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六章 女孩要吃饱

第116章 女孩要吃饱午后第一堂课，宋青仪把《女诫》发下去。

团团拿到的那本是新的。

她翻开看了看，又拿出顾砚舟给她写的启蒙册。两本摆在一起，一本字多，一本只有几行。

宋青仪道：“收起家中杂册。”

“这是状元叔叔写的。”

“入学后，以女学教册为准。”

“状元写得不对吗？”

“顾大人才学出众，只是女学有女学的课程。”

团团把启蒙册收好。

宋青仪让学生先读《女诫》第一篇，堂内响起读书声。

团团跟不上。旁人念到第二句，她还在找第一个字。

沈宝珠放慢声音，带她读。

“古者生女三日，卧之床下”

团团停住：“又是床下。”

“先读。”

“床下有灰。”

“别问。”

“还有鞋。”

“沈团团。”

“嗯？”

“点心减半。”

团团不说了。

读过三遍，宋青仪开始讲解。

女子须谦让恭敬，先人后己；吃饭不可贪多，做事不可争先；在家顺从父兄，出嫁后敬顺夫家。

团团听到吃饭，坐直了。

宋青仪看她：“有话？”

团团摇头，她记得点心。

宋青仪继续讲：“女子之德，不必才明绝异，只需清闲贞静，守节整齐，行己有耻，动静有法。”

团团还是没说话，她掏出一张纸，自己写。

她学会的字不多，写得很慢。

女，人，饭。

沈宝珠侧头看见，在纸下添了一个“吃”字。

团团认出来，挨着抄了一遍。

宋青仪讲完，点了三名学生背诵。

宋玉柔背得最熟，一字不差。

宋青仪点头：“很好。”

宋玉柔坐下时，回头看了团团一眼。团团正在纸上画碗。

“沈团团。”

团团把纸盖住，站起来。

“背第一句。”

她低头看书：“古者生女三日”后面卡住了。

宋青仪等著。

“卧在床上。”

堂内有人发笑：“是卧之床下。”

“地上冷。”

“背书不许改字。”

“会生病。”

“这是古训。”

“古训不给被子吗？”

宋青仪把书放到桌上：“你只需背诵。”

团团转头看沈宝珠。

沈宝珠小声提示：“弄瓦。”

“弄碗。”

“瓦。”

“瓦碗。”

宋青仪道：“沈宝珠，不许提醒。”

团团自己往下背：“女子也是人，人要吃饭。女孩子要吃饱，吃饱才能长高。长高了，腿就能碰到地。”

满堂没人出声。

宋青仪看着她：“谁教你的？”

“状元叔叔。”

此时顾砚舟正在翰林院修书，他打了两个喷嚏。同僚问他是否受寒，他摇头，继续誊写。写了几笔，笔尖折了。

女学里，宋青仪翻开团团的启蒙册。

第一页写着：吃饭，穿衣，识字，明理。

第二页写着：人要吃饭，女子也是人。

字是顾砚舟的。后面那句“所以要多吃一碗”，被人用歪歪扭扭的字添在旁边。

宋青仪问：“这句也是顾大人写的？”

团团看了一眼：“后面是我写的。”

“你为何改《女诫》？”

“团团没改，团团背不会。”

“背不会便胡说？”

“这句会。”

“这是女学，教的是女子德行。”

团团指著自己：“团团是女子。”

“所以你该学。”

“团团在学吃饱。”

“吃饱不是德行。”

“饿著是吗？”

宋青仪停住。她若说饿著也不是，团团便会继续问。若说是，明日京中就会传出崇文女学以挨饿教妇德。

兄长要她压住沈团团的名头，可皇帝已经明言，不许借教导之名苛待。

这个孩子背不下书，不算错。胡改句子，可以罚抄。

“将第一篇抄十遍，明日交来。”

团团低头看整页字：“我不会写。”

“照着抄。”

“天黑也抄不完。”

“那便带回家抄。”

“爹会写。”

“不许家人代笔。”

团团问：“状元叔叔呢？”

“也不许。”

“夫子怎么认出来？”

宋青仪没有回答。

团团的字与顾砚舟的字摆在一起，不用细看也认得出来。

“下学前能写多少便写多少。沈宝珠监督，不许代抄。”

沈宝珠起身：“是。”

团团坐下，拿起笔。

她先抄第一句。古字写得太大，占了半张纸。第二个字少了一横。写到第三个，她手腕酸了。

“宝珠姐姐。”

“不许说话。”

“我的字吃掉纸了。”

“写小些。”

“它不听。”

“是你的手不听。”

团团看了看手：“手也要学规矩吗？”

“要。”

“它没有吃点心。”

沈宝珠从袖中拿出半块点心，放到她桌下：“只吃一口。”

团团咬了一口，把剩下的推回去：“你吃。”

“我不饿。”

“吃饱才能长高。”

沈宝珠低头看自己已经落地的双脚：“我比你高。”

“还能更高。”

“高了做什么？”

“拿柜子上的点心。”

沈宝珠收下了。

宋玉柔坐在前排，回头看见两人分点心。她撇了撇嘴，又转了回去。

下学时，团团只抄完三句。

她把三张纸装进包袱，手上沾了墨。碗也染了一点，她用袖子擦，越擦越黑。

沈宝珠拉住她：“别擦了，回去洗。”

“爹会看见。”

“看见又不会骂你。”

“碗脏了。”

“你的脸也脏了。”

团团摸了一下脸，留下五个手指印。

宋玉柔站在旁边，忍了半天：“你越擦越脏。”

团团停手：“那怎么办？”

宋玉柔从书袋里拿出帕子，递给她：“擦脸。”

团团接过：“谢谢。”

“用完要还我。”

“洗了还。”

“别用你的洗碗水洗。”

团团认真解释：“洗碗水也很干净。”

“我不要了。”

“那团团可以留着？”

宋玉柔把帕子拿了回去：“你先擦。”

沈宝珠站在一旁看她们说话。

宋玉柔还是那个脾气。爱占先，爱挑人衣裳，也怕自己的东西弄脏。可团团不接她话里的刺，只问帕子怎么还。

两人竟没吵起来。

女学外，沈宴辞已经等著。

团团跑到门口，把三张纸交给他：“爹，夫子让我抄十遍。”

沈宴辞看了一遍：“你背成什么了？”

“女孩子要吃饱。”

沈宴辞抬头看宋青仪。

宋青仪走过来：“沈姑娘擅改《女诫》，罚抄十遍。侯爷若有异议，可去礼部问。”

“她识几个字？”

“识字少，更该勤学。”

“十遍要抄多久？”

“旁的学生一个时辰足够。”

“她不是旁的学生。”

宋青仪道：“侯爷既送她入学，便要守女学规制。”

沈宴辞没有争：“抄到什么时辰？”

“明日交来。”

“若交不出？”

“课后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