他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茶。

茶叶沉在杯底,像一小撮黑色的泥。

他轻声说:

“活着就好。”

---

下午四点,荣军院。

米哈伊尔蹲在甜菜地里,用那两根残存的手指拔草。

他拔得很慢,很小心,怕伤到嫩芽。

旁边,安德烈坐在轮椅上,正在教几个新来的伤残士兵认字。他用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字,一笔一划,很慢,但很清楚。

“人。”他指着地上的字,“这个字念‘人’。”

那几个士兵跟着念:“人。”

“一撇一捺,互相支撑,才叫‘人’。”

他顿了顿。

“咱们这些人,缺胳膊少腿,一个人不行。但凑一起,互相支撑,就能活。”

有人笑了。

笑得有点苦,但确实在笑。

米哈伊尔听着那边的笑声,也笑了。

他低下头,继续拔草。

忽然,他看见土里有什么东西。

他用那两根手指拨开土,是一块小小的、圆圆的石头。青色的,光滑,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光。

他捡起来,擦了擦,放在手心里看。

很漂亮。

他想了想,把它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等小梅下次来,送给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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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五点,第七区菜市场。

这是全天最热闹的时候。

下班的人,放学的人,买菜的人,全挤在一起。卖菜的扯着嗓子吆喝,买菜的扯着嗓子还价。鸡叫,鸭叫,孩子哭,大人骂,混成一片嘈杂的声浪。

一个老太太站在肉摊前,挑了半天,终于选中一块五花肉。

“多少钱?”她问。

摊主是个胖女人,手里拿着刀,看了她一眼:“三斤二两,一块七。”

老太太掏出一个布包,一层一层打开,从里面数出一块七毛钱。

摊主接过钱,把肉用荷叶包好,递给她。

老太太接过肉,小心地放进菜篮子里,转身走了。

旁边一个年轻媳妇在买鱼。鱼是活的,养在水盆里,扑腾扑腾溅水花。

“这条!”她指着最大的一条。

摊主伸手去捞,鱼一甩尾巴,溅了他一脸水。

周围的人哄笑起来。

年轻媳妇也笑了。

摊主抹了把脸,把鱼捞出来,往地上一摔,鱼不动了。

“两斤,一块二。”

年轻媳妇付了钱,提着鱼走了。

市场深处,一个卖糖的小贩在吆喝:“麦芽糖——新鲜的麦芽糖——!”

一群孩子围过去,手里攥着钱,挤来挤去。

小梅也在里面。

她踮着脚,把手里的五分钱举得高高的。

“我要一根!”

小贩接过钱,从锅里挑起一坨金黄色的麦芽糖,在手里扯了扯,拉成一根长长的糖条,递给她。

小梅接过糖,咬了一口。

甜。

黏牙。

但她笑了。

笑得很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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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六点半,第七区,老科瓦的铁匠铺。

叮当声从黄昏敲到掌灯。

老科瓦用嘴叼着锤子,一下一下,敲打一片烧红的铁板。火星四溅,在昏暗的铺子里像金色的萤火虫。

米哈伊尔坐在旁边,用那两根残存的手指夹着钳子,固定铁件。

“手抬高。”老科瓦含糊不清地说,锤子还叼在嘴里。

米哈伊尔抬起钳子。

“稳住。”

锤子落下。

当——当——当——

铺子门口蹲着几个街坊,端着饭碗,边吃边看。不是围观稀奇,是习惯。老科瓦打铁五十年,这条街的人听着叮当声长大。

“科瓦叔,”一个端着粥碗的中年男人问,“天卿港那边,听说要招铁匠?”

老科瓦没停锤:“招。怎么了?”

“我想去。”中年男人说,“我儿子在那边开荒,想让我过去帮衬。”

老科瓦吐掉嘴里的锤子,拿起铁件对着灯光端详。

“手艺行吗?”

“打了几十年了,就是没你那两下子。”

老科瓦想了想,说:“明天来,我看看。”

中年男人眼睛亮了:“真的?”

“嗯。但有一条——”

“您说。”

“别把我教的,当成你自己的。”

中年男人愣了一下,然后懂了。

“那当然。您是老科瓦,我永远记着。”

老科瓦没说话,重新叼起锤子。

当。

当。

当。

锤声一下一下,像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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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半,周老板家。

晚饭时间。

桌子不大,一家四口挤在一起。周老板,他老婆,女儿,还有——一个空位子。

那是弟弟的位置。

周老板看着那个空位,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低下头,开始吃饭。

女儿七岁,叫小燕。她不知道那个空位是给谁的,只知道每次吃饭,那个位置都摆着一副碗筷,但从来没人坐。

“爸,”她问,“那个碗是给谁的?”

