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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陶岚出庭

书名:上海二月 作者:引离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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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陶岚出庭

四月十三日,下午五点十分。

证人席。

陶岚坐下。

她把那支笔摆正,笔尖朝里。

书记员说:

“证人,年龄。”

“三十七。”

“职业。”

陶岚说:

“资产评估师。”

她停了一下。

“曾经是。”

法庭里安静了一下。

方牧走到证人席前面。

“证人。”他说。

“嗯。”

“二〇一二年到二〇一六年,”他说,“你在哪里工作。”

陶岚说:

“上海恒信资产评估有限公司。”

“职务。”

“复核岗。”她说。

“复核什么。”

陶岚说:

“经手人做完的报告,我复核。”她说,“看假设、看参数、看成新率、看结论。”

她停了一下。

“看完,签两个字或者三个字。”

方牧说:

“哪三个字。”

陶岚说:

“无异议。”

法庭里没有人动。

方牧说:

“这四年里,”他说,“你复核了多少份。”

陶岚想了一下。

“一百六十份。”她说。

方牧说:

“证人,”他说,“你面前放了一支笔。”

陶岚低头看了一眼。

“是。”她说。

“这支笔,”方牧说,“用了多久。”

陶岚说:

“七年。”

她伸出手,用指尖碰了一下笔帽。

“二〇一九年买的。”她说,“三十四块。”

“在哪里用。”

陶岚说:

“远岱资本,八楼。”

她停了一下。

“我的工位在走廊尽头,”她说,“看得见江。”

“这支笔,”方牧说,“写过什么。”

陶岚说:

“写了很多东西。”她说,“改了很多东西。”

她抬起头。

“也签了很多东西。”

方牧说:

“今天为什么带来。”

陶岚看着那支笔。

过了一会儿,她说:

“因为我签过的那些字,”她说,“今天都要被拿出来看。”

她停了一下。

“我想让它也在场。”

“其中涉及润丰机械的,”方牧说,“有几份。”

陶岚说:

“四份。”

“请你说出日期。”

陶岚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

她念:

“二〇一五年十一月十日,机器设备评估,初评。”

“二〇一六年一月二十日,同批设备,复评。”

“二〇一六年三月十四日,整体资产评估。”

“二〇一六年四月八日,处置前评估。”

她把纸放下。

“最后一份,”她说,“是我签的。”

方牧说:

“二〇一九年,”他说,“你去了远岱。”

“是。”

“远岱做什么。”

陶岚说:

“特殊资产。”她说,“买不良,买债,买别人不要的东西。”

“二〇一七年,”方牧说,“远岱买过润丰的债吗。”

陶岚停了一下。

“买过。”她说。

“多少。”

陶岚说:

“本金四千二百万。”她说,“三折。”

她抬起头。

“一千二百六十万。”

旁听席上有人倒吸一口气。

方牧说:

“谁经手的。”

陶岚说:

“我做的尽调。”她说,“我签的字。”

她停了一下。

“那一年,我不知道润丰是什么。”她说,“我只知道那是一笔债。”

方牧说:

“最后一份,”他说,“报告编号是多少。”

陶岚说:

“恒评字〔2016〕第

087

号。”

“你在上面签了什么。”

陶岚说:

“无异议。”

她抬起头。

“在第十七页。”她说。

方牧把那份报告递上去。

书记员翻到第十七页。

审判长低头看。

那一页右下角,有三个字。

无异议。

字迹很轻。

但是很清楚。

审判长抬起头。

“这三个字,”他说,“是你写的?”

陶岚说:

“是我写的。”

方牧说:

“证人。”他说。

“嗯。”

“这份报告,”他说,“最后有一行字,是你写的吗。”

陶岚停住了。

她看着方牧。

看了两秒。

然后她说:

“不是。”

法庭里动了一下。

方牧说:

“哪一页。”

陶岚说:

“第二十三页。”她说,“最后一段,二十三个字。”

“内容。”

陶岚说:

“‘本次评估结论仅适用于处置目的,不适用于其他用途。’”她说,“大概是这样,我记不全。”

她停了一下。

“那二十三个字,”她说,“不是我写的。”

“你签的时候有吗。”

陶岚说:

“没有。”

“你怎么确定。”

陶岚把手放在那支笔上。

她说:

“因为我签完以后,”她说,“把报告合上了。”

她抬起头。

“我合上以后,他坐在办公室里,”她说,“加了二十三个字。”

法庭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

方牧说:

“他。”

陶岚说:

“他。”

“他是谁。”

陶岚看着方牧。

她说:

“我们组长。”她说,“郑立群的副手。”

她停了一下。

“姓裘。”

旁听席最后一排。

何斌的笔停住了。

裘。

二〇一六年二月二十日,进过三号车间的三个人里——

有一个姓裘。

方牧站在那儿。

他慢慢转过身。

他看了陈慎之一眼。

陈慎之坐在那儿。

他的手放在桌上。

他没有动。

方牧说:

“审判长。”

“你说。”

“我方请求,”他

说,“把证人刚才的这段陈述,逐字记录。”

审判长说:

“记录在案。”

陈慎之站起来。

他今天站起来的时候,第一次先看了一眼自己的本子。

“审判长。”他说。

“你说。”

“关于证人刚才提到的‘裘’,”他说,“我方请求说明:这个名字,和本案有什么关系。”

方牧说:

“二〇一六年二月二十日,”他说,“有三个人进入过三号车间。”

他停了一下。

“其中一个人,姓裘。”

陈慎之说:

“依据。”

方牧说:

“润丰的门禁记录。”他说,“我方已申请调取。”

陈慎之点了点头。

他坐下。

五点四十。

陈慎之站起来。

他走到证人席前面。

他今天第一次,走得这么近。

“证人。”他说。

“嗯。”

“你在恒信工作了几年。”

陶岚说:

“四年。”

“离职原因。”

陶岚说:

“二〇一六年七月,公司撤销复核岗。”她说,“我拿了补偿,走了。”

“走的时候,”陈慎之说,“你带走了什么。”

陶岚看着他。

她说:

“一支笔。”

法庭里静了两秒。

陈慎之说:

“还有呢。”

陶岚说:

“还有一个硬盘。”

“硬盘里有什么。”

陶岚说:

“一百四十七个文件。”

她停了一下。

“从二〇一六年到二〇二四年。”

“八年。”

陈慎之点了点头。

他走回自己的位子。

走到一半,他停下。

他转过身。

“证人。”他说。

“嗯。”

“这八年里,”他说,“你有没有一天,想过要把这些东西交出去。”

陶岚坐在那儿。

她说:

“想过。”

“多少次。”

陶岚说:

“很多次。”

“为什么没交。”

陶岚没有答。

陈慎之也没有再问。

他回到座位上,坐下。

审判长说:

“对方是否发问。”

陈慎之站起来。

他说:

“审判长,”他说,“在发问之前,我想先请证人自己说一件事。”

审判长抬起头。

“什么事。”

陈慎之说:

“证人,”他说,“你今天为什么要来。”

陶岚坐在证人席上。

她没有马上回答。

她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那支笔就在她面前。

然后她说:

“审判长。”

“你说。”

“我有话要说。”她说,“不是回答提问。是我自己要说。”

审判长看着她。

“你说。”他说。

陶岚抬起头。

她说:

“我交出这些东西,”她说,“不是因为我是好人。”

旁听席上有人吸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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