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三章 我没妈了

三人在公社坐车，赶路到江怀安家所在村子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九点了。

江家的院子很小，两间土房，院门虚掩著。

还没进门，就听见屋里传来哭声。

“妈！妈！你不要走！你不要丢下我们！

大哥还没回来，你等等大哥，他去找秦叔救你了。”

江怀安脸色一变，推开门就冲进去。

秦少锋和林溪妍跟在后面，步子也快了起来。

屋里点着一盏煤油灯。

炕上躺着一个女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被子盖在身上，几乎看不出起伏。

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趴在炕沿上，抓着她的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江怀安扑到炕边，一把抓住母亲的手：“妈！妈我回来了！我把秦叔找来了！

妈你坚持住，我们送你去医院！”

江母的眼睛动了动，慢慢地转过来，看见江怀安，嘴唇颤了颤，像是想笑，却没笑出来。

“怀安你回来了”

她的声音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气若游丝。

江怀安把她的手贴在脸上，眼泪止不住地流：“妈，你别说话，我们送你去医院。秒漳劫暁说惘 哽辛醉筷秦叔来了，他有办法。”

江母的目光越过他，落在秦少锋身上。

秦少锋上前一步，蹲在炕边：“嫂子，我送你去医院。”

江母摇了摇头，动作很慢，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气。

“不用了我能感觉到是怀安他爸来接我了”

她咳嗽了几声，嘴角有血丝出来。

江怀乐吓得哭得更厉害了，抓着她的胳膊喊妈。

江母的手抬了抬，想摸摸女儿的头，抬到一半又落下去。

“我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这两个孩子”她看着秦少锋，“秦同志麻烦你以后稍微照看一下他们好吗”

秦少锋握着她的手，点了点头：“嫂子，你放心。”

江母嘴角动了动，像是在笑。

她转头看江怀安，又看看趴在炕边哭的江怀乐，手慢慢地抬起来，握住两个孩子的手。

“怀安你是哥哥要照顾好妹妹”

江怀安使劲点头，泪流满面：“妈，我答应你，我一定照顾好妹妹。

你别走，你走了我们怎么办”

江母的手紧了紧，她看着两个孩子，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

“妈——”江怀乐大哭起来，扑到母亲身上。

江母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再也没发出声音。

她的手从两个孩子的手里滑下来，落在炕沿上。

江怀安伏在母亲身上，哭得浑身发抖。

江怀乐抱着她的胳膊，声音都哭哑了。

秦少锋蹲在炕边，看着那张瘦得脱了形的脸，沉默了很久。

林溪妍站在他身后，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她从包里拿出那条干净的毛巾，轻轻盖在江母的脸上。

窗外，风停了。

屋里只剩下两个孩子的哭声，一声一声的，像是要把所有的委屈都哭出来。

隔壁的江家二房，柳春梅躺在炕上翻了个身，竖起耳朵听了听，推了推旁边的江山：“你听听，那边是不是在哭？”

江山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

柳春梅又听了一会儿，坐起来：“不会是大嫂去了吧？”她推了推江山，“起来起来，过去看看。”

江山披上棉袄，柳春梅也下了炕，趿拉着鞋往外面走。

堂屋里，江大河已经起来了，他老婆赵氏也披着衣服在一边坐着，脸色阴沉沉的。

“走吧，去看看。”江大河站起来，鞋都没提好，拖着就往外走。

赵氏跟在后面，嘴里骂骂咧咧：“大半夜的号丧呀，还让不让人安生了。”

几个人推开门，冷风灌了一屋子。

江怀安正跪在炕边，听见动静转过头来。

他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挂著泪，看见门口那几个人，眼神一下子变了。

他从地上蹿起来，像头发了疯的小牛犊子，一头撞进江山怀里。

江山没防备，被他撞得往后退了两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你个小兔崽子！”柳春梅尖声叫起来，“反了天了！敢打你二叔！”她举起手，朝着江怀安脸上扇过去。

手还没落下来，就被攥住了。

柳春梅抬头一看，是个高个子男人，脸绷得紧紧的，眼里的光冷得能冻死人。

她认出来了，是每年都来看大嫂娘仨的那个人，大哥的战友。

她哆嗦了一下，手缩回来，不敢动了。

江怀安转身扑到秦少锋面前，眼泪又涌出来：“秦叔，都是他们害死了我妈！”他手指著江大河和赵氏，

“他们拿了我爸的抚恤金，却不肯送我妈看病！我求了他们好几次，他们都不肯！秦叔，你帮帮我”

秦少锋蹲下来，按住他的肩膀，看着他的眼睛：“我会处理。先处理你妈的后事，其他的，以后再说。”

赵氏直接开了口：“怀安，你这话说的，你妈病了我们又不是不知道，赤脚医生也看了，草药也喝了，她自己不肯去医院，能怪谁？

再说了，你爸的抚恤金，我们拿一半是应得的，他是我儿子，我把他养大，他不得给我养老啊！”

秦少锋站起来，转过身看着他们。

他没说话，只是看了赵氏一眼。

那眼神冷冷的，赵氏后面的话卡在嗓子眼里，咽了回去。

“人死为大。”

“谁要是让逝者不安息，活着的人，我也不会让他好过。”

江大河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被秦少锋那眼神一扫，话又咽回去了。

他拽了拽赵氏的袖子，转身往外走。

赵氏跟在后头，嘴里还嘀咕著什么“扫把星”“害死了我儿子”之类的话。

江山被柳春梅扶著从地上爬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也不敢吭声，跟着他爹妈走了。

门关上，屋里安静下来。

秦少锋在炕边站了一会儿，转身去灶房烧水。

林溪妍蹲下来，把江怀乐抱起来，孩子浑身冰凉，在她怀里哆嗦著，嘴唇都紫了。

她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把江怀乐裹住，轻轻拍着她的背。

江怀安又跪在炕前，一动不动。