周老板没抬头:“给你叔的。”

“叔在哪儿?”

周老板停住筷子。

他老婆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周老板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叔在很远的地方。回不来。”

小燕哦了一声,继续吃饭。

她不懂。

但她知道,每次说到叔,爸爸就不说话了。

周老板吃完饭,放下碗,站起来。

他走到门口,看着外面的夜色。

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几盏路灯还亮着,昏黄的光晕在雾气里晕开,像一个个悬浮的眼睛。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抬头,看着夜空。

星星出来了。

一颗,两颗,三颗……

他轻声说:

“建国,你看见了吗?”

“哥要去建港了。”

“你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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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点,第七区小学门口。

小梅蹲在台阶上,等一个人。

等了好一会儿,那个人终于来了。

山夕颜。

她穿着便装,没穿军装,但那张满是伤疤的脸,让人一眼就能认出来。

她走到小梅面前,蹲下来。

“等很久了?”

小梅摇头:“没有。”

山夕颜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纸包,递给她。

“给你的。”

小梅接过,打开。

是糖。

各种颜色的糖,用油纸包着,有红的,黄的,绿的,还有几块奶白色的。

小梅愣住了。

“这……这么多?”

山夕颜点点头。

“我女儿以前爱吃。”她说,“我攒的。”

小梅看着那些糖,又看着山夕颜那张满是伤疤的脸。

她忽然伸出小手,握住山夕颜粗糙的手。

“阿姨,你别难过。”

山夕颜愣了一下。

然后她轻轻笑了。

那是小梅第一次看见她笑。

笑得有点苦,但确实是笑。

“不难过。”山夕颜说,“有你呢。”

她站起来,摸了摸小梅的头。

“回去吧。天黑了。”

小梅点点头,抱着那包糖,跑进校门。

跑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

山夕颜还站在那儿,在路灯下,看着她的方向。

小梅挥了挥手。

山夕颜也挥了挥手。

然后她转身,走进夜色里。

---

晚上九点,荣军院。

老科瓦坐在院子里,抽着旱烟袋。

烟锅里的火星一明一灭,映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

叶戈尔坐在他旁边,闭着眼睛,耳朵微微动着。

“科瓦叔,”叶戈尔说,“你听。”

老科瓦竖起耳朵。

远处,隐约传来歌声。

不是广播,是有人在唱。声音断断续续,听不清唱什么,但调子是那种老歌,很慢,很悠长。

“玛利亚老太太又在唱了。”叶戈尔说。

老科瓦点点头。

玛利亚老太太,以前是小学校长,现在住在荣军院边上那排板房里。她每天晚上都要唱几首老歌,说是“给孩子们听的”。其实没什么孩子,就是唱给自己听。

歌声飘过来,断断续续,在夜风中散开。

老科瓦抽着烟,听着。

忽然,他跟着哼了起来。

叶戈尔也哼了起来。

两个老兵的哼唱,和远处玛利亚的歌声混在一起,在寂静的夜里飘荡。

院子里,甜菜地的嫩芽在月光下轻轻晃动。

像在听。

---

晚上十点,政务院顶层办公室。

雷诺伊尔还在批文件。

桌上那杯水已经凉了,他没喝。窗外的城市安静下来,只有偶尔驶过的夜班车,和远处工厂机器隐约的轰鸣。

他批完最后一份文件,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揉了揉太阳穴。

疼。

不是那种剧烈的疼,是隐隐的、持续的疼,像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慢慢敲。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圣辉城的灯火一片一片,像撒在地上的星星。有的亮,有的暗,有的连成一片,有的孤零零一盏。

他看着那些灯火。

每一盏灯下,都有人。

有人在吃饭,有人在睡觉,有人在吵架,有人在笑。有人在给孩子讲故事,有人在给老人熬药,有人在算账,有人在写信。

有人在活着。

他想起今天收到的报告:

第七区菜市场的交易量比上个月增长了百分之十七。

荣军院的甜菜地,第一批嫩芽已经长到三寸高。

第七区小学的入学人数比去年翻了一倍。

民间投资港口建设的申请,已经收到一百四十三份。

他想起周老板那封信。

想起老科瓦用嘴叼着锤子打铁的样子。

想起小梅蹲在碑前拔草的背影。

想起山夕颜那张满是伤疤的脸。

他想起那些死在战争里的人。

也想起那些活下来的人。

他站在窗前,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回桌前,坐下。

拿起笔,继续批文件。

---

深夜十一点,文化院地下档案区。

墨文在整理资料。

他老了。

五十九岁生日那天,他在安全屋里收到阿特琉斯的求救信号。后来他跟着博雷罗去救人,在血水里泡了一夜,回来病了一场,躺了半个月。

现在好了,但明显老了。

头发全白了,走路比以前更慢,写字的时候手会抖。

但他还在写。

《罪影录》写完最后一章,《断脊录》补充了三版,《卡莫纳精神源流考》修订了第四稿。还有那些从各地收来的日记、书信、口述记录,他一页一页看,一页一页整理。

林晚坐在他对面,帮他油印。

吱呀——吱呀——

手摇油印机的声音,在这间地下室里回荡,像某种古老的乐器。

“院长,”林晚说,“您该休息了。”

墨文没抬头:“快了。还有几页。”

林晚看着他,没再说话。

她知道劝不动。

老人有老人的倔强。

吱呀——吱呀——

油印机继续响。

墨文忽然停下笔,抬起头。

“林晚,你知道我今天在想什么吗?”

林晚摇头。

墨文看着墙上那面132师的战旗。

破旧,焦黑,沾满血迹。

但还在。

“我在想,”他说,“活着,真好。”

林晚愣了一下。

墨文继续说:

“以前打仗的时候,天天想的是怎么活下来。活下来之后,天天想的是怎么让更多人活下来。”

他顿了顿。

“现在不打仗了,想的是——怎么让活下来的人,活得更好。”

他低下头,继续写。

林晚看着他,眼眶有点红。

但她没哭。

她只是继续摇油印机。

吱呀——吱呀——

那声音,像心跳。

---

凌晨零点,第七区街头。

最后一家店铺关了门。

卖豆浆的老吴头推着车回家。车空了,桶空了,钱袋子鼓了。他哼着歌,慢悠悠地走,车轮在石板路上滚过,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卖糖葫芦的小贩收摊了。竹签上还剩两根,他没舍得扔,插在车把上,边走边吃。糖黏牙,他龇着牙,笑得像个孩子。

菜市场空了。肉摊的胖女人在收拾案板,用水冲,用抹布擦,擦得干干净净。明天还要用。

巷子里,最后几盏灯也灭了。

只有路灯还亮着,昏黄的光晕,照在空荡荡的街道上。

一只野猫从墙头跳下来,轻巧地落地,蹲在路灯下舔爪子。舔了几下,它抬起头,看着远处。

远处,荣军院的灯光还亮着。几扇窗户透出昏黄的光,像黑夜里的萤火虫。

野猫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慢慢走过去。

它也是老兵。

是荣军院养的,专门抓老鼠。

它走过街道,走过巷子,走过那些还在冒烟的烟囱。最后,它跳上荣军院的墙头,蹲在那儿,看着院子里的甜菜地。

月光下,那些嫩芽在轻轻晃动。

野猫打了个哈欠,闭上眼睛。

睡着了。

---

凌晨一点,圣辉城烈士陵园。

月光很好。

照在一排排墓碑上,把白色的石头照得发亮。

小梅不在这儿。

但那些墓碑,在月光下,像一个个沉默的人。

风从山坡吹上来,吹动碑前的野花,吹动那些被踩烂又被捡起来的花,吹动那颗放在碑前的糖。

糖纸在月光下轻轻晃动,像一只小小的蝴蝶。

远处,城市的灯火一片一片,像撒在地上的星星。

那些星星,有的亮,有的暗,有的连成一片,有的孤零零一盏。

但都在亮着。

每一盏灯下,都有人。

有人在睡觉,有人在做梦,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给孩子盖被子,有人在给老人喂药,有人在算账,有人在写信。

有人在活着。

风继续吹。

吹过墓碑,吹过糖纸,吹过那些沉默的名字。

然后它吹向城市,吹向那些还在亮着的灯火。

灯火微微晃动,像在回应。

像在说:

“我们在这儿。”

“我们还活着。”

“我们——”

“在好好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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